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8月29日凌晨，北戴河氣象站剛掛出“六級偏北風(fēng)”信號，守夜的報務(wù)員卻意外收到一道加急電報：中央首長清晨可能來到海灘，請加強海況監(jiān)測。誰也沒想到，電報里的“首長”指的正是已年滿六十一歲的毛主席。

盛夏的北京悶熱難當(dāng)，中央機關(guān)臨時移駐北戴河辦公。主席住在靠近海岸的木屋里，窗外濤聲陣陣，屋內(nèi)卻依舊燈火通明。夜里批文件、改社論，天微亮再翻幾頁《舊五代史》已成常態(tài)。衛(wèi)士們常見他指著史書里的雷滿、華溫琪輕聲點評：“會水，好事?！?/p>

海浪對主席有無法抗拒的吸引力。29日下午三點，風(fēng)忽起，云壓得低，他合上公文包，抬頭望向窗外，手指在桌沿敲擊幾下，終于一握拳：去海邊。孫勇會意領(lǐng)命，悄聲吩咐警衛(wèi)隊跟上。眾人剛踏上濕漉漉的沙灘，一股挾著腥味的狂風(fēng)把浪頭推得老高，浪花砸在木樁上迸成白霧。

“主席，浪太大?！币幻l(wèi)士壯著膽提醒。毛主席只是把白色絲襯衫抖落沙粒，脫鞋，赤足踩進沒膝的海水，轉(zhuǎn)頭問：“害怕？”衛(wèi)士齊聲：“不怕！”話音未落，他已俯身猛扎，一個蝶泳動作切開渾濁浪脊，警衛(wèi)們只得圍成護圈在后。

寒流裹著泡沫沖擊體表，風(fēng)把水面吹得碎裂，隊形時散時聚。主席卻越游越興，蛙泳、側(cè)泳、仰泳輪番上陣，偶爾仰面浮水，吐出一句：“大不了喝兩口！”兩小時后眾人頂著余威回到岸上，沙灘盡是被風(fēng)翻出的尖貝。保健醫(yī)生朱仲麗遞上浴巾，忍不住勸：“今天太險，今后還是得慎重?！敝飨χ鴶[手：“不冒點險，哪知深淺？”

九月初，海風(fēng)收斂，主席凌晨四點忽然決定去“鴿子窩”觀“紅日浴?！薄Ｉ铰菲閸?，他快步如飛，警衛(wèi)喘得直捶胸口。距鷹角石還有百米，兩名海防哨兵端槍喝問：“口令？”眾人愣住。張木奇趕緊亮證件：“首長看日出。”哨兵立正，汗水直流。及至崖頂，東方漸白，海平面突然躍出一輪火球，照得浪頭如熔金。主席舉著望遠鏡不發(fā)一語，直到太陽完全升起方低聲吟誦：“東臨碣石，以觀滄?！?/p>

風(fēng)景雖美，安全問題卻日益凸顯。9月15日清晨，秦皇島外仍是怒浪呼嘯。主席站在窗口，凝視灰藍色海面，半支煙按進煙缸，側(cè)頭向?qū)O勇遞了個眼色。剛踏出門檻，值班參謀搶前一步：“天氣預(yù)報說有雷陣雨，海溫驟降。”眾人七嘴八舌相勸，還放話要去請周總理。主席臉色頓沉，抖落一句：“坐屋里也會挨炸彈。”言罷不再多說。

午飯過后，天空短暫放晴。主席換好泳褲準(zhǔn)備出發(fā)，衛(wèi)士再次攔截，理由從風(fēng)向、浪高、海溫到海灘暗礁一一列舉。李銀橋焦急道：“李維漢前幾天就在岸邊摔斷了腿，今天浪又高，真不行?！敝飨言掍h一轉(zhuǎn)：“井岡山連夜露宿都不怕，難道怕幾塊貝殼？”說完獨自邁向海灘。

有人暗中報告周恩來。五十六歲的周總理聞訊放下公文，匆匆趕來。同樣聽說此事的朱德總司令也放下棋子跟至海邊。兩人在遠處看見主席已站入浪尖，連聲高喊：“主席呀，不要下了！”呼喊卻被潮聲吞沒。

海浪如墻，一波高過一波。主席幾度被拍回岸邊，又幾度折返。警衛(wèi)們心驚膽戰(zhàn)，卻被他一句“這點水比劉戡的七個旅還兇？”激得咬牙隨行。人墻破浪而進，四重浪頭之后，眾人終于漂離沙洲。周總理在岸上急得直跺腳，朱德抬手遮眼，只能盯著那一團起伏的身影。

半小時后，海風(fēng)漸弱，主席帶隊折返。上岸的瞬間，他抓起一把濕沙，感嘆：“海水像棉被，人要硬一分，它就軟一分?！敝斓伦呱锨?，苦口婆心：“年紀(jì)不饒人，還是量力而行?！敝飨恍Γ骸扒镲L(fēng)蕭瑟，洪波算啥！”隨即回頭望向大海，眸中閃著亮光，似在醞釀什么。

幾天后，那首《浪淘沙·北戴河》寫就。短短數(shù)語，把幽燕驟雨、白浪滔天與千年風(fēng)云熔于一爐，也把一位老人搏浪的豪情留在了紙上。北戴河的滔天巨浪終究沒能阻住他，那股逼人向前的氣勢此后仍將裹挾著時代，繼續(xù)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