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仲春，陪都重慶。蔣介石在官邸設宴，一位頭發(fā)斑白卻神情清雋的客人被請到了主座?！跋壬?，留下來共襄國是可好？”蔣禮貌而急切。客人搖頭：“民心在西南，我回桂林。”短短一句，把主客之間的距離推到天各一方。這位客人，就是李任仁。

在當時的國民黨高層，李任仁并無軍權，卻能讓蔣家父子三番兩次放下身段，只因他在廣西舉足輕重。要說影響力，還得追溯三十多年前。1886年，他出生在桂林近郊會仙鄉(xiāng)的一個中醫(yī)世家。家中困窘，兄長讀書，他只能早早到藥鋪跑堂?？删髣艃荷蟻恚滋熳ニ?，夜里挑燈背書，到十六歲硬是考進桂林學館，兩年后高中秀才。

1905年，他回鄉(xiāng)創(chuàng)立會仙小學堂。第一批學生里有一個瘦高的小伙子——白崇禧。白家拮據(jù)，學費、紙墨多半靠老師墊付。白崇禧后來感慨：“若無李先生，恐無今日之白某?！睅熒榫瓦@樣結下。

李任仁不只教四書五經，他讓孩子們看《民報》，談“富強之道”，鼓勵剪辮子，喊出“天下興亡，匹夫有責”。1908年，他到桂林優(yōu)級師范讀書，思想更趨激進。1911年初春，他加入同盟會，辛亥風雷席卷廣西時，這位鄉(xiāng)村教師已成秘密聯(lián)系人，夜里抄寫傳單，白天仍站講臺。

時局翻滾，學生們一個個走向軍界。1924年冬，新桂系掌控桂林，白崇禧首當其沖請恩師出山。李任仁推辭數(shù)次，最終接任桂林縣長。上任第一天，他砍掉衙門的“公堂”，改掛牌“民政處”，把衙役遣散，公文全部白話寫就。在政界，這是罕見的清流。

北伐未竟，黨內清共。1927年四一二事變后，李任仁痛斥血腥鎮(zhèn)壓，當即攜家人離桂赴武漢，轉而奔走各地尋求抗日救亡。蔣桂戰(zhàn)爭硝煙未散，1931年他被推為廣西教育廳長，主導“鄉(xiāng)村師范”計劃，三年間新建小學三百余所，這才有了“文教救桂”的名聲。

東北淪陷后，他率先在桂林組織“國恥日”集會，批駁蔣介石的“不抵抗”。1936年兩廣事變，他同廣東代表赴南京與蔣對峙，提出“五項救亡”，未被采納，卻逼得蔣當夜加派軍隊南下。至此，蔣介石意識到，這個文人不好對付。

全面抗戰(zhàn)爆發(fā)，李任仁牽頭組建“廣西建設研究會”。桂林頃刻成為文化沙龍，田漢、茅盾、張云逸都來講學、議政。蔣介石見狀，再度示好，讓蔣經國攜手信物登門。李任仁以茶代酒：“廣西不缺官帽，只缺救國之路?！蓖窬芨呶?。

形勢逆轉發(fā)生在1944年。日軍南犯，桂林失守，他背著僅有的書稿和賬本，躲到百色山城。勝利消息傳來時，他卻疏遠了舊日弟子白崇禧。美國顧問團繞道桂林，欲撮合桂系與蔣再度抱團，他的回答冷淡：“兵可以輸，理不可丟?！?/p>

內戰(zhàn)驟起，李任仁徹底倒向和平。他參與發(fā)起中國國民黨民主促進會，主張結束一黨獨裁。1947年，他在省參議會上公開散發(fā)東北起義將領傳單，嘩然滿座。白崇禧惱羞成怒，派特務暗中監(jiān)控。李任仁并不退讓，他斷言：再打下去，國民黨必敗。

1949年春，解放大軍橫渡長江。李宗仁、白崇禧想“劃江而治”，卻又心虛。李任仁勸降不成，被貼上“危言聳聽”標簽，只得秘密輾轉香港。8月，他搭乘蘇聯(lián)商船北上，到達北平，出席政協(xié)第一屆全會。當選全國政協(xié)委員后，又任中央人民政府政法委員會委員、華僑事務委員會副主任，后為廣西副省長、自治區(qū)副主席。

新中國初期，他推行民族地區(qū)基層自治試點，支持壯、瑤、苗群眾辦學，提倡雙語教學；又在華僑事務上奔波，促成大批歸僑回桂開發(fā)西江經濟帶。廣西百姓記得，1954年那場瘟疫，是李任仁拍板從北京調藥才迅速遏制。

進入六十年代，老人家身體每況愈下，卻仍每天批閱公文。1968年夏，廣西北部連降暴雨，漓江猛漲。8月18日凌晨，會仙鄉(xiāng)的老屋瞬間進水，他和老伴被困。鄉(xiāng)親趕來時，木屋已傾斜，他在洪水中不停招手示意大家勿近，擔心再添傷亡。水退后，人們只找到被淤泥掩埋的遺體，以及他隨身不離的布包，里面是辛亥時期的同盟會誓詞、一張白崇禧少年時的獎狀，以及國務院尚未批復的民族地區(qū)教育報告。李任仁，終年八十二歲。

廣西人為他舉殯，百姓自發(fā)排成十里長隊，紙花如雨。有人記得他辦學堂、削衙門門檻；有人記得他在會場拍案而起，痛罵內戰(zhàn)；也有人記得他在貧家擔米施藥。

蔣介石晚年偶聞師友相繼赴北京的消息，嘆言：“李任仁不可奪?！笔朗乱逊缕?，唯有那條從桂北緩緩流下的漓江，仍在訴說一位老人的堅守：風浪再大，也要把船劃向自己認定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