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第一章 舊宅

我叫陳建國，今年四十八歲。站在村東頭這片轟鳴的塵土里，我忽然覺得，人這一輩子，有時候真像一場夢。

眼前這棟老宅，墻皮剝落得露出里頭黃泥坯子，屋頂?shù)耐咂绷舜蟀?，像豁了牙的老人嘴。挖掘機的鐵臂一揮，那扇我從小看到大的木門就“咔嚓”一聲裂成兩半。塵土揚起來，在午后的太陽底下，泛著金燦燦的光。幾個工人戴著黃色安全帽，蹲在廢墟邊上抽煙，看見我來了，紛紛站起來。

“陳總?！惫ゎ^老張搓著手走過來，遞給我一根煙，“您還親自來監(jiān)工??？這點小事，我們肯定給您辦妥?！?/p>

我沒接煙，擺擺手。中華的硬盒，我自己口袋里也有，但今天不想抽。我盯著那片廢墟，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二十年前，我從這扇門里走出去的時候，身上就揣著兩百塊錢，還有一身的債?，F(xiàn)在，這地方要拆了，建鎮(zhèn)上第一個商品樓盤，開發(fā)商是我。

“仔細點挖。”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干，“地下……埋得深，別碰壞了管道?！?/p>

“您放心！”老張拍著胸脯。

我往前走了幾步，皮鞋踩在碎磚爛瓦上，嘎吱作響。這宅子是我爺爺那輩蓋的，到我爹手里的時候，已經(jīng)破敗得不成樣子。我結(jié)婚那年，簡單粉刷了一下，就當新房。那時候，林秀還坐在輪椅上，仰著臉對我笑，說：“建國，咱們有自己的家了?！?/p>

林秀。這個名字像根針，輕輕扎了我一下。我下意識地去摸口袋里的煙，抽出一根點上?；鹈缣饋淼臅r候，我看見自己夾著煙的手指，很穩(wěn)。二十年了，我早該忘了。

手機響了，是我老婆李麗打來的。背景音吵得很，估計又在哪個美容院。

“老公，你跑哪去了？王局長太太約了晚上打麻將，三缺一，你可一定得來啊?！崩铥惖穆曇粲旨庥执?，帶著那種城里富家女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調(diào)子。

“我在老宅這邊，拆遷，看看?！?/p>

“那破地方有什么好看的？快點回來，記得換那套阿瑪尼的西裝，王太太特意說了要帶你認識幾個開發(fā)商……”

“知道了。”

我掛了電話，把煙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李麗是我第二個老婆，縣里百貨大樓老板的獨生女。娶她那一年，我三十歲，剛把運輸隊搞起來，急需一筆錢周轉(zhuǎn)。她爹看中我能吃苦，有股狠勁兒，把女兒嫁給了我，還陪嫁了一套縣城的房子和一輛桑塔納。這二十年，我從一個跑長途的，變成擁有三家建材公司、一個車隊的陳總。李麗給我生了個兒子，今年十七，在市里最好的高中讀書。所有人都說，我陳建國是走了狗屎運。

只有我自己知道，這運是怎么來的。

天陰沉下來，一大片烏云從北邊滾過來，要下雨了。工人們加快動作，挖掘機的轟鳴聲更響了。鐵爪子挖下去，帶出潮濕的泥土，還有一股子說不清的、陳年的霉味。

“陳總，這底下好像有東西！”一個年輕工人喊了一嗓子。

我心頭一跳，快步走過去。“什么東西？”

“硬邦邦的，不是石頭……像是個箱子，還是罐子？”

幾個工人都圍過去看。老張?zhí)驴?，用手扒拉了幾下土，露出一個黑乎乎的弧形輪廓，像是陶甕的頂部，上面糊滿了泥。

“喲，真是壇子！”老張?zhí)ь^，咧著嘴笑，“陳總，說不定是您祖上埋的寶貝！這老宅子，年頭可不短了?！?/p>

我心里那根弦繃緊了。不是壇子。我知道那是什么。

二十年前的那個晚上，也是這樣的陰天。我把林秀從屋里抱出來的時候，她還在昏睡。我給她喂了加料的安眠藥，劑量足夠讓她一覺到天亮。她那么瘦，輕得像個孩子。我挖坑，就在老宅后院的柿子樹下。那時候柿子樹還小，現(xiàn)在……我抬頭看去，那棵柿子樹早就被砍了，原地只剩下一個粗大的樹樁，已經(jīng)被挖倒，橫在廢墟邊上。

坑挖好了，我把她放進去。她身上還蓋著我們結(jié)婚時那床紅被子。月光很淡，照在她臉上，慘白慘白的。她的腿，自從那年廠里出事被機器軋斷后，就一直萎縮著，細得像兩根干柴。我看著她，手在抖。但我沒停。我把土一鍬一鍬地填回去。泥土落在紅被子上，噗噗地響。埋到一半的時候，她好像動了一下，發(fā)出一聲很輕的哼聲。我嚇得魂飛魄散，鐵鍬都掉了。我等了半天，再也沒有動靜。我想，可能是聽錯了，藥勁那么大。

我一咬牙，用最快的速度把坑填平，踩實。又在上面撒了一層落葉和雜草。干完這一切，我渾身都被汗?jié)裢噶耍自诳舆?，像條狗一樣喘氣。天快亮的時候，我收拾了幾件衣服，頭也不回地走了。對外，我說林秀跟人跑了。一個殘疾女人，日子過不下去，跟個外鄉(xiāng)的貨郎跑了，多合理。沒人懷疑。她娘家沒人，一個遠房表哥來問過一次，被我塞了兩百塊錢打發(fā)走了。后來，就再也沒人提起她。

“陳總？陳總！”老張的喊聲把我從回憶里拽出來。

“?。俊?/p>

“這壇子，挖出來不？”老張指著那個已經(jīng)完全顯露出來的陶甕。甕口用一塊厚油布封著，用麻繩纏得死死的，布早就朽爛了，一碰就碎。甕身很大，能裝下一個人。

我嗓子發(fā)干，想說“別挖了”，但話到嘴邊，卻變成：“挖……挖出來看看?！?/p>

幾個工人用繩子套住甕身，喊著號子，把它從深坑里拖了上來。陶甕沉重，落在平地上，發(fā)出悶響。一股更加濃郁的土腥氣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淡淡的腐味彌漫開來。工人們都捂著鼻子后退了一步。

烏云更低了，風刮起來，卷著地上的沙土。天光暗淡，像是提前入了夜。

老張找了根鐵釬，小心地撬著甕口已經(jīng)腐朽的封蓋。嘎吱嘎吱的聲音，在突然安靜下來的工地上，顯得格外刺耳。其他工人都屏住呼吸看著。

我心里那股不祥的預(yù)感越來越重，后背的冷汗?jié)裢噶艘r衫。我想喊停，但腿像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開了！”

老張用力一撬，封蓋的陶片碎裂，露出黑黢黢的甕口。他拿著手電筒，往里照去。

光線投入甕中，照亮了里面的情形。沒有金銀財寶。只有一堆黑乎乎、爛糟糟的、像是破布和棉絮一樣的東西，糾纏在一起。在手電光下，似乎還有什么白森森的東西反著光。

“咳……呸！什么玩意兒，晦氣！”老張晦氣地啐了一口，移開手電，“像是埋的什么爛鋪蓋，說不定是過去小孩的……”

他話沒說完，聲音突然卡在了喉嚨里。

手電光晃動的余光，掃過甕內(nèi)那堆腐爛物的深處。老張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他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向后跳開，手電筒“啪嗒”掉在地上，滾了幾圈。

“咋了，張頭？”一個工人問。

老張嘴唇哆嗦著，手指著那個陶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氣，像是見了鬼。

其他工人面面相覷，有兩個膽大的，湊過去，探頭往甕里看。

緊接著，一聲更加凄厲的、變了調(diào)的慘叫炸響！

“啊——??！人……人骨頭??！”

那工人連滾爬爬地倒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指著陶甕，渾身抖得像篩糠。

人群“轟”地一下亂了。工人們驚叫著四散退開，遠遠地圍著那個陶甕，每個人臉上都充滿了驚恐。風更大了，吹得廢墟上的塑料袋嘩啦作響，像嗚咽。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果然……挖出來了。雖然我早就知道里面是什么，但真當這一切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這么多人眼前時，那股冰冷的恐懼，還是從腳底板直沖上天靈蓋。

老張喘勻了氣，臉色慘白地看向我，眼神里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懷疑?！瓣悺惪?，這……這怎么會有……？”

我強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不能慌。二十年了，早就爛成骨頭了，誰能認出來？我深吸一口氣，擺出老板的威嚴，沉聲道：“瞎喊什么！一驚一乍的！”我走過去，撿起地上的手電，朝甕里照去。

強光下，一具蜷縮著的骸骨清晰地呈現(xiàn)出來。骨頭已經(jīng)發(fā)黑，上面沾著腐爛的織物殘屑，看形狀，是個人，蜷著腿。頭顱側(cè)著，空洞的眼窩正好對著甕口的方向，對著我。顱骨上，還粘著幾縷枯草般、尚未完全腐爛的黑色長發(fā)。在顱骨太陽穴的位置，有一個明顯的、不規(guī)則的凹陷裂痕。

我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個裂痕。安眠藥……加活埋……還不夠嗎？這個裂痕是……？

記憶的閘門猛地被撞開，那個晚上零碎的、被我刻意遺忘的畫面，兇猛地涌了回來——

鐵鍬……掉了……她哼了一聲……我驚慌失措地摸索……摸到了掉在坑邊的鐵鍬頭……厚重的、帶著泥土的木頭柄……黑暗里，我朝著有動靜的地方，狠狠砸了下去……悶悶的一聲響……像砸碎了一個南瓜……然后，萬籟俱寂……

我的手一抖，手電筒的光斑在骸骨上劇烈地晃動。

不是我記錯了藥量。是我……我還用了鐵鍬。我怕她沒死透，怕她醒過來。所以，我給了她一下。

原來，我比她想象的，比我后來記憶中美化的自己，還要狠毒得多。

“報警！快報警！”工人們回過神來，有人掏出手機。

“對，報警！這出人命了！”

“這壇子埋在房子底下，肯定是謀殺！”

七嘴八舌的聲音，混雜在風聲里，像無數(shù)只蜜蜂在我耳邊嗡嗡作響。老張看著我，眼神里的懷疑越來越重。“陳總，您看這……這宅子是您家的，這……”

我閉上眼，再睜開時，臉上已經(jīng)換上了一副沉痛又困惑的表情?！皥缶??！蔽业穆曇粲行┥硢。笆窃搱缶Ｎ乙矝]想到，老宅下面……居然有這東西。是我陳家祖上的宅子，唉，造孽啊……”我揉著太陽穴，顯得疲憊又震驚，“麻煩各位先保護好現(xiàn)場，警察來之前，誰也別碰了。老張，這里你先照應(yīng)著，我……我有點不舒服，先回去一趟。警察來了，如實說就行，需要我配合，隨時打電話?！?/p>

我得離開這里。我需要時間冷靜，需要想想對策。二十年了，骨頭爛了，衣服爛了，什么證據(jù)都沒了。只要我不承認，誰能證明是我干的？我是陳總，是縣里的企業(yè)家，是納稅大戶。警察辦案要講證據(jù)。

我轉(zhuǎn)過身，盡量維持著正常的步伐，朝停在路邊的奧迪車走去。背后，是工人們壓低了的、興奮又恐懼的議論聲，還有呼嘯的風聲。

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車門關(guān)上的瞬間，隔絕了外面的大部分噪音。我雙手握住方向盤，才發(fā)現(xiàn)手指關(guān)節(jié)捏得發(fā)白，手心全是冰涼的汗。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我發(fā)動車子，引擎低吼。后視鏡里，那片廢墟和圍在陶甕邊的人群越來越遠。烏云壓頂，天幾乎全黑了，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車子開上回縣城的柏油路。我打開雨刷，因為開始有零星的、巨大的雨點砸在擋風玻璃上，啪嗒作響。

開出去不到兩公里，手機又響了。是李麗，大概又來催我。我煩躁地瞥了一眼，沒接。

但鈴聲固執(zhí)地響著。

我靠邊停車，想關(guān)機。拿起來一看，屏幕上閃爍的卻不是李麗的備注，而是一個陌生號碼，本地座機。

誰？推銷的？我皺著眉頭，按了接聽鍵，沒好氣地“喂”了一聲。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傳來聲音。只有一種低沉的、像是電流干擾的沙沙聲，又像是……某種極其微弱的、艱難的呼吸聲，隔著漫長的歲月和地層，傳遞過來。

我心里猛地一咯噔。

然后，一個聲音響起了。那聲音很輕，很飄忽，斷斷續(xù)續(xù)，像是從極深的地底，從那個剛剛被挖開的陶甕深處，順著電話線鉆了出來。

是個女聲。

干澀，嘶啞，每一個字都吐得極其緩慢，帶著非人的冰冷，和一種刻骨的幽怨。

她說：

“建……國……”

“地……下……”

“好……黑……啊……”

嗡——?。?！

我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仿佛一下子沖到了頭頂，又瞬間褪得干干凈凈，只剩下刺骨的冰冷。耳朵里是尖銳的耳鳴，眼前發(fā)黑，握著手機的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手機幾乎要脫手滑落。

這個聲音……

這個聲音，燒成灰我都認得！

是林秀?。?！

第二章 聲音

手機“啪”地一聲掉在副駕駛座下的腳墊上，那個幽怨冰冷的聲音還在從聽筒里斷斷續(xù)續(xù)地飄出來，在封閉的車廂內(nèi)回蕩。

“……老公……我好冷……”

“……土……好重……”

我像被電擊一樣，猛地彎下腰，手忙腳亂地去撿手機。手指抖得厲害，抓了幾次才抓穩(wěn)。屏幕還亮著，那個陌生號碼依舊顯示在通話中，計時一秒一秒地跳動著。

“誰？！你是誰？！裝神弄鬼！”我對著話筒低吼，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里面充滿了我自己都沒察覺的驚惶。

電話那頭，回應(yīng)我的是一陣低低的笑聲。那笑聲干澀，破碎，像生銹的鋸子在拉扯骨頭，聽得人頭皮發(fā)麻。然后，笑聲停了，又是那種漫長而壓抑的沉默，只有沙沙的背景音。

“林秀……早就死了！你不是她！你到底想干什么？要錢？”我強壓著心臟快要爆開的恐懼，試圖用兇狠和質(zhì)疑來掩蓋，“我告訴你，我不吃這一套！有本事你出來！”

“出……來……”那個聲音慢吞吞地重復(fù)著，帶著一種詭異的、模仿般的語調(diào)，“我……怎么……出來……”

“你……”

“你把我……埋得……那么深……”聲音陡然變得清晰了一些，那股幽怨化作了尖銳的控訴，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扎進我的耳朵里，“就在……柿子樹下……記得嗎……”

柿子樹！

我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老宅后院，埋她的地方，就在那棵柿子樹下！這件事，除了我，沒有第二個人知道！當年我對外宣稱她跟人跑了，埋尸的地點，是我心底最深的秘密，連說夢話都不敢泄露半分！

“你……你胡說！”我色厲內(nèi)荏，“什么柿子樹！我不知道！”

“紅……被子……你蓋的……”聲音不理會我的否認，繼續(xù)用那種平緩卻致命的語調(diào)，述說著只有我和“她”才知道的細節(jié)，“你說……怕我冷……”

“你給我吃的……面條……很苦……”

“鐵鍬……砸下來……好疼……”

“轟——！”

一道慘白的閃電猛地撕開陰沉的天幕，緊接著，炸雷在頭頂轟然爆響！整個車身似乎都跟著震動了一下。暴雨傾盆而下，密集的雨點瘋狂地砸在車頂和玻璃上，噼里啪啦，像是無數(shù)只手在同時敲打。

閃電的強光透過車窗，在我臉上瞬息明滅。我在那一剎那的亮光中，從后視鏡里看到了自己的臉——慘白如紙，眼睛瞪得極大，瞳孔因為極度恐懼而緊縮，額頭上、鬢角邊，全是冷汗。

電話那頭，聲音還在繼續(xù)，伴著滾滾雷聲，顯得更加陰森不祥。

“二十年了……建國……”

“下面……好黑……好冷……好擠……”

“我一直在……等你……”

“等你……下來……陪我……”

“不——！！”我發(fā)出一聲短促的、野獸般的低吼，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按下了掛斷鍵！

世界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車外狂暴的雨聲，和我自己粗重、拉風箱般的喘息聲。我癱在駕駛座上，汗水已經(jīng)浸透了襯衫，黏糊糊地貼在背上，冰冷。心臟跳得又快又亂，撞得我胸口發(fā)悶，一陣陣惡心。

鬼……真的有鬼？

林秀的鬼魂……找來了？

不，不可能！這世上哪有鬼！一定是有人搞鬼！是誰？是誰知道了我的秘密？老張？工人里的某一個？還是……當年有別人看見了？

對！一定是這樣！有人看見了！現(xiàn)在借著拆遷挖出尸骨的機會，用這種裝神弄鬼的方式敲詐我！

想到這里，我混亂的思緒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謶稚陨酝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要挾、被窺視的暴怒。媽的，敢搞到我陳建國頭上！讓我揪出來，非弄死他不可！

我撿起手機，手指依舊有些顫抖，點開通話記錄。那個陌生號碼靜靜地躺在最上面。我回撥過去。

“嘟——嘟——嘟——”

忙音。無人接聽。

再撥。還是忙音。

我查了一下號碼歸屬地，就是本縣的座機?？赡苁墙诌吶魏我徊抗搽娫挘蛘吣硞€小賣部的公用電話?，F(xiàn)在這種電話已經(jīng)不多了，但鄉(xiāng)下、鎮(zhèn)上還有。

是誰？他（她）怎么知道得這么清楚？連紅被子、吃苦面條、鐵鍬砸頭這些細節(jié)都知道？！這些細節(jié)，我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甚至在漫長的時間里，我自己都有意無意地模糊、篡改了記憶，只記得下了藥，埋了人。那個用鐵鍬補的最后一下，是我剛剛看到顱骨裂痕，才猛然想起來的絕對秘密！

難道……當年我動手的時候，真的被人看見了？

這個念頭讓我不寒而栗。如果真有目擊者，隱忍了二十年，現(xiàn)在才跳出來……這太可怕了。

手機又響了。我嚇得一哆嗦，差點又把它扔出去。定睛一看，是李麗。

我深吸幾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些，才接通。

“陳建國！你死哪去了？！電話也不接！王局長太太他們都到了，就等你了！你快點！磨蹭什么呢！”李麗連珠炮似的聲音沖出來，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我……路上，車子有點問題，馬上到。”我啞著嗓子說。

“你怎么了？聲音這么難聽？感冒了？”

“沒，可能嗆風了。先掛了，開車?！?/p>

我沒等她再啰嗦，直接掛了電話?，F(xiàn)在，我沒心思應(yīng)付她的麻將局，也沒心思去應(yīng)酬什么王局長太太。但我必須得去。我不能表現(xiàn)出任何異常。越是這種時候，越要鎮(zhèn)定。我得像個沒事人一樣，繼續(xù)我陳總的生活。

我發(fā)動車子，緩緩駛?cè)氡┯曛?。雨刷開到最快，來回擺動，勉強刮開一片模糊的視野。街道兩旁的燈光在雨幕中暈染成一片片迷離的光團。往常熟悉的縣城，此刻在我眼中變得有些陌生而詭異，仿佛每一扇漆黑的窗戶后面，都有一雙眼睛在盯著我。

到了酒店，停好車。我在車里又坐了幾分鐘，對著后視鏡，整理了一下頭發(fā)和表情，擦掉額頭的冷汗，努力擠出一個自然的笑容。鏡子里的男人，眼眶有些發(fā)紅，笑容僵硬，但大致看去，還是個事業(yè)有成的中年老板。

走進包廂，麻將聲、談笑聲、煙霧混雜著酒菜的味道撲面而來。王局長太太，一個富態(tài)的中年女人，看見我，立刻笑著招手：“哎喲，陳總可算來了！就等你了！快快，坐我上家，讓我也沾沾你們企業(yè)家的財氣！”

李麗穿著香奈兒的套裝，化著精致的妝，瞥了我一眼，小聲埋怨：“怎么才來，臉色這么差?！彪S即又換上笑臉，對眾人說，“我家老陳，就是太實在，工地上一點小事都要親自盯著，瞧這一身灰。”

“陳總事業(yè)心強??！” “是啊是啊，難怪生意越做越大！” 眾人附和。

我笑著寒暄，入座，摸牌。手指碰到冰冷的麻將牌，還是忍不住細微地顫抖。我用力攥緊，指甲掐進掌心，用疼痛讓自己集中精神。

牌打了一圈，我手氣奇臭，連連點炮。王局長太太贏得眉開眼笑。

“陳總今天是不是有心事啊？這牌打得，可不像你水平?！弊谖覍γ娴内w老板，也是搞房地產(chǎn)的，瞇著小眼睛，似笑非笑地說。

我心里一緊，面上卻哈哈一笑：“哪有，是王太太手氣旺，擋不住。”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經(jīng)涼了，順著喉嚨下去，一股寒意。

“說到工地，”趙老板慢悠悠地打出一張牌，“老陳，聽說你老家那宅子今天動工了？挖出點啥老物件沒？現(xiàn)在搞開發(fā)，最怕挖到古墓啊、遺址啊，一保護起來，啥都別干了?！?/p>

來了。我握著牌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打出去一張：“咳，能挖出啥，一堆破磚爛瓦。真要有古董，我祖上也不至于窮成那樣。”

“也是?！壁w老板點頭，不再追問。

但這話頭一起，旁邊規(guī)劃局的一個科長也接話了：“陳總，說起來，你們村那片，規(guī)劃上倒是干凈，沒聽說有啥地下文物。不過，今天下午我們局里小劉路過那邊，說看到警車去了，圍了不少人，是不是出啥事了？”

我后背的肌肉瞬間繃緊了。警車去了？這么快？老張報的警？我離開的時候，他不是還沒報警嗎？還是后來別的工人報的？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都看向我。

李麗也看向我，眼神里帶著疑問。

我腦子飛快轉(zhuǎn)動，放下茶杯，嘆了口氣，露出恰到好處的凝重和一絲無奈：“唉，正想說呢。是出了點事。老宅子底下，挖出個舊壇子，里面……有些不干凈的東西。”

“不干凈的東西？”王局長太太好奇地問，“啥東西？骨灰壇??？”

“比那還……唉?！蔽覔u搖頭，壓低聲音，“像是……人骨頭?！?/p>

“?。?！”桌上幾個女人發(fā)出低低的驚呼。

“真的假的？人骨頭？”趙老板也坐直了身體。

“報警了。警察已經(jīng)過去了?！蔽冶M量讓語氣顯得沉重又坦蕩，“我也沒想到。那老宅子，傳了幾代，誰知道底下埋著什么陳年舊事?？赡苁潜鸟R亂年代，也可能是更早……說不清。等警察調(diào)查吧。這工程，估計得耽誤幾天了?！?/p>

我主動把事情說出來，定性為“陳年舊事”、“歷史遺留問題”，把自己完全摘成一個無辜的、同樣震驚的宅主和開發(fā)商。果然，我這么一說，大家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但懷疑的目光少了。

“天啊，太嚇人了。” “老陳你也別太鬧心，配合調(diào)查就是。” “真是，怎么攤上這么個事?！?/p>

李麗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腳，小聲說：“你怎么不早說？晦氣死了！”

我敷衍地拍拍她的手。

牌局繼續(xù)，但話題不可避免地圍繞著“老宅挖出人骨”這件事展開。我一邊打牌，一邊應(yīng)付著眾人的詢問，心思卻早已飛到了老宅那邊，飛到了那個恐怖的電話上。

警察會查出什么？會查出死者身份嗎？二十年了，只剩骨頭，DNA技術(shù)能驗出來嗎？就算驗出來，能聯(lián)系到失蹤的林秀嗎？當年我只說她跟人跑了，沒有立案，沒有失蹤人口記錄……

還有那個電話……那個聲音……到底是誰？

“叮咚?！?/p>

我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一條短信進來。

是一個陌生號碼發(fā)來的。和之前打來電話的不是同一個號。

我下意識地點開。

短信內(nèi)容只有一張圖片。

加載出來的瞬間，我的血液幾乎凍結(jié)了！

那是一張黑白照片，像是用老式相機拍的，像素不高，有些模糊。但能清楚看出，是在一個院子里，夜晚，有月光。一個男人正背對著鏡頭，揮動鐵鍬，往一個坑里填土?？拥呐赃叄[約能看到一雙穿著舊式女式布鞋的腳，和半截紅色的被子角。

照片的背景，赫然是那棵小時候的、枝丫還不甚茂密的柿子樹！

雖然照片里的男人只是個背影，看不到臉。但那身形，那件衣服——我認得！是我當年最常穿的一件深藍色工人外套！

緊接著，第二條短信跳了出來，只有一行字：

“老公，這張照片，我在地下，看了二十年?！?/p>

“啪嗒！”

我手里的麻將牌，掉在了桌子上，是一張“白板”。

第三章 舊影

包廂里瞬間安靜了一下。所有人都看向我，看向我掉在桌上的那張“白板”，以及我慘白如鬼的臉色。

“老陳，你怎么了？”李麗推了我一把，語氣帶著不滿和疑惑，“一張牌都拿不穩(wěn)？”

“沒、沒事……”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發(fā)飄，連忙彎腰去撿牌，手指觸碰到光滑的牌面，冰涼。借著低頭的動作，我迅速按熄了手機屏幕，但那張黑白照片帶來的沖擊，卻像烙鐵一樣燙在我的視網(wǎng)膜上，揮之不去。

“是不是真不舒服??？臉色這么難看?！蓖蹙珠L太太也關(guān)切地問。

“可能……可能真有點著涼了?！蔽抑逼鹕?，擠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揉了揉太陽穴，“頭有點暈。對不住各位，掃興了，我得先回去躺會兒?！?/p>

“哎呀，身體要緊身體要緊。” “陳總快回去休息吧。”

李麗雖然覺得丟面子，但看我樣子確實不對，也沒多說什么，只是嘀咕道：“讓你別老往那破工地跑，非要去，沾了晦氣吧?！?/p>

我?guī)缀跏翘右菜频碾x開了酒店包廂。走廊里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但我卻覺得自己的腳步聲沉重得像鼓點，敲在心上。那張照片……那件衣服，那個場景，那棵柿子樹……絕對是我埋林秀的那晚！是誰拍的？！怎么可能有人拍到？！

沖到酒店門口，冰冷的夜風混著未散的雨氣撲面而來，讓我打了個寒顫，卻也讓我沸騰混亂的腦子稍微清醒了一點點。我拉開車門坐進去，沒有立刻發(fā)動車子，而是顫抖著手，再次點亮手機屏幕。

那條帶著照片的短信，依舊躺在收件箱里。發(fā)送號碼，又是一個陌生的本地手機號。

我盯著那張模糊卻致命的照片，放大，再放大。照片質(zhì)量很差，顆粒感很重，像是從某種更老的介質(zhì)上翻拍的。拍攝角度是從斜后方，有點高，像是從老宅后面的矮墻，或者鄰居家的窗戶拍的。距離不近，但足以看清關(guān)鍵動作和背景。

坑邊的紅色被角，那雙女式布鞋……是林秀的。她只有幾雙鞋，那雙黑面白邊、洗得發(fā)白的布鞋，是她最常穿的，因為方便。我記得那天晚上，她穿的就是這雙。

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起，瞬間蔓延全身，讓我如墜冰窟。真的有目擊者！而且拍下了照片！這個人是誰？他為什么當時不阻止？為什么等了二十年？他想干什么？要錢？還是……

我猛地想起剛才第二條短信的文字：“老公，這張照片，我在地下，看了二十年?！?/p>

這語氣……和電話里那個“林秀”的聲音如出一轍！陰冷，幽怨，帶著一種非人的、漫長的等待和恨意。

是同一個“人”！

不，不可能是鬼。肯定是人！是那個目擊者，在裝神弄鬼恐嚇我！他（她）不僅知道埋尸地點，知道細節(jié)，甚至拍下了照片！這是鐵證！

恐懼再次攫住了我，但這一次，恐懼之中，滋生出一股更加暴戾的憤怒和狠勁。當年我能下得了手埋了林秀，現(xiàn)在，我也絕不允許任何人拿這件事來威脅我！毀了我奮斗二十年得到的一切！

我要找出這個人！在他（她）把照片交給警察，或者公之于眾之前，讓他（她）閉嘴！

怎么找？短信和電話都是陌生號碼，很可能是不記名的黑卡或者一次性電話。照片是翻拍的，原片在哪里？拍攝者是誰？

鄰居？老宅左鄰右舍，當年西邊是劉寡婦家，她耳聾眼瞎，早就過世了，房子也塌了。東邊是趙老憨，是個老光棍，脾氣古怪，平時不愛跟人打交道，我結(jié)婚那年他就死了。難道是后面那家？后面隔著一片空地，是村里的曬谷場，再往后才是另一排房子，距離有點遠，而且隔著墻……

難道是路過的人？可那是深夜！

等等……我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人影。

孫瘸子。

孫瘸子是個貨郎，外鄉(xiāng)人，經(jīng)常挑著擔子走村串巷賣些針頭線腦。那段時間，他好像就在我們村附近轉(zhuǎn)悠。有一次，我還看見林秀坐在門口，跟他買過一包針線。林秀腿腳不便，很少出門，貨郎來，她總會買點小東西。孫瘸子為人沉默寡言，總是低著頭，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他會不會看到了什么？他有一輛破舊的二八大杠自行車，經(jīng)常晚上也趕路……

而且，我對外宣稱林秀是“跟一個外鄉(xiāng)貨郎跑了”，這個說法，隱隱約約，似乎也和孫瘸子能對上號。當時村里人聽了，還有好事者調(diào)侃，說是不是孫瘸子。我當即駁斥，說絕不可能。后來孫瘸子好像沒多久就離開這片了，再也沒見過。

難道是他？他當時就在附近，甚至可能就在我家屋后？他看到了，還拍了照？一個貨郎，怎么會有相機？那個年代，相機可是稀罕物。

不，不對。照片的拍攝角度，更像是從固定地點拍的，不是匆忙間抓拍。而且，如果是孫瘸子，他當時為什么不揭發(fā)我？為什么要等二十年？

疑團越來越多，像亂麻一樣纏住我。

手機又震動了。不是電話，也不是短信。

一個好友申請。頭像是一片漆黑。驗證信息只有三個字：“往下看?！?/p>

我心臟狂跳，手指僵硬地點了通過。

幾乎就在通過的瞬間，一張圖片發(fā)了過來。點開。

又是一張照片。彩色的，比之前那張清晰得多。照片上，是一個陶甕的內(nèi)部。光線昏暗，但能看清里面蜷縮著一具骸骨，骸骨上覆蓋著腐爛的紅色織物碎片，顱骨側(cè)著，太陽穴位置那個猙獰的凹陷裂痕，在閃光燈下清晰可見！顱骨旁邊，散落著幾縷枯草般的黑發(fā)，還有……一枚小小的、黑色的、塑料發(fā)卡。

我的呼吸驟然停止！

那枚發(fā)卡……我認識！是林秀的！很普通的黑色一字夾，她總是用它把過長的劉海別到一邊。下葬那天……我……我好像確實看到它掉在坑邊，我當時心慌意亂，一起推進坑里埋了……

這張照片，顯然是今天下午挖出陶甕后，有人近距離拍攝的！警察拍的？不，警察辦案，這種現(xiàn)場照片不會外流。是工人？老張？還是……那個“目擊者”也在現(xiàn)場？！

他（她）不僅知道二十年前的秘密，還時刻關(guān)注著現(xiàn)在！我下午剛離開現(xiàn)場，他（她）就拿到了最新的、最致命的照片！

緊接著，一段語音消息發(fā)了過來。時長五秒。

我盯著那個小小的播放按鈕，指尖冰冷，懸在上面，遲遲不敢點下去。車窗外，夜色濃重，路燈的光暈在潮濕的地面上拖出長長的、扭曲的影子。遠處傳來幾聲模糊的狗吠，更添寂靜。

最終，我還是點開了。把手機緊緊貼在耳朵上。

沒有電流聲，沒有雜音。先是一段極其短暫的、死一般的寂靜。

然后，那個聲音又響起了。這一次，更近了，更清晰了，仿佛就在我耳邊，貼著我的耳廓，輕輕地、一字一句地呵著氣：

“看……到……了……嗎……”

“我……的……發(fā)……卡……”

“你……買……給……我……的……”

“地……下……好……黑……”

“臉……好……疼……”

“你……什……么……時……候……來……陪……我……”

語音結(jié)束。

“啊——?。。　?/p>

我終于控制不住，壓抑了許久的恐懼和崩潰，化作一聲短促而凄厲的慘叫，在封閉的車廂內(nèi)爆發(fā)出來！我猛地將手機扔出去，砸在副駕駛的車窗上，發(fā)出“砰”的一聲悶響。

幻覺！一定是幻覺！是有人用高科技合成的！模仿林秀的聲音！照片也是偽造的！P的！對！一定是這樣！

我像困獸一樣，在駕駛座上劇烈地喘息，眼睛布滿血絲，死死盯著掉在腳墊上的手機，仿佛那是什么擇人而噬的怪物。

我不能坐以待斃。我要查清楚！我要找出這個裝神弄鬼的王八蛋！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哆哆嗦嗦地重新?lián)炱鹗謾C。屏幕裂了一道細紋，但還能用。我找到老張的電話，撥了過去。響了七八聲，老張才接起來，背景音很嘈雜，似乎有很多人在說話。

“喂？陳總？”老張的聲音壓得很低，有些緊張。

“老張，是我?！蔽冶M量讓聲音平穩(wěn)，“警察還在嗎？情況怎么樣？”

“在，在呢。來了兩輛車，五六個人，拉了警戒線，正在拍照，勘驗?zāi)??！崩蠌埧焖僬f道，“陳總，這事……有點邪乎啊。警察初步看了，說那骨頭是女人的，死了有些年頭了，具體要法醫(yī)鑒定。還有……”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警察在壇子旁邊，還發(fā)現(xiàn)了一樣?xùn)|西。”

“什么東西？”我的心提了起來。

“一個……小鐵盒，銹得快爛了，埋在壇子邊上不遠。剛才警察小心打開，里面……好像是一本塑料皮的小本子，還有支爛了的鋼筆。本子好像還寫了字，警察當場就收走了，說是重要物證?！?/p>

小鐵盒？塑料皮本子？寫字？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林秀有寫日記的習慣！她腿腳不便，整天待在家里，唯一的消遣就是在一個塑料封皮的筆記本上寫寫畫畫，有時候是記賬，有時候是記點瑣事心情。那個本子……我記得，是紅色的塑料皮，印著白色的蘭花。她視若珍寶，總是鎖在陪嫁的那個小木箱里。

埋她那天晚上，我慌亂中，有沒有把這個本子也一起……不，我記得沒有。我收拾了她幾件衣服，那個小木箱……我好像沒動。后來房子一直鎖著，再后來我發(fā)達了，把老娘接走，老宅就徹底荒廢了。那個小木箱，可能早就被老鼠啃了，或者被拾荒的拿走了。

怎么會……埋在壇子邊上？是誰埋的？難道是林秀自己？不可能！她當時昏迷了！那就是……那個目擊者？！他（她）不僅拍了照，還拿了林秀的日記本，埋在現(xiàn)場附近？他（她）想干什么？留下線索？

“陳總？陳總您還在聽嗎？”老張在電話那頭問。

“……在?！蔽液韲蛋l(fā)干，“警察還說什么了？”

“沒多說，就說這很可能是一起謀殺案，要立案偵查。他們問了這宅子以前誰住，我說是您家的老宅，您以前和……和您前妻住過。警察說，明天可能會去找您了解情況?！?/p>

該來的，終于要來了。警察介入，日記本……如果日記本里，林秀寫了什么關(guān)于我們生活，甚至關(guān)于我那段時間不對勁的地方……

不，不會有事的。日記本而已，能證明什么？證明我們感情不好？證明我可能有害她的動機？但動機不等于證據(jù)。沒有直接證據(jù)，警察定不了我的罪。都過去二十年了。

“好，我知道了。”我定了定神，“老張，現(xiàn)場你幫忙照應(yīng)著，配合警察工作。有什么消息，第一時間告訴我?！?/p>

掛了老張的電話，我癱在座位上，渾身脫力。那個“林秀”的微信，沒有再發(fā)消息來。但我盯著那片漆黑的頭像，總覺得那雙空洞的眼睛，正透過屏幕，死死地盯著我。

我必須主動做點什么。不能等著警察找上門，也不能等著那個藏在暗處的“鬼”繼續(xù)恐嚇我。

首先，是那個電話和短信的來源。我需要找人查。我在縣里混了這么多年，三教九流的人認識一些。公安局里，我也不是完全沒有關(guān)系。

其次，是那個可能的目擊者——孫瘸子。他還活著嗎？在哪里？必須找到他！

最后，是林秀的“鬼魂”本身。如果真是人裝的，他（她）的目的是什么？要錢？復(fù)仇？還是……

我啟動車子，緩緩駛離酒店。車窗外的夜景飛速向后掠去，霓虹閃爍，車水馬龍，這個我生活了二十年、自以為已經(jīng)牢牢掌控的縣城，此刻在我眼中，卻充滿了未知的危險和窺視的眼睛。

我沒有回家。我不想面對李麗的盤問，也不想在她面前露出任何馬腳。我把車開到江邊，停在僻靜處。搖下車窗，讓冰冷的江風吹在臉上。

江對面，是開發(fā)中的新城區(qū)，燈火輝煌。那里最高的那棟樓，就是我公司參與開發(fā)的。我曾站在樓頂，俯瞰這座縣城，覺得一切盡在掌握。

可現(xiàn)在，我覺得自己正站在懸崖邊上，腳下是二十年前埋下的萬丈深淵。那個我以為早已腐爛、被遺忘在黑暗地底的秘密，正被一只無形的手，一點點地挖出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而那個熟悉又恐怖的聲音，還在我耳邊縈繞不去：

“老公……”

“地下好黑……”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又亮了一下。微信上，那個漆黑頭像，發(fā)來了一個新的定位信息。

我點開。

地圖上，一個紅色的大頭針圖標，赫然釘在了一個我非常熟悉的地方——縣城西郊，南山公墓。

第四章 墓地

南山公墓。那個紅色的大頭針，不偏不倚，正好釘在我母親墳?zāi)顾诘哪且慌艆^(qū)域。

我母親是五年前去世的，肺癌。那時候我已經(jīng)發(fā)了財，給她選了公墓里最好的位置，立了氣派的大理石墓碑。她臨終前，握著我的手，渾濁的眼睛看著我，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長長嘆了口氣，什么也沒說出口。我知道她想問什么，關(guān)于林秀。母親一直不太喜歡林秀，嫌她殘疾，不能干活，拖累我。但林秀性子軟，對她這個婆婆也算恭敬。林秀“跟人跑了”之后，母親起初罵了她一陣子，后來就不再提了?？晌抑?，她心里未必沒有懷疑。只是那時家里太窮，我又很快攀上了李麗家，她也就把那點懷疑，連同對林秀可能的一絲愧疚，一起帶進了墳?zāi)埂?/p>

現(xiàn)在，這個“林秀”，把定位發(fā)到了我母親的墓前。

什么意思？讓我去母親墳前懺悔？還是……母親知道什么？

不，不可能。母親如果知道，絕不會替我隱瞞二十年。她雖然有些自私，但膽子小，信佛，殺人的事，她扛不住。

那這個定位，是威脅？是暗示？還是……另一個圈套？

我盯著手機屏幕，直到它自動熄滅，陷入黑暗。江風很冷，吹得我太陽穴突突地跳。去，還是不去？

那個“鬼”顯然在引導(dǎo)我，一步步走向某個地方。從老宅廢墟，到酒店包廂，再到母親的墓地。他（她）對我的一切了如指掌。我如果不去，他（她）會不會有更激烈的舉動？直接把照片和日記本交給警察？或者，用更可怕的方式公開？

我賭不起。我必須去。至少，我要看看，他（她）到底想干什么。也許，能見到這個裝神弄鬼的人的真面目。

我發(fā)動車子，調(diào)轉(zhuǎn)方向，朝著西郊南山開去。深夜的公路上車輛稀少，路燈昏黃，將我的車影拉長又縮短。我開得很快，像是要趕赴一場無法逃避的審判。

南山公墓在縣城西邊的山腳下，規(guī)模不小，管理還算規(guī)范，晚上有守墓人。我把車停在公墓外的停車場。停車場空蕩蕩的，只有我這一輛車。慘白的路燈照著入口處高大的牌坊，投下濃重的陰影。山風吹過，松柏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

守墓人的小屋亮著燈。我走過去，敲了敲窗。一個干瘦的老頭探出頭，臉上滿是皺紋，眼神有些渾濁。

“這么晚還來？”老頭打量著我，大概看我衣著體面，不像賊，語氣還算平和。

“嗯，看看我母親。白天忙，沒空。”我遞過去一包沒拆封的中華煙。

老頭接過煙，臉色好看了些，嘟囔了一句“孝心可嘉”，指了指里面：“自己進去吧，別待太久，十一點鎖門?！?/p>

“好，謝謝?！?/p>

我穿過牌坊，走進墓園。里面沒有路燈，只有稀薄的月光，勉強勾勒出一條條水泥路徑和兩旁層層疊疊的墓碑輪廓。黑暗濃重，樹影幢幢，每一座墓碑都像一個個沉默的、站立著的人影，在黑暗中靜靜凝視著闖入者?？諝饫飶浡銧T和腐敗草木混合的怪異氣味。

我打開手機的手電筒，一束光刺破黑暗，照在腳下濕滑的石板路上。腳步聲在寂靜的墓園里回響，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我能聽到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聲，和壓抑的呼吸。

母親的墓地在C區(qū)十八排。我沿著記憶中的路往前走，手電光掃過兩旁墓碑上的黑白照片和生卒年月，有些照片在晃動的手電光下，顯得笑容詭異。我盡量不去看，加快腳步。

終于，我看到了母親那塊比其他墓碑都要高大一些的黑色大理石墓碑。碑前還擺著上次我來時放的、已經(jīng)枯萎的菊花。我走過去，手電光照在母親慈祥的遺像上。照片里的她，微笑著，眼神卻似乎有些空洞。

我站在墓前，不知道該做什么。上香？祭拜？我什么都沒帶。那個“鬼”讓我來這里，到底想讓我看什么？

我環(huán)顧四周。除了墓碑和松柏，只有無邊的黑暗和寂靜。月光被云層遮住，光線更暗了。山風穿過墓園，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是無數(shù)亡魂在低聲啜泣。

“我來了。”我對著黑暗，壓低聲音說，聲音干澀沙啞，“你出來。別他媽裝神弄鬼！有什么條件，你開個價！”

沒有回應(yīng)。只有風聲。

“你要錢？多少？你說個數(shù)！只要我能拿得出！”我提高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的狠厲，“拿了錢，滾得遠遠的！把照片、底片，所有東西都交出來！”

依舊只有風聲。

“你到底想怎么樣？！”我有些失控地低吼起來，“林秀！是不是你！你出來！我知道你沒死！你出來啊！”

吼聲在空曠的墓地里回蕩，驚起了不遠處樹上棲息的幾只夜鳥，撲棱棱飛走，發(fā)出凄厲的鳴叫。

我喘著粗氣，背靠著母親冰冷的墓碑，慢慢滑坐下來。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和絕望涌了上來。敵在暗，我在明。他（她）什么都知道，而我對他（她）一無所知。這種被玩弄于股掌的感覺，快要讓我發(fā)瘋了。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又亮了。

還是那個漆黑頭像的微信。這次，發(fā)來了一段視頻。很短，只有十秒鐘。

我手指顫抖地點開。

視頻畫面劇烈晃動，光線昏暗，像是用老式手機或者偷拍設(shè)備在夜間拍攝的。鏡頭對準的，似乎是一片荒地，中間有一個新挖的坑?？舆?，有個人影，背對鏡頭，穿著深色衣服，正彎腰從坑里往外拖什么東西。拖出來的，似乎是一個長長的、用布包裹著的東西，形狀像一個人。

畫面到這里，猛地一轉(zhuǎn)，似乎是拍攝者慌忙躲藏，鏡頭掃過了旁邊的一棵小樹。雖然模糊，但那樹形，我依稀認得，是棵小楊樹，在老宅和后面曬谷場之間的空地上，以前就有。

緊接著，視頻結(jié)束。最后定格的畫面，是那個背對鏡頭的人，似乎有所察覺，正要轉(zhuǎn)過頭來的一剎那，畫面戛然而止。

雖然看不清臉，但那身形，那動作……我?guī)缀蹩梢钥隙?，又是我！這是在埋林秀之后？還是在埋什么？不對，埋林秀是在柿子樹下，不是在空地。而且，我記得我只埋了林秀一個人……

等等！我猛然想起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