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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丁美洲的魯迅”

但是我要談的不是很多人期待的馬爾克斯，不是博爾赫斯，不是略薩，甚至不是墨西哥的桂冠大詩人帕斯……

是誰呢？

我想起來在2009年的時候，當(dāng)時奧巴馬總統(tǒng)剛上任沒多久，去開泛美洲會議。原來一直反美的委內(nèi)瑞拉總統(tǒng)查韋斯，在全球的記者鏡頭底下，這個有名的老左派一上來就很友善地拍拍奧巴馬肩膀，遞了一本書給他，說“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哥們兒！”后來奧巴馬告訴記者們說：“這書我上大學(xué)的時候就已經(jīng)念過了?！?/p>

那本書叫做《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在國內(nèi)曾經(jīng)有相當(dāng)?shù)挠绊?，尤其念社會科學(xué)的人，或是有左派傾向的人，你讀了這本非常有感染力的巨著，你會感覺到滿腔的怒火要從喉嚨里面爆發(fā)出來，連我們中國人都會為拉丁美洲而流淚。

這整本書講的就是五百年來，美洲怎么樣在歐洲人的殖民，還有美國的壓制以及全球資本主義的宰制底下，不斷地被強(qiáng)暴、被掠奪、被壓抑的故事。

②

加萊亞諾的流亡生涯

這位烏拉圭作家，他從小的志愿并不是當(dāng)作家，他跟很多拉丁美洲的作家一樣，小時候的第一志愿是當(dāng)個足球運(yùn)動員。

加萊亞諾從小就特別地反叛。他上小學(xué)的時候，歷史老師跟他們?nèi)嗤瑢W(xué)說，當(dāng)年有一位西班牙的開拓者，他登上了巴拿馬的一座山峰，成為有史以來第一個站到這座山頂同時看到兩片大洋的人……

我們的小加萊亞諾這時候舉手問問題，“老師，難道那個時候的印第安人都是瞎子嗎？難道在西班牙人來之前，就沒有人看過那兩座大洋同時出現(xiàn)的景象嗎？”那老師的反應(yīng)很正常，“滾，出去！”

這就是加萊亞諾。他從小就懂得問問題，這些問題你仔細(xì)一想就覺得，是啊，這是常識??！就等于我們都說哥倫布是第一個發(fā)現(xiàn)美洲新大陸的人，大家有沒有想過，不對啊，哥倫布到了美洲的時候，是有一些當(dāng)?shù)厣屏嫉挠〉诎踩耍o他們水和食物，那些人難道不是人嗎？

當(dāng)你懂得這么想問題的時候，你就會開始產(chǎn)生一種批判的能力，開始去反省所有我們周遭世界加在我們身上，加在我們幼嫩的、小小的頭腦里面的，一些好像不需要經(jīng)過思索就必須要接受的一堆概念、一堆的常識，你開始懷疑他們。

當(dāng)然后來惹來了當(dāng)局的厭惡，終于在1973年烏拉圭軍人政變，加萊亞諾這樣一個左派就要流亡了，他去了布宜諾斯艾利斯，繼續(xù)以“筆”為戎。但是，過了三年又輪到阿根廷政變了，又是右派軍人上臺，非常獨(dú)裁的政權(quán)，他們列出了一個暗殺名單，之中赫然就有“加萊亞諾”的名字，于是他人生之中第二度流亡。

加萊亞諾又流亡到了西班牙，在那十幾年里面，他勤于寫作，離開了自己生于斯長于斯的那塊魔幻的、豐饒的，充滿了血跟淚的大地，他一直在想到底美洲是什么？美洲到底出了什么事兒？什么是美洲？

于是，他花了八年的時間寫了一部了不起的經(jīng)典著作，全書共三冊，都是一片段一片段結(jié)構(gòu)起來的書，總共有1200多段。這就是我們今天給大家介紹的《火的記憶》

③

整個美洲的歷史

他從所有當(dāng)?shù)卦∶衲切┨斓爻蹰_的神話故事開始說起，一直說到1700年。那幾個世紀(jì)，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英國人、德國人、荷蘭人紛紛來到這片大地上面，尤其是西班牙人跟葡萄牙人，他們蹂躪整片土地，那里仿佛經(jīng)歷了一場日食，這日食一過就是四百年。

加萊亞諾要把這場日食底下的種種被遮蔽的陰影，那些我們看不到的細(xì)節(jié)一一寫出來。

作為拉美的魯迅，他怎么能夠不滿腔憤怒？他甚至有一次跟記者作訪談的時候說，“說真的，我這輩子沒殺過人，但我之所以沒殺人，那是因?yàn)槲也粔蛴赂摇⒉槐硎疚覜]有這種欲望，為什么想要?dú)⑷?？因?yàn)橛袝r候憤怒到極點(diǎn)了。”

我們在看《火的記憶》的時候，你會感覺到加萊亞諾雖然要幫被壓迫了幾百年的拉美原住民、黑人以及他們的后代說話，要發(fā)出他們的聲音，他要描寫一大群在歷史上無名的受害者，但是，他對于這些受害者的關(guān)注，他的那種寫法和表述，是帶著一種溫柔的情感，不是去過度地煽情，去把這些人描繪得如何地悲慘。

④

“以怨報(bào)德”

比如，他提到在北美沿岸，今天的馬薩諸塞州附近，當(dāng)?shù)睾＿叺挠〉诎踩说谝淮慰吹接形鞣饺说拇^來的時候，他們還以為那是一個會移動的島嶼。他們把船桅當(dāng)成了一棵樹，于是，他們就劃著自己的小獨(dú)木舟過去，因?yàn)樗麄冃南耄f不定那個島上也會有一些草莓……

但最終他們沒有拿到草莓，他們拿到的是天花。

所以，當(dāng)時在美洲大陸上，三大帝國之所以一一被摧毀，這里面并不只是因?yàn)闅W洲人的槍炮厲害、戰(zhàn)法高明……而是因?yàn)樗麄儙砹思膊　?/p>

加萊亞諾在書里還提到，當(dāng)時從美洲回去的歐洲人在自己的報(bào)告中，嘲笑那些野蠻人滿腦子的古怪想法，他們不理解“圈地”。“怎么能夠說這片地是你的呢？土地怎么能夠是你擁有的呢？應(yīng)該是我們?nèi)吮煌恋負(fù)碛胁艑Π　４蟮厮龝L東西給我們吃，大地讓我們在她上面蓋房子，大地讓我們能夠躺在她上面睡覺，它怎么會是我們個人擁有的東西呢？”

我們還看到，美洲的原住民們當(dāng)初在接納歐洲人的時候，最初都是帶著善意，西班牙人、葡萄牙人的船在沙灘上面擱淺，原住民最關(guān)心的問題是“你們在海上航行了那么久，有沒有水喝？”……

但是幾乎無一例外，受過當(dāng)?shù)厝松拼哪切┖叫姓撸趲啄曛缶蜁е鴺屌?，帶著刀劍去征服跟奴役這些最初帶著一片好心接納他們的人，然后把他們驅(qū)逐出去，宣布你們再也不能夠合法地?fù)碛羞@片土地。他們留下來唯一的價值就是擔(dān)當(dāng)奴隸和苦役。

我們還看到有一些原住民，他們以為跟西班牙人的分別就是他們是白人，而自己是紅種人，白種人天生就有權(quán)來勞役我們，當(dāng)我們的主人。所以，他們解決問題的辦法，很傻很天真，他們想盡辦法擦掉自己的膚色，讓自己變白。有的用一些漆樹上面流出來的漆抹白自己，希望自己也能夠像白人。

還有一個神父，他發(fā)現(xiàn)這一點(diǎn)，就跟原住民說：我原來也是紅皮膚，就是因?yàn)楫?dāng)年，我當(dāng)奴隸的時候，努力工作，太過勤奮，感動了上帝，上帝把我變白了！”于是，那些原住民就乖乖地、好好地要努力工作，希望自己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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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錢的魅力與良心的力量

在這片土地上面被勞役的當(dāng)然不只印第安人，當(dāng)時絕大部分的原住民都已經(jīng)死了，不是死于疫癥，就是死于過分的勞動，而這個時候就需要引進(jìn)新的勞動力，新的勞動力從哪里來呢？

從非洲。

我們今天知道的黑奴貿(mào)易，就是開發(fā)新大陸之后帶來的一個附產(chǎn)品。當(dāng)時歐洲殖民者從非洲運(yùn)來大量的黑人，他們有一半死在跨越大西洋的旅程中，另一半到了美洲大陸，再死掉三分之二，就只剩下三分之一沒死的人繼續(xù)干苦工。

有一段時間，在加勒比海附近的一些島嶼里面，這些不堪勞累的黑人們，他們流行自殺，用各種各樣的方法來自殺。不是因?yàn)槭軌蛄?，而是?dāng)時他們相信一個道理，就是也許我們自殺之后，靈魂就會轉(zhuǎn)世回到非洲。加萊亞諾在書中這么寫到：

“他們的靈魂就會一個一個，泛著一個白色的獨(dú)木舟，回到他們的非洲大地去。”

但我們不要以為所有的問題就是非黑即白，簡簡單單，歐洲白人來壓迫非洲黑人跟美洲的印第安人，在其中我們也還看到一些的故事。

比如說一個白人投入到印第安人的陣營，成為他們的領(lǐng)導(dǎo)者，帶領(lǐng)他們用西班牙人的戰(zhàn)法跟西班牙人決斗，最后壯烈犧牲。

同樣雖然當(dāng)時有很多神職人員，挾著宗教的名義做一些誨淫誨盜的事情，同時也有很多神職人員，不斷地寫信回母國，向國王抱怨，向教宗抗議，說我們在美洲所做的事情，完全是血腥的奴役。他們努力地陳情，一封一封，但是得不到答復(fù)。

良心的力量，永遠(yuǎn)比不過金錢的魅力。西班牙人跟葡萄牙人在這片土地，得到了多少的黃金，多少的白銀，多少的錫礦，得到了多少的物種，而這些東西到了后來，甚至還影響到我們中國，比如今天大家都說我們中國人愛吃辣，而辣椒就是美洲新大陸的產(chǎn)物，咖啡豆、巧克力、土豆……全部都是從美洲來的。

美洲的這些產(chǎn)物，豐裕了全世界，但是他們得到的代價是什么？那些當(dāng)?shù)厝耍麄儞Q回來的是什么？是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