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總統(tǒng)科技顧問委員會（PCAST）歷史上最離譜的一次組閣，發(fā)生在本周三。名單公布時，硅谷風投圈先炸了一波——不是因為有誰入選，而是因為誰沒入選。

這個本該由頂尖科學家構(gòu)成的智囊團，如今11個已任命席位里，手握博士學位的不超過3人。剩下的是：6位身家過十億的科技巨頭創(chuàng)始人、3位純財務背景的投資人、以及一位前Coinbase聯(lián)合創(chuàng)始人。用一位MIT核工程博士的話說，「這不是給基礎科學問診的班子，這是給IPO路演湊的局」。

拜登拖了8個月才填滿PCAST，特朗普拖得更久——但等來的不是姍姍來遲的嚴謹，而是赤裸裸的功利。

從「諾獎得主」到「福布斯榜單」

PCAST的含金量曾經(jīng)不用解釋。2010年奧巴馬時期，委員會里坐著諾貝爾獎得主、國家科學院院士、頂尖大學的教務長。他們的日常工作是審閱能源部的核聚變預算，評估NIH（美國國立衛(wèi)生研究院）的癌癥研究撥款，給總統(tǒng)寫那種「如果美國不加大量子計算投入，五年后會被中國甩開」的備忘錄。

特朗普1.0時代的PCAST直接停擺——他干脆兩年不任命任何人，委員會空轉(zhuǎn)。2.0時代學乖了，但方向徹底偏了。

新名單里的財富濃度高到反常。Marc Andreessen（安德森·霍洛維茨基金）、Sergey Brin（谷歌）、Michael Dell（戴爾）、Larry Ellison（甲骨文）、Jensen Huang（英偉達）、Mark Zuckerberg（Meta）、Lisa Su（AMD）——這七個人的身家加起來超過8000億美元。如果PCAST開會需要場地，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能直接買下酒店。

學術(shù)背景稀薄得像硅谷的晨霧。Jacob DeWitte和Bob Mumgaard確實有MIT的核工程博士學位，分別創(chuàng)辦了小型模塊化核反應堆公司Oklo和核聚變公司Commonwealth Fusion Systems。John Martinis是2012年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量子計算領(lǐng)域的奠基人之一。Lisa Su的電機工程博士貨真價實，但她過去十年都在AMD的董事會會議室里度過。

其他人呢？David Sacks是PayPal黑幫成員、Craft Ventures合伙人，現(xiàn)在被任命為PCAST聯(lián)席主席。John Kratsios曾是投資公司的CFO，現(xiàn)在管著整個白宮科技政策辦公室。Safra Catz在甲骨文當了十五年CEO，財務出身。Fred Ehrsam的簡歷上最亮眼的頭銜是Coinbase聯(lián)合創(chuàng)始人。David Friedberg是氣候科技基金的投資人。

「這不是在選顧問，是在選LP（有限合伙人）?！挂晃辉鴧⑴c奧巴馬時期PCAST事務的前白宮官員對《Science》雜志吐槽。

「黃金時代」的潛臺詞

白宮公告里有一句微妙的定調(diào)：PCAST將聚焦「新興技術(shù)給美國勞動力帶來的機遇與挑戰(zhàn)，確保所有美國人在黃金時代蓬勃發(fā)展」。

關(guān)鍵詞是「黃金時代」——這不是科學家的措辭，這是路演PPT的標題。

基礎研究和商業(yè)技術(shù)的區(qū)別，在于時間尺度。NIH資助一個癌癥實驗室，可能十年沒有成果轉(zhuǎn)化；能源部投核聚變，回報周期以三十年計。但Andreessen們熟悉的游戲是：識別已經(jīng)驗證的技術(shù)路線，押注團隊，五年內(nèi)退出。

這種思維寫進國家科技政策，會導向哪里？

一個信號已經(jīng)釋放：特朗普政府2026財年預算草案中，NIH基礎科研撥款被砍掉40%，NSF（國家科學基金會）削減55%。與此同時，「先進制造業(yè)」和「人工智能基礎設施」的預算條目在膨脹。PCAST的新構(gòu)成，恰好是這種資源重分配的鏡像——從「可能有用」轉(zhuǎn)向「已經(jīng)賺錢」。

DeWitte和Mumgaard的入選或許是個例外。兩人創(chuàng)辦的Oklo和Commonwealth Fusion都還在燒錢階段，離商業(yè)化至少五年。但細想又合理：小型模塊化核反應堆和核聚變，恰恰是特朗普政府「能源主導」敘事的核心道具。他們的博士頭銜是通行證，真正的籌碼是技術(shù)故事與政策議程的貼合度。

Martinis的處境更微妙。這位諾獎得主在谷歌干了十五年，2019年因與管理層分歧離職，之后連續(xù)創(chuàng)辦兩家量子計算公司。他的學術(shù)聲望無可挑剔，但PCAST需要他的可能不是量子物理見解，而是「谷歌量子霸權(quán)」敘事的說服力。

空缺的9個席位，留給誰？

名單里還有9個席位懸而未決。按慣例，PCAST最終規(guī)模在20-25人之間，這意味著科學家還有機會補位。

但機會有多大？

特朗普1.0時期，PCAST的空缺持續(xù)了整整兩年，直到任期中段才勉強湊齊人馬。2.0時代的節(jié)奏看起來更快，但邏輯更封閉——已任命的11人里，Andreessen和Sacks是特朗普競選期間的金主，Ellison和Zuckerberg在2024年大選后迅速向新政府示好，Catz和Friedberg與白宮科技政策辦公室有直接業(yè)務往來。

這不是開放招募的架勢，這是核心圈的延伸。

更現(xiàn)實的觀察指標是：空缺席位是否要求學術(shù)機構(gòu)提名？奧巴馬和拜登時期，國家科學院、工程院、醫(yī)學院各有一個固定推薦名額，確?；A科學的聲音不被淹沒。目前白宮沒有釋放類似信號。

「如果最后9個席位還是投資人填滿，PCAST就徹底變成科技巨頭的內(nèi)部俱樂部?！骨笆銮鞍讓m官員說，「問題是，總統(tǒng)真的需要花納稅人的錢，養(yǎng)一個幫他看股票組合的班子嗎？」

一個歷史細節(jié)值得回味。拜登任命的首任PCAST主席Eric Lander，因霸凌下屬丑聞在2022年辭職——這是PCAST近年來唯一一次登上頭條。那件事的諷刺之處在于：一個頂尖科學家因人品問題出局，如今接替他的卻是一群從未在學術(shù)共同體里經(jīng)受同行評議的人。

科學顧問制度的崩塌，從來不靠大張旗鼓的廢除，而靠一點一點的置換。當「博士」成為名單上的點綴而非主體，當委員會會議從學術(shù)評審變成投資人路演，PCAST就只剩下一個空殼——以及一個還愿意相信它的人。

那個相信它的人，此刻正在橢圓形辦公室里等一份關(guān)于「黃金時代」的簡報。問題是：這份簡報里，還會有基礎研究的位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