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0年6月2日清晨，薄霧蓋住了長江，曾國荃站在炮艦甲板上，看見安慶城墻在水汽中若隱若現(xiàn)，他隨口對身旁親兵說了一句：“這一仗，要一口氣打透?！币痪湓?，道出湘軍此役的決心，也拉開了安慶一年鏖戰(zhàn)的序幕。

安慶自古有“江淮首郡”之稱，北連中原，南依江左，誰握住它，誰便攥住通往南京的咽喉。太平軍與湘軍都明白這個道理。曾國藩用“先安慶后天京”的思路，將水陸兩線主力壓了上來；陳玉成則把保城視作立國根本，愿意把全部身家性命拋在城外。雙方在長江邊對峙，沖撞出的火花注定不會是小規(guī)模拉鋸，而是一場耗盡兩軍耐力的大決戰(zhàn)。

第一把火先燒在太平軍內(nèi)部。洪秀全雖口頭授陳玉成“外事專裁”，但忠王李秀成、侍王李世賢卻各自握兵穩(wěn)坐地盤，對英王的調(diào)度陽奉陰違。更糟糕的是，陳玉成此前逼走了老將韋俊，直接掐斷了與之多年的信任紐帶。韋俊降湘后，主動向胡林翼獻策，從旁攻克樅陽。樅陽一失，陸路補給線被湘軍死死鎖住，安慶頓時孤懸。試想一下，前線將士日日盯著城外旌旗蔽日，背后卻無人接應，情緒怎樣能穩(wěn)？戰(zhàn)略判斷本該協(xié)調(diào)各路諸王共御強敵，但陳玉成的倔強反讓他陷入以寡擊眾的困境。

曾國荃并沒有給陳玉成喘息的機會。他把“吉字營”八千精銳推上去鉆城根，一副要啃石頭也不松口的架勢，外圍再配上多隆阿、李續(xù)宜攔江截援。湘軍的打法看似土，卻拿捏住賽場節(jié)奏：主力像釘子，釘住安慶；機動部隊像錘子，隨時敲打援軍。太平軍若想解圍，必須先合兵一處，可諸王陽奉陰違，兵力渙散，陳玉成就算再神勇，也像拳腳被拴住。

若說戰(zhàn)略失誤是敗因之一，那么缺乏水師就是第二把鎖鏈。1858年田家鎮(zhèn)一敗，太平軍數(shù)百艘戰(zhàn)船被焚，水面力量元氣大傷。此后，太平軍在長江的優(yōu)勢一落千丈，只能依賴零散民船運輸。湘軍卻不同，曾國藩借上?？诎洞笈徣肟焱c西式火炮，又讓李鴻章在安慶上游訓練新水師。炮艦沿江疾行，船頭的旋風炮足以壓住岸上火力。湘軍只要順水漂下一枚火雷，太平軍的木殼船就得躲得遠遠。不到半年，安慶江面已看不到一面洪字旗。陳玉成被逼得只能走陸路運米，每擔糧食抵城時都翻了三道價，城內(nèi)軍民只能把稀粥熬到半碗水一撮米。戰(zhàn)事后期，安慶甚至傳出“啃草根、燒皮革”的慘狀。沒有糧，士氣崩；無水師，破城日成了倒計時。

第三重枷鎖在于武器差距。曾國荃給“吉字營”配備的是萊得步槍、滑膛炮，還有從洋行新購的爆破雷。單兵射程可達二百步，火炮打到一里外都不飄。反觀城內(nèi)，太平軍依舊拿著火銃、鳥槍、竹竿長矛。對射五輪后，湘軍還能換槍膛，太平軍卻只能頂著槍林彈雨沖上壕溝。曾國荃在日記里寫：“午后小試新炮，百步之外石墻崩塌，敵皆駭?！币痪湓?，道出裝備帶來的心理威懾。

1861年7月，陳玉成在大沙河外調(diào)集三萬援軍，企圖用外線機動吸引曾國荃出營，再由城內(nèi)守軍突襲。迎面攔他的正是多隆阿與鮑超。兩邊新舊火器對壘三晝夜，沙土里填滿了鉛彈碎片。7月17日凌晨，陳玉成趁大霧突進，連破三寨，眼看離曾國荃營墻只剩一箭之地。可惜城內(nèi)太平軍因為斷糧太久，只能派三千疲兵協(xié)同，沒撐住半個時辰即被湘軍反壓回去。陳玉成躍馬再沖，被爆破雷震翻，胯下戰(zhàn)馬當場倒斃。他踉蹌退回廬州，一路回望硝煙滾滾，悲意難掩。

8月末，安慶東南角被湘軍掏出一段地道。地道灌藥，引爆之時，城墻掀起丈余火舌，灰石如雨，當?shù)匕傩罩两穹Q那夜為“黑晝”。太平軍頃刻潰散，湘軍蜂擁而入。曾國荃令旗一招：“進城者，不得縱火?！辈贿^軍中傳來另一句更具激勵性的暗語：“金銀自取?！别噾?zhàn)一年，士兵對獎賞的渴望瞬間化成沖鋒動力。安慶城防，被這一股物欲與武力交織的洪流徹底沖垮。

9月5日清晨，湘軍在城北豎起大營的號角。戰(zhàn)事塵埃落定，安慶再換旗幟。短短十四個月，太平軍前后投入十余萬人，精銳折損大半；湘軍也付出慘重代價，可他們拿到的是直指南京的跳板。歷史沒留給陳玉成太多調(diào)整時間。翌年5月，他在廬州外突圍失敗，被清軍俘獲，年僅28歲。一個勁旅統(tǒng)帥的謝幕，宣告太平天國戰(zhàn)略反攻的最后希望隨之熄滅。

回到最初那句“要一口氣打透”，曾國荃固然依靠堅韌和謀劃，但如果沒有太平軍內(nèi)部掣肘、江面被封和火器落后，安慶或許還有另一種結局。安慶城墻殘破的痕跡依舊在，而那三條鎖鏈，也成了太平天國再難翻身的鐵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