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初秋，北平剛剛和平解放，城里的百姓把一切新奇的事都掛在毛澤東和他那支隊伍身上。誰也想不到，這位剛剛進(jìn)城的領(lǐng)袖，仍和在延安時一樣，每天拎著一只小竹篾籃，里頭裝著幾雙發(fā)黑的竹筷子。有人勸他換副體面點的，“城里有的是好料子，象牙、檀木隨便挑?！泵珴蓶|擺擺手：“竹子也能挾菜，再好也不過是兩根棍子。”

從這樁小事，很容易看出他對生活的要求低到近乎倔強(qiáng)。可越是這樣，身邊人越擔(dān)心失了禮數(shù)。尤其是遇到接待外賓、起義將領(lǐng)那樣的正式場合，警衛(wèi)和秘書常常捏著一把汗：萬一餐桌上只有舊竹筷，會不會讓客人覺得怠慢？于是，一次又一次，“要不要換成象牙的？”的提議悄悄浮上臺面。

1949年9月的一個中午就是這樣。那天，毛澤東要在香山寓所招待一位剛剛起義的國民黨上將。警衛(wèi)李家驥擔(dān)心那些竹筷子又黃又彎，于是跑去楊尚昆那里商量。楊尚昆也猶豫：“場合特殊，可別讓人笑話?！卑胄r后，一套雪白的象牙筷子被放進(jìn)了餐廳。但還沒來得及擺好，毛澤東推門而入，目光一掃，臉色馬上沉了下來。“我說過多少次？別拿這些東西！”話音未落，桌上的象牙筷便被收了回去。李家驥灰頭土臉，低聲急道：“主席，是我……”“換掉！”毛澤東一句話，眾人噤若寒蟬，只得搬出那幾雙洗得發(fā)白卻依舊發(fā)霉的竹筷。飯局仍舊賓主盡歡，客人甚至被這份樸素打動，散席時贊嘆：“這頓飯，吃出了延安味道?！?/p>

七年后，1956年初冬，北京到廣州的專列駛出正陽門。列車剛過石家莊，毛澤東準(zhǔn)備用餐，警衛(wèi)封耀松這才發(fā)現(xiàn)忘了帶筷子。他急急忙忙去餐車找，卻只借來一雙象牙的。飯點一到，象牙筷放在白瓷碗旁，和周圍簡樸的擺設(shè)格格不入。毛澤東一見，眉頭當(dāng)即擰了起來：“怎么又是這個？”封耀松低聲解釋，說是實在找不到別的。毛澤東抬手把筷子往旁邊一擱，硬是不動筷。眾人好說歹說，他只回了一句：“找兩根竹片來，飯才吃得香?！狈?wù)員幾經(jīng)周折，翻出一雙不對稱的老竹筷。毛澤東拿在手里笑了：“就它們?！憋堊郎希l也不敢先動筷，只見他把掉在桌邊的米粒一顆顆撿回來吃下。那頓飯，列車顛顛簸簸，卻多了股安靜的力量。

時間推進(jìn)到1958年3月。成都春熙路的耀華餐廳里，主廚趙師傅一個上午都在翻菜譜。省里電話打來，說毛主席今天傍晚可能前來用餐。老成都向來好客，廚師們爭著露一手。有人提議：“給主席準(zhǔn)備根象牙筷，顯得隆重?！苯?jīng)理應(yīng)聲答復(fù)：“全備上?！闭l想到，這個“體貼”的安排，再次踩在了主席的雷區(qū)。

晚上六點，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門口，毛澤東身著灰呢中山裝，撐著雨傘快步而來。門口的迎賓行了個少見的軍禮，空氣里都是雨后竹葉的清氣。毛澤東走進(jìn)大廳，隨手接過服務(wù)員要替他拿的桌布，自己鋪在了木桌上，還問了句：“你們晚上忙不忙？”大家紛紛回答：“不忙，歡迎主席！”話音未落，又被他那雙銳利的眼睛盯住了桌上的象牙筷。只見他輕輕撥弄一下，面色略正：“換竹的?！币痪湓挘f得不高，卻不容置疑。

趙師傅半分鐘不到就送來幾雙光溜溜的“老荊竹”，兩頭打磨得圓潤，稱作“兩頭忙”。毛澤東拿起一雙試了試彈性，笑著轉(zhuǎn)向張治中：“老張，他們總想讓我用象牙筷子。”張治中趕緊附和：“那玩意兒是好，可主席不喜歡，我們還是用‘兩頭忙’?！边@番對話讓在場的伙計們心頭一松，暗暗慶幸沒再釀禍。

菜是四冷兩熱，紅油抄手、宮保雞丁、麻婆豆腐，還有一碗清亮的三絲湯。毛澤東吃得極香，夾起一塊辣子雞，還招呼身旁的羅瑞卿：“你們四川人不怕辣，我可比不上，但這味道真好?！庇謬诟赖溃骸皠e剩，吃干凈。”他自己舀完湯，最后把碗湊到嘴邊，連湯水都見底。

吃過飯，他起身同廚師和服務(wù)員一一道謝，順手接過伙計端來的抹布，自己把桌面抹了兩下。旁人想接，他擺擺手：“都忙一天，別的活還多呢。”簡單一句，倒讓屋里幾十號人心里一熱。

半年后，1958年9月19日傍晚，安徽蕪湖淅瀝小雨。毛澤東從合肥乘專列抵達(dá)鐵山賓館。那天，蕪湖城萬人空巷，沿街百姓冒雨揮手相送。晚飯原安排在賓館里一個小雅間，鋪著素雅桌布、擺著锃亮的象牙筷。毛澤東看看布置，又問隨行人員：“同志們在哪兒吃？”得到答復(fù)在大餐廳后，他轉(zhuǎn)身朝外走。衛(wèi)士長李銀橋追上去遞傘，他接過來自己撐著。

大餐廳里人聲嘈雜。服務(wù)員正忙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忽見毛主席進(jìn)入，一時都愣住。毛澤東笑道：“大家別客氣，一塊吃。”他隨意挑了張沒有鋪布的木桌坐下。廚師原先特意準(zhǔn)備的象牙筷只好束之高閣，張治中壓低聲音提醒服務(wù)員：“找兩頭圓的竹筷，快?！币宦牎眱深^忙“，小伙計們這才恍然大悟，趕緊去別桌搜羅。幾息之間，四雙再普通不過的毛竹筷整整齊齊放在領(lǐng)袖面前。

小插曲還沒結(jié)束。大飯桶邊沒有專門的飯瓢，毛澤東索性就地取材，抓起一把長柄湯勺盛飯。有人想幫忙，被他笑著搖手制止。等一行人坐定，菜也上齊：醬燒鯽魚、螺螄燉肉、清炒空心菜，還有一盅城南漁戶新曬的蝦籽湯。毛澤東嘗了幾口，說：“味道很鮮，就是鹽少了點。”旁人忙把鹽罐遞來，他自己加了兩撮，又招呼大家多盛飯。

席間，話題從長江防洪聊到大煉鋼的進(jìn)度，又談到蕪湖的新港口。毛澤東聽到地方干部匯報說一周后就能下水首批萬噸貨輪，放下筷子，眉眼帶笑：“要讓船多出去闖一闖，見見世面嘛?！闭f完，他又夾起一塊泡菜，對面一位年過花甲的老工人悄聲感嘆：“主席真把自己當(dāng)咱們工友?！?/p>

十點左右，晚餐結(jié)束。毛澤東起身告辭前，對主廚說了句：“今天吃得好，尤其那罐燈籠椒，留點子，明兒我還想嘗。”廚師忙說：“保證管夠！”眼角卻已經(jīng)泛淚。那一夜，煙嵐樓燈光未熄。有人記得毛澤東在房間里偶爾踱步，手里仍搖著那雙擦得發(fā)亮的竹筷，似在推敲文件，也像在回味晚餐。

后來有人統(tǒng)計，毛澤東一生留下的私人物品中，餐具最多，幾乎全是竹供。偶然夾雜少數(shù)黃楊木筷，那是湖南鄉(xiāng)親寄來的土特產(chǎn)，經(jīng)他多年反復(fù)使用，竹節(jié)磨得圓潤如玉。至于象牙，直到1976年清理遺物，仍舊沒出現(xiàn)哪怕半根。

“象牙筷子確實好，可我們不是為闊氣而革命。”這句他在廬山會議間隙對醫(yī)護(hù)人員說的話，被記錄在案。簡短，卻讓不少人記了一輩子。毛澤東的倔強(qiáng)里，有一種不肯被奢侈侵蝕的堅守；而那兩根輕輕的竹筷，則像一把標(biāo)尺，時刻提醒著身邊人——革命不許吃老本，更不能躺在功勞簿上享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