朱耀輝作品

本文首發(fā)公眾號：作家朱耀輝

隋朝大運河開通的時候，隋煬帝站在龍舟上，看著兩岸跪拜的百姓，大概覺得自己很了不起。

史書上寫他功在千秋，寫他溝通南北，寫他澤被后世。后世的人也確實在享用這條運河帶來的好處，從唐朝到清朝，一千多年里，這條河運糧食、運絲綢、運鹽鐵，養(yǎng)活了大半個中國。

但我想問一個問題：這條運河是誰挖的？

史書上不會寫他們的名字。

史書上只會寫發(fā)民夫百萬，這五個字就把幾百萬人的人生概括了。

他們叫什么？哪里人？多大年紀？家里有幾口人？死在工地上之后，有沒有人給他們收尸？

沒人知道。

我們只知道，運河修成了，隋煬帝的名字被寫進了歷史書。而那些挖河的民夫連一塊墓碑都沒有。

這就是英雄史觀最精妙的地方,它讓所有人相信歷史是英雄創(chuàng)造的，是帝王將相創(chuàng)造的，是那些站在龍舟上、騎在馬上、坐在金鑾殿里的人創(chuàng)造的。

而那個挖河的、種地的、打仗送死的、交糧納稅的，只是歷史背景板，不值一提。

這合理嗎？

沒有那些民夫，大運河靠隋煬帝一個人能挖出來嗎？沒有那些士兵，長平之戰(zhàn)靠白起一個人能打贏嗎？沒有那些農(nóng)民，唐朝的貞觀之治靠李世民一個人能種出糧食來嗎？沒有那些織布的、燒磚的、打鐵的、運貨的，這個社會靠幾個英雄就能運轉(zhuǎn)嗎？

答案誰都明白。

但奇怪的是，我們幾千年來一直在講英雄的故事，卻從來不提那些真正干活的人。

秦始皇修長城，史書上寫的是北筑長城而守藩籬，是千古一帝的雄才大略。萬里長城到現(xiàn)在還是中國的象征，巍峨壯麗，氣吞山河。

但那些修長城的民夫呢？他們死在工地上，尸體就埋在城墻底下。你今天去秦長城遺址，腳下踩的每一塊磚底下都可能壓著一個人。

這個人叫什么名字？沒人知道。他的女人可能還在家里等他回去，等到頭發(fā)都白了，也沒等到。

史書上只有發(fā)卒五十萬五個字。

五十萬個人，五個字就打發(fā)了。

英雄史觀最大的問題不是它夸大了英雄的作用，而是它抹殺了所有人的存在。

它讓你覺得，歷史是少數(shù)人的舞臺，大多數(shù)人只是觀眾。它讓你覺得，改變世界是英雄的事，你只需要鼓掌就行。它讓你覺得，你的人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沒有跟對英雄、站對隊伍、喊對口號。

這種觀念害了我們幾千年。

你看看歷史書，翻來覆去就是那些人的故事：哪個皇帝登基了，哪個宰相被砍頭了，哪個將軍打了勝仗，哪個文人寫了首詩，好像整個歷史就是這幾百個人的事。

那幾千萬、幾萬萬老百姓呢？他們吃飯、睡覺、種地、交稅、生孩子、養(yǎng)孩子、生病、老去、死掉，這些事情難道就不是歷史嗎？

沒有這些人，那些皇帝連一天都活不下去。沒有農(nóng)民種地，皇帝吃什么？沒有工匠蓋房子，皇帝住哪兒？沒有士兵賣命，皇帝坐得穩(wěn)龍椅嗎？

但史書上從來不寫這些人。他們創(chuàng)造了所有的財富，承擔了所有的苦難，最后連個名字都留不下。

更荒謬的是，英雄史觀還讓我們學會了一種思維方式：把一切希望寄托在少數(shù)人身上。

國家強大了，是因為有個好皇帝。國家衰弱了，是因為皇帝不行。打勝仗了，是因為將軍英明。打敗仗了，是因為將軍無能。豐收了，是因為官員勤政。鬧饑荒了，是因為官員腐敗。好像所有問題的答案，都可以歸結(jié)為有沒有一個好英雄。

至于老百姓自己做了什么、能做什么、應該做什么，沒人關心。

這種思維方式，說白了就是等靠要——等一個明君，靠一個清官，要一個好政策。等到了，就過幾天好日子。等不到，就忍著。自己從來不想想，我能不能做點什么？我能不能改變點什么？

你看，英雄史觀本質(zhì)上是一種精神麻醉劑。它讓你覺得，你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行動，只需要等待。等待那個英雄出現(xiàn)，他會替你解決所有問題。如果他不出現(xiàn)，那就不是你的事，是命。

這種觀念從秦始皇開始一直傳到今天，傳了兩千多年。

英雄史觀為什么能騙人這么久？因為它好聽。

人們喜歡聽英雄的故事，喜歡那種一人敵一國的爽感，喜歡那種天命所歸的宿命感。

聽一個英雄的故事，比聽一萬個普通人的故事過癮多了。英雄史觀滿足了人們對于簡單答案的渴求,世界太復雜了，我搞不懂，不如就相信是某個英雄干的吧。國家太倒霉了，我改變不了，不如就等下一個英雄吧。

但你有沒有想過，那些英雄的故事，是誰寫的？是讀書人寫的。

讀書人靠什么吃飯？靠皇帝吃飯。

皇帝喜歡聽什么？喜歡聽自己多么偉大。

所以史書越寫越像皇帝的功勞簿，越寫越像英雄的傳記。

而那個種地的、挖河的、打仗的、納稅的，他們沒有筆，不會寫，也沒人替他們寫。

幾千年來，歷史就是這樣被寫歪的。

那些挖河的民夫不知道自己也是歷史的一部分。他們以為歷史是皇帝的事，跟自己無關。他們低著頭干活，抬起頭交稅，彎著腰過日子，一輩子沒想過自己也能寫進史書。

但他們錯了。他們才是真正的歷史。他們的汗水，就是大運河的水。他們的白骨，就是長城的磚。他們的收成，就是貞觀之治的底子。

沒有他們，哪來的英雄？哪來的史詩？哪來的功在千秋？

英雄史觀是一場持續(xù)了幾千年的騙局，它把所有人的功勞算在少數(shù)人頭上。它把所有人的苦難，輕描淡寫地翻過去。它讓你相信，你只是觀眾，不是演員。它讓你等待，讓你服從，讓你忘記自己也有手、有腳、有腦子。

但騙局終究是騙局。

歷史不會因為你不寫就不存在，那些被遺忘的人，那些沒有名字的人，那些在史書里只是數(shù)字的人，他們才是歷史的真正創(chuàng)造者。

這個道理沒人替他們說，我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