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10月18日夜，北京的冷風(fēng)貼著中南海白墻刮過，杜修賢抱著一個棕色紙盒快步穿過院子。盒子里整整188張二十寸相紙，從1936到1975年，每一年都挑了一幅，他擔(dān)心膠片在秋夜的低溫里翹邊，手心反而出了汗。院門口的值班員認(rèn)得這位老記者，打了個手勢就讓他進(jìn)了。

小張秘書在走廊盡頭等他?！罢掌瑤砹耍俊倍潭桃痪?，難掩急切。三天前，小張向杜修賢提起，主席最近常瞇著眼在燈下翻舊影集，放大鏡架在鼻梁也看不真切，卻還是一張張撫摸。醫(yī)生怕勞神，勸他別看太久，可老人固執(zhí)，非要回味當(dāng)年的光景。于是才有了今晚的奔波。

兩人卸下包裝，把照片按年份攤在茶幾。1936年延安窯洞前的合影泛著微黃，1949年北平天安門城樓上的瞬間仍顯激昂，1960年廬山會議間隙的側(cè)影則帶著幾分倦意。小張輕輕數(shù)了一遍，隨后把紙盒抱好朝書房走去。杜修賢沒跟進(jìn)去，他知道主席見照時更希望只有熟悉的工作人員陪在一旁。

時針指向十點半，小張腳步輕快地回到過廳，眉眼里透出難得的放松?！袄先思乙粡垙埧催^去，很精神。”他壓低聲音，“到延安那組就停住了，對著那張講了整整五分鐘。”杜修賢忍不住問：“到底喜歡哪幾張？”小張比了個手勢：“回頭告訴你，先別急。”說罷轉(zhuǎn)身去做記錄，留下老杜站在燈下，耳邊只剩鐘表的滴答。

杜修賢第一次給毛主席按快門，是1970年元月。那天他剛結(jié)束在人民大會堂的拍攝，被臨時通知調(diào)到主席身邊。周總理只交代一句：“動作麻利，三分鐘。”這是醫(yī)生定下的硬杠杠，為了避免閃光燈刺激和長時間勞累。三分鐘，按一次快門不足一秒，可要選角度、換鏡頭、調(diào)整測光，全在眨眼之間。杜修賢不敢空想，只讓身體先動起來。后來有人問他緊張不，他搖頭：“來不及緊張。”

1972年1月10日，陳毅元帥追悼會。主席本不準(zhǔn)備出席，卻在正午臨時決定前往。那日雪未化盡，城里冷得刺骨。杜修賢沒有官方拍攝任務(wù)，但為了送別故友，他隨隊去了八寶山。靈堂里光線昏暗，主席坐在黑絨椅上，面色蒼白而堅毅。杜修賢用高感光度膠卷偷抓一張，沖洗出來那晚，他第一次真切感到歲月在老人肩上沉甸甸地壓著。

一年不到，周總理鬢角添了大片白霜，專門把攝影組叫到人民大會堂?！耙院箝W光燈能不用就不用，三分鐘也得再扣。”總理語調(diào)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后來“二分鐘令”“九十秒令”相繼出現(xiàn)，攝影師們像鐘表匠，掐表作業(yè)。外賓會議時，杜修賢把身子縮進(jìn)門側(cè)，快門聲和翻譯耳機(jī)里的同聲傳譯混在一起，硬是捕捉到一個又一個定格。

1975年夏，主席會見南斯拉夫客人。散會后，他沒再送到門口，只坐在椅子上揮手：“我的腿要去見上帝了，恕不遠(yuǎn)送。”眾人一陣靜默，隨即客人回禮，場面依舊親切。也是那回，小張留意到老人翻看舊照片。視力愈發(fā)模糊，他卻一晚要看好幾遍。小張無法拒絕，只能悄悄放慢工作節(jié)奏，給老人的回憶多留一些時間。

那套照片被擺在書桌上三整天。第四天上午，小張把幾張單獨夾了出來，遞給剛到的杜修賢。第一張，是吳印咸1942年為主席在晉綏干部會議上拍攝的。主席雙手半舉，面帶笑意，布棉軍服上兩塊補(bǔ)丁十分醒目。主席看著它說：“那時條件不好，可精神最好，這張能代表那個時代。”第二張，是1941年延河北岸騎馬巡視的側(cè)影，背景是開闊的黃土地和稀疏棗樹。老人指著照片低聲道：“那匹棗紅馬后來給戰(zhàn)士牽走了，跑得快。”

“就這兩張？”杜修賢問。小張擺擺手，又從文件夾里抽出幾張較新的，皆被主席畫了圈，卻沒評價好壞，只說“留念”。哪幾張畫圈，杜修賢后來沒公開過，只對熟人感嘆：“到他那個年紀(jì)，挑的不是構(gòu)圖，而是故事?！?/p>

時間往前推五個月。1976年5月27日下午，巴基斯坦總理布托堅持要見主席。醫(yī)護(hù)組反對無果，只能將會面時間壓到十分鐘。主人靠在長沙發(fā)扶手上，布托剛進(jìn)門就雙手合十彎腰致意。杜修賢提前踩好點，鏡頭對準(zhǔn)兩人握手的瞬間。快門聲落，照片被定格——主席微微昂頭，眉宇間仍是熟悉的溫和。那一刻杜修賢突然意識到，也許再難有機(jī)會記錄這樣的瞬間。

影集的審稿單，主席在自己名字旁邊畫了最后一個圈，然后放下鉛筆，靠在椅背閉目養(yǎng)神。圈很圓，描摹得不急不緩，只有近旁的秘書知道，那只手已經(jīng)不太聽使喚。

影集終究沒能在老人面前付梓。1976年深秋，杜修賢拿到排版樣張，頁碼標(biāo)得整整齊齊，封面空白。那晚，他把樣張攤在桌上，翻到延安那張吳印咸的作品，燈光下紙面略顯粗糙，像六十年代黑白新聞片的顆粒。窗外風(fēng)起，吹動樣張邊角輕輕抖動，仿佛有人低聲問：“主席喜歡哪幾張？”杜修賢合上稿紙，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