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明茶座：小心輕放的光陰

文||遂平克明四生產(chǎn) 苗世杰

AUTUMN TOURISM

車間在晨光里醒來。

七點剛過，日光從西邊的窗斜斜地照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暖黃。我踩著這片光往里走，機器的輪廓還朦朦朧朧的，空氣里有面粉特有的、淡淡的甜香。今天是月初，照例又是安全學(xué)習(xí)的日子。

會議室不大，人慢慢坐滿了。投影儀的光亮起來的時候，窗外的陽光就顯得淡了些。屏幕上開始播放那些我們看過許多遍的畫面。不是事故本身，是一些定格的事故瞬間。有一個鏡頭，是一只手套，孤零零地落在傳送帶旁邊，手套上沾著灰，指頭的地方塌陷下去，像一只突然泄了氣的手。

我看著那只手套，心里忽然一緊。它讓我想起小時候晾在院子里的父親的工作服。那時候不懂事，只覺得那衣服上有股機油味，不好聞。現(xiàn)在才知道，那些味道，是一個人平安回家的印記。

安全員在臺上講著注意事項，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家常。他指著一張現(xiàn)場照片，說：“你們看，這個防護欄的高度，要是再低兩公分，結(jié)果就不一樣了。”兩公分，我心里默念著這個數(shù)字。原來安全與危險之間，有時候只隔著兩公分的距離。

坐我旁邊的是老王，在車間干了快二十年了。他低著頭，在本子上慢慢地記著什么。我瞥了一眼，看見他寫的不是筆記，是一行字：“今天要檢查三號機的緊急制動。”那字跡歪歪扭扭的，卻一筆一畫都很用力。散會后，他收本子的時候，我看見封面上貼著一張照片，是他孫女的，扎著兩個小辮子，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我們在這里學(xué)安全，不單是為了自己。那些規(guī)章制度，那些注意事項，那些反反復(fù)復(fù)的叮囑，背后藏著的是千千萬萬個像老王孫女那樣的笑臉，是傍晚時分廚房里飄出的飯香，是周末陽臺上晾著的花衣裳。

視頻里開始播放一個故事。講述者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頭發(fā)已經(jīng)花白了。他說起二十年前的一次事故，聲音有些顫抖�！澳翘煲皇怯腥撕傲艘宦暎揖驼驹谀歉粝聛淼匿摿合旅�。”他頓了頓，“那個喊我的人，到現(xiàn)在還是我最好的兄弟。”畫面里，兩個老人并肩站著，肩膀挨著肩膀，像兩棵互相扶持的老樹。

我聽到身后有輕微的吸鼻子的聲音�；仡^看了一眼，是個年輕的女工，低著頭，睫毛濕濕的。她是新來的，上周剛分到車間，說話還帶著點怯生生的味道。今天早上我看見她媽媽送她來上班，在校門口分別的時候，媽媽替她整了整工裝的領(lǐng)子，那動作，和當(dāng)年我媽送我上學(xué)時一模一樣。

學(xué)習(xí)結(jié)束的時候，陽光已經(jīng)完全照進來了，在地上鋪了滿滿一層金。我們站起來，椅子發(fā)出輕微的聲響。走出會議室，機器開始運轉(zhuǎn)，車間里響起熟悉的轟鳴聲。但不知為什么，今天的轟鳴聲聽起來不那么嘈雜了，倒像是一首有節(jié)奏的歌。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開始一天的工作。檢查設(shè)備的時候，想起安全員說的“兩公分”，于是特別仔細(xì)地量了量防護欄的距離。一切正常。啟動機器之前，我又看了一眼緊急制動按鈕，紅色的，就在左手邊。

窗外有麻雀飛過，在陽光里變成幾個小小的剪影。我忽然想起一句詩：“小心輕放的光陰”。原來我們在這里，日復(fù)一日地學(xué)習(xí)、檢查、提醒，不過是為了守護那些“小心輕放”的日子。不讓任何意外打碎它們，不讓任何疏忽熄滅它們。

機器平穩(wěn)地運轉(zhuǎn)著，發(fā)出嗡嗡的聲音，像一首低沉的搖籃曲。我在這聲音里，想著下個月的學(xué)習(xí)，下下個月的學(xué)習(xí)。想著我們坐在一起，看著那些影像，記著那些要點，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自己注意那些兩公分的距離。

不為別的，只為傍晚能平安地走出車間，只為迎接我們的那盞燈會準(zhǔn)時亮起，只為那句沒說出口的“我回來了”，能永遠(yuǎn)說得安心，說得自然。

下班的時候，夕陽正紅。我回頭看了一眼車間，它靜靜地臥在暮色里，像一個守口如瓶的老人。它知道很多故事，事故的，平安的，危險的，安全的。但它不說，只是用轟鳴聲提醒我們，用那些兩公分的距離提醒我們，用每一個月初的學(xué)習(xí)提醒我們——

小心，小心，再小心。

因為光陰很輕，而我們的肩上，扛著整個世界。

點個贊與紅心，與朋友們共勉。

作者近照 ： 苗世杰

編輯：王建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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