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八月的京城，夜風透著暑氣。人民大會堂的燈火通明，谷牧與幾位同事擠在一張長桌前，反復端詳擺在眼前的水晶棺模型。以他的話說：“要是這件差了分毫，咱們可沒臉去見全國人民?！碑敃r，毛主席逝世不到一年，遺體保護、紀念堂建設(shè)、對外開放——多線任務(wù)同時壓在這位新任國務(wù)院副總理肩頭，他卻不吭聲，把文件一摞摞批下去，把工期往前趕。誰也想不到，這位在深夜里端詳水晶棺細節(jié)的老人，會是“最后一位主席任命的副總理”，而他謝世的那一天，竟讓毛主席的女兒李敏當場淚崩。

二〇〇九年十一月六日，解放軍總醫(yī)院里，九十六歲的谷牧安靜離世。消息傳出，沉穩(wěn)的老干部圈子里一片低聲嘆息——又一面歷史的旗幟倒下。靈堂布置在醫(yī)院禮堂，白底黑字的挽聯(lián)寫著“谷牧老書記永遠活在人民心中”?；ㄈ拈T口排到走廊，腳步聲雜而輕，來者有中央領(lǐng)導，也有普通工人、老兵。最引人注目的，是在下午三點左右出現(xiàn)的李敏。她拄著拐杖，身旁是女兒孔東梅。靈堂里本已壓抑的氣氛驟然收緊，幾名在場者低聲提醒：“毛主席的女兒來了，為老谷送行。”李敏撫棺輕聲啜泣，只說了一句：“谷叔，爸托付的事，您都做到了?！?/p>

要理解這句“托付”，得把時針撥回上世紀四十年代末。當年九月二十四日，濟南城破，時任山東企業(yè)部長的劉家語——也就是后來人們熟知的谷牧——跟隨華東野戰(zhàn)軍先頭部隊進入城內(nèi)。彈痕未散，市民的口糧告急，他第一件事不是開慶功會，而是派人南下調(diào)糧，穩(wěn)物價、清治安、修水電，硬是在廢墟上撐起了秩序。半年后，濟南“米價回到戰(zhàn)前”，這份報告擺到了毛主席案頭。主席在批示中寫道：“可示諸市，以濟南為鏡?！睆哪菚r起，中央高層記住了這個干事不多說的山東漢子。

一九五二年二月，毛主席南巡路過濟南。專列臨時停車，工作人員一路小跑找來正在市委開會的谷牧?！吧宪?，同去徐州?！敝飨谲囬T口沖他擺手。火車晃悠悠向南，主席嘮起家常，“你這‘谷牧’，本名不是劉家語嗎？”谷牧點頭，“改名也是圖個方便?！崩先思衣犃T笑了：“還是卯金刀的劉啊，我記下了?！倍潭處仔r，談及經(jīng)濟、談及諸葛亮，還夾雜著對濟南古城墻的問號。谷牧后來回憶，那趟旅程讓他明白何謂“胸有萬卷，心系蒼生”。

此后二十多年，谷牧在上海、北京輾轉(zhuǎn)任職，遇到的是國家工業(yè)起步、院士歸國、外援匱乏等一連串硬茬子?！安蛔ゾo，就要被落下?！彼某熳爝叺倪@句話，如今已成同事回憶里的名場面。直至一九七五年，毛主席、周總理相繼病重，國務(wù)院副總理的座位需要一個“懂經(jīng)濟、敢拍板”的人，谷牧被推上前臺，與鄧小平等人一起挑起經(jīng)濟盤子的重擔。

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凌晨，毛主席離世。中央成立“九辦”處理遺體保護和紀念堂建設(shè)事宜，由谷牧掛帥。十五天內(nèi)讓全國人民告別領(lǐng)袖，是近乎不可能的任務(wù)：防腐技術(shù)、制棺玻璃、紀念堂選址，環(huán)環(huán)都要命。谷牧只說一句：“干吧?！笨蒲腥藛T連夜試劑、玻璃廠爐火通明、工兵團提前測量地基。八個月后，水晶棺在北京六零五廠組裝完畢，八月十六日清晨轉(zhuǎn)入紀念堂。那一天，谷牧與顧明聯(lián)名上報：“請批準移靈?！迸暮芸煜逻_，史冊翻開了新的一頁。

改革開放拉開序幕后，谷牧的名字重新活躍。他兼任國家進出口管理委員會、外國投資管理委員會主任，成了“找外資”的急先鋒。高溫酷暑，他在深圳工棚里和建設(shè)者蹲地吃盒飯；冰雪天，他在瑞士考察工業(yè)園，隨行秘書抓著厚外套追不上。葉劍英拍著他的肩膀說：“你是偵察兵，殺出條血路來?！边@句話在特區(qū)干部中廣為流傳。有人質(zhì)疑“特區(qū)過頭”，谷牧拍案，“沒新路子，老百姓兜里哪來票子？”語氣不重，卻把會場吼得鴉雀無聲。

進入八十年代末，他已接近七十，卻又被分管旅游、民航，還兼任中國孔子基金會會長。有人勸他歇歇，老人擺手：“國家任務(wù)，看似不急，其實都急。”在民航會上，他提出航權(quán)互換、干線讓市場先跑，業(yè)內(nèi)后來笑稱“谷老一句話，天就寬了一半”。

時鐘撥回二〇〇九年。老人在病房昏睡，大部分時候什么都聽不見，只是在聽到“特區(qū)”二字時微微睜眼，嘴唇動了兩下，護士湊近，隱約聽見“要干好”三個字。十一月六日，他走得很安靜，心電圖最后一條直線劃過屏幕，老秘書抬手看看表，十四時三十八分。

追悼會上，許多熟面孔陸續(xù)出現(xiàn)：田紀云、遲浩田，還有從廣東趕來的年輕特區(qū)干部。大家默不作聲，仿佛這位老人依舊在文件堆里加班。李敏的哭聲突然破了靜，她說，“谷叔守了爸爸，也守了國家?！迸赃呉晃焕贤灸ㄑ蹨I：“毛主席的閨女，來送主席最后任命的副總理，天意啊?！?/p>

十二位副總理里，鄧小平、李先念、王震都已離去，華國鋒也在前年辭世。至此，這張名單寫下最后一個句號。送別儀式結(jié)束，人群安靜散去，院外落葉簌簌，一陣風掠過褪色的挽聯(lián)。有人輕聲念叨：“谷老生前最怕誤事，如今他總算能歇著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