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5年初夏，華鎣山東麓綠意正濃。12歲的鄧小平背著小書包回老家探望外祖母，剛踏進院門，就被一只竹蜻蜓砸中肩頭?！百t娃子，跑慢點。”那是他比自己大兩歲的舅舅淡以興。鄉(xiāng)下孩子的嬉鬧聲，成了外甥與舅舅最早的記憶。誰也想不到，半個多世紀后，這段親情會在中南海與川東的小鎮(zhèn)之間，被三句話定格。

當(dāng)年的鄧家與淡家在廣安一帶都算書香門第。清末，鄧家祖輩中過翰林，有田有屋；淡家更是以鹽號和布莊起家，殷實體面。兩家聯(lián)姻，本是門當(dāng)戶對?？娠L(fēng)云一變，清王朝日薄西山，生意凋零，田契薄了幾頁。鄧小平的祖父靠紡線織布挽回些家業(yè)，又把十幾畝水田交到兒子鄧紹昌手里。這樣的底子，在戰(zhàn)亂頻仍的川北已屬不易。

鄧紹昌性格倔強，讀過幾年私塾，心氣很高。武昌城頭的槍聲一響，他就扔下賬簿投身革命。家里頂梁柱常年在外，操持門戶的任務(wù)落在淡氏肩上。她大鄧兩歲，不識字，卻精明干練，鄰里評她“說話能止吵，出面能解紛”。對幾個孩子，她更主張言傳身教，少了打罵，多了叮嚀。外人笑稱這家女主“軟手腕，硬脊梁”。

在這種氛圍中成長的鄧小平，比同齡孩子早熟。舅舅淡以興卻是他調(diào)皮一面的見證。兩人結(jié)伴抓魚摸螺，累了就躺在稻草堆上數(shù)云。淡以興憧憬著做生意，鄧小平則惦記去外面讀書。1919年春，少年帶著母親縫好的布包只身赴渝，從此與舅舅分道三十年。

法國留學(xué)、莫斯科學(xué)習(xí)、南昌起義、長征、抗戰(zhàn)、解放戰(zhàn)爭——驚濤駭浪里，鄧小平愈走愈遠。故鄉(xiāng)親友對他的消息，大多來自零散報紙。1949年底，重慶解放，新中國的天幕剛剛展開，有人說鄧小平當(dāng)了“川東大官”。淡以興心中一熱：外甥飛黃騰達，總該認認門吧。1950年，他帶著鄧小平的繼母夏伯根蹣跚進城。那晚，招待所的沙發(fā)上，酒味彌漫。

“你當(dāng)了大官，就不記得窮親戚了？”淡以興拍著扶手，聲調(diào)拔高。鄧小平摘下軍帽，低聲喚了一句“舅舅”。十來個字，酒氣散了大半。老舅哽咽：“你娘走前還念叨你，她才四十出頭啊。”沉默壓在屋里。燈泡微黃，映出兩雙泛紅的眼。那晚，外甥讓舅舅和繼母住下，第二天親自安排妥帖，還承諾以后常來常往。

此后近二十年，淡以興在人前常掛一句：“我外甥能干，心里有老家?！笨墒朗码y料。1966年，鄧小平第三次被打倒。消息傳到川北，74歲的淡以興愣在炕沿，幾日茶飯不進。4月16日清晨，他扶著柴門想透口氣，被鄰居金福生撞見。兩位老人慢悠悠走到屠宰場，惦記著給身體進補。排隊的人群里忽有人認出他，小聲說道：“這位是鄧副總理的舅舅?！比巳合癖伙L(fēng)撥動的麥浪，立刻讓出一條道。屠夫放下刀，招呼他到前頭：“老爹，你挑，錢不夠先記賬?！钡耘d只買一斤肉，硬掏出一元。接過肉，他的手抖個不停，淚卻止不住，嘴里還念著：“賢娃子沒忘咱?！?/p>

1977年，鄧小平復(fù)出。淡以興寫了封長信，卻始終沒寄，只是夾在《資治通鑒》里。老人說：“他忙，我不去打擾?！边@一等又是十余年。

1989年11月初，冬雨連綿。88歲的淡以興臥病在舊院土墻屋，屋頂瓦片滲水，天花板滴答作響?？h醫(yī)院診斷：心衰。藥不離口，卻擋不住病勢。14日清晨，老人合上那本翻舊的信箋，再沒醒來。

噩耗傳至廣安縣城，縣委書記當(dāng)夜組織會議。問題擺在眼前：先輩功臣至親，喪禮究竟按什么規(guī)格？有人主張縣級高規(guī)格，儀仗、花圈、挽聯(lián)一條都不能少；也有人擔(dān)憂逾矩犯忌。反復(fù)商量，還是決定上報北京，請示鄧小平辦公廳。

電報發(fā)出后，鄉(xiāng)鎮(zhèn)干部守在郵電所通宵未眠。第二晚，回電抵達，薄薄一紙：一、知道了。二、規(guī)格夠高了。三、不要送什么了。簡短到不能再簡短，卻句句明確。縣里松了口氣：照常鄉(xiāng)里公祭，不額外增加。當(dāng)?shù)匕傩兆园l(fā)送來幾束白菊，寒風(fēng)里花香很淡，卻足夠莊重。

至于家屬，卓琳隨后托人寄來二十元。親筆信只有一句：代我與家兄嫂言，節(jié)哀。二十元在1989年的川北并非巨款，買些白布、紙錢恰好。賬目公開貼在祠堂門口，鄉(xiāng)鄰無一人質(zhì)疑。老人一生樸素，后事亦合其心性。

有人議論：堂堂國家領(lǐng)導(dǎo)，舅舅去世，怎么連花圈都不送？熟知鄧小平早年家教的老鄉(xiāng)擺擺手：“不沾公家便利，不拿公帑孝親，他一直是這樣?！毕肫?950年那頓酒后長談，再想起屠宰場前的排隊讓位，許多事就變得自然。

淡以興的墳頭沒有石雕，只是一塊青條石，上刻“賢外甥敬立”六字。沒有官銜，沒有職務(wù)，卻道盡骨肉真味。秋陽過頂，墳塋旁的竹林沙沙作響，好像當(dāng)年兩個半大小子追逐的腳步聲還在田埂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