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表盤映著Lee的臉，眼睛里因長期熬夜值班泛起的紅血絲格外清晰。海浪拍擊船身的悶響混著駕駛臺儀器細微的滴答聲，織成一張密不透風(fēng)的網(wǎng)。Lee剛用航海英語在日志上標注完“37°43′S，155°28′E，洋流流速0.8節(jié)”，身后便傳來沉重的腳步聲。步伐里的傲慢不加掩飾，他不用回頭，也能猜到是奧地利女大副。

“Lee？”大副的聲音裹著濃重的南歐口音，隨之指尖重重戳在電腦屏幕上，“這個單詞你拼錯了，拿這么多工資還犯這種低級錯誤？”

Lee被女大副眼底的輕蔑刺了一下，那目光既扎向他的亞裔身份，更精準刺向他小心翼翼隱藏的性取向。Lee再清楚不過，這場指責(zé)從不是因為一個拼寫錯誤，對方只是在找借口發(fā)泄心底的偏見?！拔以缇椭滥闶且粋€不正常的華人，昨天那個酒吧服務(wù)生已經(jīng)找到我，和我說你在騷擾他?！?/p>

這話可就是無中生有了！另外兩個外籍船員的視線黏在Lee肩上的銀杠上，還偷偷交換了個意味深長的眼神。Lee想起之前荷蘭船長的警告，“船是漂浮的城邦，幾千人擠在鋼鐵盒子里，高壓會放大所有惡意?！?/p>

“包容”從不是普世的

今年27歲的Lee，當年從海事大學(xué)畢業(yè)后，在要不要考研這件事上猶豫了好久。一方面是不知道讀研后就業(yè)難度如何，另一方面是他喜歡男生，不想繼續(xù)被父母催婚。一位知道Lee情況的師姐給他算了一筆賬，如果出海，一個月至少可以拿到2萬塊工資。聽到有這么多的收入，Lee沒有考研，而是加入了國內(nèi)一家郵輪公司。

Lee被分配的郵輪位于廣州港。他的主要工作是協(xié)助三副記錄航海日志、檢查甲板設(shè)備。咸澀的海風(fēng)刮在臉上，日子雖辛苦，卻也踏實。加上當時正受到疫情的影響，郵輪不能離開港口，船員也不能下船，船成了封閉的島嶼。

船員雖不能下船，卻能收快遞、與親友在船邊見面。Lee頻繁與當時新認識的男友碰面，但這些小心翼翼的相聚沒能逃過旁人的眼睛。閑聊時，一個向來對他不太喜歡的同期入職的新船員當面質(zhì)問，“你是不是喜歡男的？”Lee僵住。他知道對方和自己存在競爭關(guān)系，一艘船能同時晉升高級別船員的名額是有限的，而他們又都是新人。

Lee那時的歷練還是太少，羞恥與慌亂瞬間裹住他。就是這樣的遲疑和未能反駁，讓同宿舍的船員刻意避開了他，吃飯時沒人愿意與他同坐，還時不時有人擠兌，“真是什么樣的人都能上船”。

在Lee看來，這些直男直女在船上互相曖昧的可不少，甚至還會私下?lián)Q宿舍過夜。相比之下，Lee愈發(fā)格格不入，每天的排擠讓他開始失眠，躺在狹小的床鋪里望著天花板，他總是會胡思亂想。

郵輪暫不離港也有好處，那就是網(wǎng)絡(luò)通暢，Lee偶然刷到一家歐洲郵輪公司的招聘。他知道歐洲對多元性取向的包容度更高，尤其是荷蘭。在他看過的網(wǎng)上的故事里，荷蘭的同性情侶能從容牽手走在街頭，不用隱藏、不用畏懼異樣目光?？吹郊尤脒@家公司可去荷蘭培訓(xùn)一年時，他毫不猶豫地投了簡歷。

扎實的專業(yè)基礎(chǔ)、流利的航海英語，Lee順利通過初審。可簽證的波折幾乎壓垮他。荷蘭簽證三次被拒，每次收到拒簽郵件，都像被冷水從頭澆到腳。他每天刷新郵箱，甚至懷疑自己選錯了路，他開始后悔，“不急著從國內(nèi)郵輪辭職就好了，至少還有收入。”

申根簽證費用不低，郵輪公司也在催進度，Lee最后決定嘗試一次，他換了個國家，在意大利申請簽證，這次順利通過。Lee從意大利轉(zhuǎn)抵荷蘭，在荷蘭的生活讓他重獲新生。十人的小班里，沒人因他是亞裔另眼相看，也沒人刻意打探、詆毀他的性取向。培訓(xùn)間隙，他會漫步在阿姆斯特丹的街頭，看同性情侶并肩坐在河邊親昵地說笑，周圍人習(xí)以為常，沒有異樣目光、沒有惡意議論。他第一次明白，喜歡同性從不是“不正?！?，不必羞恥，更不必刻意隱藏。

培訓(xùn)結(jié)束后，Lee登上第一艘外籍郵輪，成為甲板團隊里唯一的華人駕駛員?？珊商m的輕松，在抵達紐約港的那一刻，似乎戛然而止了。

Lee以為荷蘭的包容會延續(xù)到這艘郵輪上，卻忘了“包容”從不是普世的。更讓他意外的是，自己要面對的不僅是性取向帶來的歧視，還有根深蒂固的種族偏見。

一絲釋放

這艘從紐約港出發(fā)的郵輪像一座移動的城堡，1500名船員來自十幾個國家，菲律賓、印尼船員負責(zé)體力活，駕駛臺則被奧地利人和意大利人壟斷，形成無形的階層壁壘。Lee原以為國際海事公約能成為溝通的橋梁，讓大家拋開偏見專注工作，卻很快發(fā)現(xiàn)，語言與偏見是最隱蔽的歧視工具，比明面上的指責(zé)更讓人窒息。

按規(guī)定，駕駛臺工作必須使用英語，可女大副與另兩名奧地利船員，總在討論航線調(diào)整、洋流變化時突然切換母語。嘰嘰喳喳的德語像一道無形的墻，將他徹底隔在決策之外，他只能坐在一旁，看著幾人談笑風(fēng)生，即便話題和工作無關(guān)，他也無從知曉。那種孤立感，與國內(nèi)貨輪上的經(jīng)歷如出一轍，卻更刺骨。

有一次，Lee負責(zé)的航段出現(xiàn)暗礁預(yù)警，雷達上的紅點越來越近，他打算開啟規(guī)避方案，女大副卻擺擺手，眼皮都沒抬，“你不用擔心，這是我們內(nèi)部的事?！闭Z氣里的輕蔑，和國內(nèi)貨輪上的同事相比，竟又多了幾分奧地利人的傲慢。

駕駛艙怎么成了奧地利船員的內(nèi)部領(lǐng)地？不使用英語，是對方刻意為之，目的就是將他排除在外，這是赤裸裸的職場霸凌。而船上和陸地不同。如果說陸地上還有退避的空間，那么船上正好相反，躲讓只會顯示出自己的弱勢和害怕，招致更多攻擊。

Lee翻出國際海事公約，攤在女大副面前，“航行期間必須使用英語溝通，避免信息偏差。如果你們堅持用德語，我現(xiàn)在就向船長匯報，我不會為你們的決策買單?！?/p>

荷蘭船長得知后，在甲板團隊會議上發(fā)了火，會議桌上的咖啡杯跟著震顫：“從今天起，駕駛臺只許說英語，誰違規(guī)，記過一次！”女大副坐在對面臉色鐵青，眼底的怨毒幾乎要溢出來。Lee坐在角落，表面平靜，手心卻全是冷汗。他清楚，這次反抗必然會引來報復(fù)。

語言的排擠尚未平息，種族歧視的“玩笑”也開始出現(xiàn)。一次船員餐廳里，金發(fā)白人服務(wù)生對著他比出“瞇瞇眼”的動作，還模仿生硬的中文，他馬上渾身不自在?？舌徸赖膩喴岽瑔T躲閃的眼神，讓Lee只能為自己起身。

Lee對服務(wù)生說這種比劃瞇瞇眼的動作，是船上嚴格禁止的歧視。服務(wù)生急忙嬉皮笑臉地說，自己就是在開玩笑，并不知道這是歧視。Lee又正色道，“你不知道這是歧視，那你是從哪里學(xué)會這個動作的？又為什么不對別人比劃，只對亞洲人甚至是中國人比劃？”看著服務(wù)生轉(zhuǎn)作狼狽，Lee感覺自己的發(fā)火有了效果。但這并沒有換來道歉，對方轉(zhuǎn)身就離開了。

船上不僅有歧視和排擠，也有示好和誘惑。晉升為三副后，中等身材的Lee常被服務(wù)生示好，幾個菲律賓、奧地利女服務(wù)生，總借著送咖啡、點心的機會搭訕，甚至直白地邀請他去船員酒吧約會或者想去Lee的船員房間過夜。Lee每次都委婉拒絕。這又成了別人的談資，“不正常到不喜歡女人”，那些議論像蒼蠅般圍著他轉(zhuǎn)，Lee只能把更多精力投入工作。

Lee的第二個國際合同，航線從澳洲延伸至歐洲，四個月的日子里，每天重復(fù)相同的工作，面對冰冷的儀器與陌生的面孔，孤獨時常如潮水將他淹沒。就在快要撐不住時，一個年輕的菲律賓男服務(wù)生，總借著工作名義接近他，或是遞上熱咖啡，或是在他值班疲憊時送上一塊點心。那份細微的溫柔讓他緊繃的心漸漸松動。兩人在船員酒吧喝過一次酒，菲律賓男生表露了心意，Lee妥協(xié)了。他太渴望溫暖，太需要陪伴，哪怕這份陪伴或許只是短暫的慰藉。

郵輪上的露水情緣本就常見，可當Lee再去找那個菲律賓男生時，對方卻當著眾人的面拒絕了他。Lee的臉瞬間漲紅，強裝鎮(zhèn)定地轉(zhuǎn)身離開。不久后的一個晚上，船員酒吧里，一個奧地利男船員喝多了，故意走到他面前，扯著眼角比出“瞇瞇眼”，大聲嘲諷：“連雷達都看不清吧？還喜歡男人，就是個怪物！”

周圍人要么假裝看不見，要么跟著哄笑，之前被Lee幫助過的亞洲船員，這時也都不吭聲。Lee握著酒杯的手微微顫抖，憤怒與委屈幾乎要將他吞噬。他站起身，直視著那個奧地利船員的眼睛，語氣堅定：“我的眼睛大小、我的性取向，都與你無關(guān)。立刻向我道歉，否則我會向船長投訴，追究你的責(zé)任。”

或許是眼神太過堅定，或許是語氣里的決絕讓人害怕，當然更可能Lee屬于高級船員，身上的制服已經(jīng)說明了他的話更有分量。那個奧地利船員愣了愣，悻悻地轉(zhuǎn)身離開了。Lee站在原地，渾身微微發(fā)顫，他竟然感到壓抑太久的情緒終于有了一絲釋放。

“我將來是要結(jié)婚的”

這艘龐大的郵輪上有3600名乘客，1500名船員。Lee不過是其中的一員。因為華裔的膚色，加上甲板組高級船員的身份，讓他在船員中處于兩個極端，要么覺得他不錯，要么覺得他很差。

中國春節(jié)來臨，船上有個同為華人的異性戀男生，但平日與他交集不多。對方和他一樣，在這艘外籍郵輪上小心翼翼立足，明知Lee遭遇的歧視，卻礙于被牽連，他從不敢公開表態(tài)。春節(jié)當天，郵輪上沒有絲毫節(jié)日氛圍，這里是過圣誕節(jié)的，而不是春節(jié)。外籍船員依舊按部就班工作，沒人在意這是華人最重要的節(jié)日。

傍晚，這位船員找到Lee，遞來一個裝著鹵味和餃子的塑料袋，“今天過年，咱倆別去餐廳了，去休息室吃?！盠ee心頭一暖。Lee當時剛下班次。他知道這位中國船員也是計算了他的班次，特意過來找他的，這是非常用心的。

兩人進了船員休息室，Lee又去要了兩瓶啤酒。碰杯的聲響很輕?！帮溩泳途?，越喝越有！”Lee用久違的中文說了這句話，兩人都笑了起來?！拔抑滥悴蝗菀?，”中國船員抿了口酒，眼神里滿是局促與共情，卻始終不敢直視他的眼睛，“他們的偏見太重，我不敢和你走太近?！?/p>

六個小時后，Lee又重新回到駕駛艙值班，一切又回歸正常。Lee偶爾也會勸慰自己，游輪畢竟是遠離了陸地的紛擾，每天面對大海、星辰，反而格外踏實。大洋航行時，駕駛臺上的儀器發(fā)出滴答聲與海浪的回響，讓他能靜下心來研究航線、觀察星空定位，那一刻，他不再是“被排擠的華人”、“不正常的同性戀”，而只是Lee。

郵輪中間靠港時，Lee能跟著郵輪去往不同國家，見識悉尼、紐約、阿姆斯特丹，一兩天的停留雖然短暫，也帶來了一份“工作即旅行”的體驗，讓所有辛苦竟然有了一種漂泊的歸宿感。

Lee進入第四個合同期，航線橫跨澳洲與亞洲。在這十六個月里，他見過太多船員間的露水情緣。短暫的陪伴、倉促的離別早已是海上常態(tài)，這讓Lee面對人性時成熟了不少。他幾乎在每個合同期里都會遇到歐美船員對亞洲船員的歧視。在第三次第四次遇到歐美船員對著自己比出“瞇瞇眼”時，Lee會走過去，低聲用英語告訴對方，對方的行為已經(jīng)違反了船上不歧視的規(guī)定，自己已經(jīng)記下了對方的員工號，靠港后會進行申述，并調(diào)取今天的監(jiān)控錄像，會把對方告到解約和大額賠償。對方一愣，會立刻道歉，并請求得到諒解，還承諾以后再也不會這樣做。

而Lee也意外地見證了一份真摯的愛情。這次的合同期里，郵輪上有一對船員，是奧地利男船員與菲律賓女船員，在工作中相識、彼此欣賞，慢慢走到一起。不同于旁人的放縱和短暫的愉悅，他們相互尊重、彼此扶持，值班時相互提醒安全，休息時一起在甲板散步、分享心事，甚至規(guī)劃著合同結(jié)束后回奧地利舉辦婚禮、組建家庭。

看著兩人相依相伴的身影，Lee心底生出滿滿的向往。這份渴望像海浪不斷沖刷著他的心，也最終讓他接納了這次合同期里一位中國男船員的示好。對方主動告訴了他自己的性取向。兩人初見時，便有一份同為華人性少數(shù)者的歸屬感與惺惺相惜。他們年紀相仿，差別是Lee是甲板組的高級船員，對方則是餐廳的服務(wù)員。

可就在Lee全身心投入時，男船員卻突然坦白自己是雙性戀，既喜歡男人，也喜歡女人，甚至在和他相處的同時，還與一位女服務(wù)生曖昧不清。

Lee心底剛?cè)计鸬墓饬菱Р患胺赖叵麥缌?。他的質(zhì)問得到的回答是，“在船上，本就沒有純粹的愛情。我們都是中國人，你要明白，我將來是要結(jié)婚的。再說我們也沒有結(jié)果?！边@番話，成了兩人的結(jié)束語。

“你們也過圣誕節(jié)嗎？”

但這次Lee走出感情的陰影很快。感情雖然不順利，但Lee的技術(shù)水平和海上航行經(jīng)驗倒越來越突出。郵輪上的工作壓力也日漸增大，換做以前他會抱怨，現(xiàn)在他覺得這樣倒挺好，可以把自己封閉在獨處的世界里，全身心投入到技術(shù)的提升上。

人的身體真是奇怪，明明壓力大，精神疲憊，想睡卻睡不著。每次值班結(jié)束后，Lee都會到船員酒吧享受一瓶免費的船員啤酒。去了半個月，一位印尼男船員注意到了孤獨的Lee，印尼船員對Lee的好感表達得非常直白。但Lee直接地拒絕了，“我不相信船上的感情?！睂Ψ?jīng)]繼續(xù)辯解，只是跟了一句，“每晚上都喝酒，是不是因為睡不好？”這句話倒讓Lee有了興趣。

印尼船員說自己有段時間也睡不好，他問Lee有沒有服用褪黑素？Lee搖了搖頭。隔天又到酒吧時，印尼船員給他帶了一小盒褪黑素。遞過去的時候還有些羞澀，問他會不會不想吃。Lee沒回答。回到宿舍后，他打開小盒子，里面是6片強效的褪黑素。在床上躺了一會，Lee決定試一試。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真的有效果，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

孤獨和封閉的環(huán)境是會讓人變得軟弱的，尤其是生病。印尼船員發(fā)現(xiàn)他連著兩天沒來酒吧，鼓足勇氣去問了甲板組的船員才知道他發(fā)了燒。印尼船員請了假，照顧Lee，幫他去餐廳打包飯菜。等Lee不再發(fā)燒，印尼船員也沒多說什么。

Lee知道請假不去上班，要么扣錢，要么要找人替班。他一時間不知如何表示感謝。后來他從國內(nèi)帶了一條朱砂手鏈打算送給印尼船員，再次走進酒吧時，立刻有服務(wù)員跑去告訴印尼船員，Lee來了。

同事透露出印尼船員已經(jīng)暗戀他好久。Lee驚訝的不是被暗戀，而是幾個船員居然可以把同性戀這件事堂而皇之地講出來。

一半是被這樣的氛圍所打動，一半是因為自己對印尼船員也有著好感。兩人就這樣確定了戀人關(guān)系。甲板組的高級船員都是單人宿舍，印尼船員常留宿在Lee的單人房間，后來兩人索性申請換一間大些的雙人間，卻被船長拒絕了——船長表示，這不符合規(guī)定，否則男女船員也會提出同樣要求。

Lee無所謂，他現(xiàn)在對這種回應(yīng)覺得很正常，不再脆弱地認為這是歧視，他會換位思考，如果自己面對這樣的請求，也很可能會拒絕。他認為自己這種想法的改變，也是經(jīng)過郵輪上的歷練后開始成熟的表現(xiàn)。

“聽說你有了男友？”問Lee這話的，是同一個甲板組的大副。Lee遲疑了一下，還是坦誠回答了。對方是一個澳洲人，只是聳聳肩，回答了一句，“好吧！”并沒有其他的評價。

Lee有些驚訝。但也有人認為，“我們在船上都是一對一的。至于下船以后，那是另外一件事了?！盠ee不回應(yīng)這樣的評價，感情和身體的選擇，本來就是因人而異的。

合同期快結(jié)束時，那位問Lee是不是有了男友的大副有點頭疼，“我認識的那個女服務(wù)員，還是單身，想和我LinkID。怎么可能嘛，我都已經(jīng)結(jié)婚了。”大副的語氣里透著不耐煩。

所謂LinkID，指的是同一個公司下屬的兩個船員確定了戀人關(guān)系，可以把兩人的船員ID在公司的系統(tǒng)里綁定，后續(xù)合同分配時，可以將合同期和所在郵輪固定在一起。

Lee看著大副煩躁的表情，心想“你不想要的東西，我們想要還得不到。”Lee把自己和印尼船員的ID報上公司系統(tǒng)后，系統(tǒng)并沒有給他們做綁定處理。這導(dǎo)致了在下一個合同期，兩人被安排到了不同的郵輪。

而他們這次的合同期都是四個月。在郵輪上是沒有免費WiFi的，使用網(wǎng)絡(luò)就需購買套餐，一般一周7~10美元的套餐里流量是固定的，每天只能使用短暫的10到20分鐘。就這么短暫的時間里，Lee要和家人報平安，也要和男友聯(lián)系。

可郵輪航線飄忽不定，從歐洲到非洲，再到美洲，跨越了無數(shù)個時區(qū)，時差成了兩人之間最大的障礙，他們沒辦法實時聊天。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之間的聯(lián)系也越來越慢。

2025年11月，Lee接到了新的郵輪合同。這艘郵輪以澳大利亞船員為主，上船后，他意外發(fā)現(xiàn)這里的氛圍遠比之前包容。船員們對同性戀不再有強烈的針對性，即便知曉他的性取向，也能坦然相待。不僅沒有刻意的嘲諷與排擠，還有人說像Lee這樣堅持感情的人不多了。

在這艘郵輪上，甲板組船員有定期聚餐，每次大家都會主動喊上他，圍著餐桌談?wù)摵骄€、分享經(jīng)歷，偶爾打趣幾句。Lee會第一時間把消息發(fā)給男友，兩人隔著時差分享各自的航線與近況，字里行間滿是牽掛，卻也清晰地意識到，他們的漂泊之路將再次錯開，而相見變得愈發(fā)艱難。這是海上戀人的無奈。

轉(zhuǎn)眼到了圣誕節(jié)，郵輪舉辦了甲板高級船員聚餐，餐廳里擺滿圣誕擺件，澳籍船員熱情招呼彼此，舉杯暢談，熱紅酒與烤肉的香氣彌漫在空氣中。坐在餐桌旁，Lee想起前一年的圣誕節(jié)。彼時還在另一艘郵輪上，恰逢甲板船員圣誕聚餐，Lee特意換上整潔的制服，進了餐廳才發(fā)現(xiàn)壓根沒給自己預(yù)留位置，也難怪沒有人邀請自己。看到Lee走進來，一個船員驚訝地說，“你們也過圣誕節(jié)嗎？”

Lee僵在原地。那時的他從未敢奢望有一天能跟大家一起過圣誕節(jié)。

Lee和男友從上次見面至今，已經(jīng)八個多月再未見過。Lee想繼續(xù)等待。畢竟在這片漂泊的大海上，能找到屬于自己的溫暖與歸宿，是一種可遇不可求得的幸運。并且每一次男友的回應(yīng)雖然慢，但總能抵達。這使他覺得或許海上的間隔不會構(gòu)成真正的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