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第一章

年夜飯桌上那鍋魚湯還冒著熱氣。

我低頭看了看手腕，表盤上沾著蔥花和油星，秒針在鯽魚腹腔形狀的油膜下吃力地跳了兩下，終于徹底不動了。三十八萬八千，限量編號097，上個月才從日內(nèi)瓦拍賣會托關(guān)系弄回來的收藏品，現(xiàn)在正隨著乳白色的湯微微晃動，表帶上的鱷魚皮被熱湯一泡，開始卷邊。

“哎喲姐夫，真是不好意思！”李莉捏著嗓子，筷子尖上還滴著湯，“我手一滑——這表不防水吧？”

一桌子人都看過來。

老丈人李明德端著酒杯，嘴角抽了抽，沒說話。丈母娘王秀芹“哎呀”一聲，伸手要拿勺子去撈，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轉(zhuǎn)頭對著廚房喊：“薇薇！再拿條毛巾來！”

我妻子李薇從廚房出來，手里端著剛熱好的餃子，看見我手腕，愣在餐廳門口。

“怎么了這是？”她把餃子放桌上，抽了兩張紙巾要幫我擦。

“別碰?！蔽覔蹰_她的手，自己把表摘下來。表殼燙手，金屬扣已經(jīng)有點變色。我抽了張紙巾墊著，把它放在桌上，就在那盆魚湯旁邊。

“張偉啊，這表……”李明德終于開口，抿了口酒，“很貴吧？”

“朋友送的，不值錢?！蔽页读藦埣埥聿潦?，擦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過去。

“朋友送的就更得小心了?！崩罾驃A了塊魚肚子肉，放進她老公碗里，“這要是讓人知道你把人家心意這么糟踐，多不好。不過姐夫，你這朋友也真是，送表不送個防水的？”

她老公，那個在開發(fā)區(qū)當(dāng)小科長的趙斌，嘿嘿笑了兩聲，給我倒了杯酒：“沒事沒事，手表嘛，都是身外之物。大過年的，別為這點小事壞了心情。來，姐夫，我敬你一杯?！?/p>

我沒舉杯。

李薇在我旁邊坐下，手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我握住她的手，發(fā)現(xiàn)她手心全是汗。

“真沒事，”我對她說，然后端起酒杯跟趙斌碰了一下，“過年嘛，高興就行?！?/p>

酒是辣的。五糧液，我?guī)淼?，兩瓶。老丈人愛喝這個，每年我都帶，今年帶了兩瓶飛天茅臺，他拆都沒拆，說喝不慣醬香的。

飯繼續(xù)吃。電視里春晚已經(jīng)開始，小品演員在屏幕上擠眉弄眼，客廳里的笑聲顯得很干。李莉一直在說話，說她女兒鋼琴比賽拿了一等獎，說趙斌單位今年可能要提副處，說他們在新區(qū)看的那個樓盤，一平漲了三千。

“還是公務(wù)員穩(wěn)定，”王秀芹給我夾了塊紅燒肉，“張偉啊，你那公司……今年還行？”

“還行。”我把肉吃了，有點膩。

“還行是還行，可私營企業(yè)到底不穩(wěn)當(dāng)?！崩蠲鞯陆舆^話頭，“你看小斌，在體制內(nèi)，雖說現(xiàn)在工資沒你高，可福利好，穩(wěn)定，干到退休有保障。你這天天應(yīng)酬喝酒的，身體也吃不消?！?/p>

“爸，張偉公司今年效益挺好的?！崩钷毙÷曊f。

“好能好幾年？經(jīng)濟形勢說變就變。”李莉插嘴，“姐，不是我說你，當(dāng)初讓你嫁個穩(wěn)定的你不聽?，F(xiàn)在好了，天天提心吊膽的，哪天公司倒了怎么辦？”

李薇臉色白了白。

我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嘴。紙巾在手里揉成一團，又慢慢展開。

“李強呢？”我換了個話題，“不是說今晚回來吃飯？”

氣氛微妙地僵了一下。

王秀芹臉上的笑有點掛不?。骸靶娝炯影?，年夜飯都顧不上回來吃。你說這什么公司啊，大年三十還讓人加班。”

“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都這樣?！崩蠲鞯抡f，“忙是好事，說明受重視。小強那公司，聽說是行業(yè)里數(shù)一數(shù)二的？”

“可不是嘛！”李莉聲音高起來，“我弟這回可算是出息了。進的是云騰科技，聽過吧？巨頭！年薪這個數(shù)——”

她伸出兩根手指，又翻了一下。

“四十萬？”趙斌配合地問。

“八十萬！”李莉眼睛發(fā)亮，“八十八萬！還不算年終獎和期權(quán)！你說這孩子，大學(xué)時候不好好學(xué)習(xí)，誰能想到現(xiàn)在這么有出息。所以說啊，人不能看一時——”

她話沒說完，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我大學(xué)輟學(xué)。這事他們提了十年。

李薇的手又碰了碰我，這次有點抖。我握緊了，捏了捏她手指。

“云騰科技，”我點點頭，“是好公司?！?/p>

“那可不！多少人擠破頭進不去?！崩蠲鞯履樕辖K于有了點真正的笑容，“小強這次算是給我們老李家長臉了。他那個部門總監(jiān)特別看好他，說他是棵好苗子。過年還特意發(fā)了紅包，8888，吉利數(shù)！”

“對了，”李莉突然想起什么，轉(zhuǎn)向我，“姐夫，你生意做得大，人脈廣，認(rèn)不認(rèn)識云騰的人？給小強鋪鋪路。這孩子實誠，不會來事兒，有個自己人照應(yīng)著點總是好的。”

一桌子人都看我。

我拿起酒杯，把剩下那點酒喝完。酒精從喉嚨燒到胃里，暖暖的，但很快就涼了。

“認(rèn)識一些。”我說。

“真的？”王秀芹眼睛一亮，“那你可得幫幫小強！這孩子從小就聽你的話，你多提點提點他。都是一家人，你得——”

“媽，”李薇打斷她，“先吃飯吧，菜都涼了?！?/p>

“對對，先吃飯?！崩蠲鞯掠纸o自己倒了杯酒，這次倒的是茅臺，“這酒不錯。張偉啊，來，爸敬你一杯，這一年辛苦了。”

他舉杯，等我。

我看著那杯酒，看了大概三秒鐘，然后端起自己空了的酒杯。李薇趕緊拿過酒瓶要給我倒，我擺擺手，自己拿過瓶子，倒了小半杯。

碰杯的時候，李明德的手很穩(wěn)。我的也是。

“對了姐夫，”李莉又開口，聲音甜得發(fā)膩，“你那表，真不要緊？要不我賠你吧。雖說我們工薪階層，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該賠還是得賠。”

她從錢包里抽出兩張一百的，推過來。

“就當(dāng)我一點心意?！?/p>

粉紅色的鈔票壓在沾了油漬的桌布上，很扎眼。

我沒動。李薇伸手要去拿，我按住了她的手。

“不用?！蔽艺f，然后笑了笑，“一塊表而已。”

“姐夫大氣！”趙斌豎起大拇指。

李莉把錢收回去，動作很快，像怕我真會拿。

飯吃到八點半，春晚開始唱歌了。李薇和她媽收拾桌子，我和李明德、趙斌移到沙發(fā)上看電視。李莉在刷手機，突然“哎呀”一聲。

“你們看朋友圈！王處長家兒子，就那個在英國留學(xué)的，發(fā)照片了，在瑞士滑雪呢！你看看人家這年過的，多洋氣?！?/p>

她把手機轉(zhuǎn)過來給我們看。照片上是個穿滑雪服的年輕人，背景是雪山，笑得很燦爛。

李明德瞇著眼看了看：“這孩子有出息。老王以前跟我一個辦公室的，現(xiàn)在人家兒子都出國留學(xué)了?！?/p>

“所以說得讓孩子出去見見世面?！崩罾蛘f，“我們家瑤瑤以后也得送出去。姐夫，你們家童童將來要不要出國？”

童童是我女兒，六歲，在樓上自己房間玩iPad。

“看她自己。”我說。

“那得大人規(guī)劃啊。孩子懂什么?！崩罾蚱沧?，“姐就是太由著孩子。要我說，現(xiàn)在就得開始準(zhǔn)備，國際學(xué)校，外語班，一年少說也得十幾萬投入。不過對姐夫來說應(yīng)該不算什么，對吧？”

我沒接話，拿起遙控器換了個臺。

本地臺在放煙花，一朵一朵炸在天上。

李薇從廚房出來，端了盤水果，在我旁邊坐下，挨得很近。我知道她在擔(dān)心，手一直攥著圍裙邊。

“我去下洗手間。”我站起來。

洗手間在二樓拐角。我上樓，經(jīng)過兒童房，門開著，童童坐在地毯上，iPad放在一邊，她在玩一套樂高。

“爸爸！”她抬頭，“你吃完飯啦？”

“嗯。”我走進去，在她旁邊坐下，“拼什么呢？”

“城堡。但這里老是掉?！彼钢蓓敳糠?。

我接過她手里的積木，重新卡進去，用力按了按，這次穩(wěn)了。

“爸爸，”童童靠在我肩膀上，“小姨是不是不喜歡你？”

我手頓了頓：“怎么這么說？”

“她剛才在樓下說話好大聲，我聽見了?！蓖÷曊f，“她說你的表是假貨，故意顯擺?！?/p>

我摸了摸她的頭：“沒事。玩你的吧?！?/p>

“可我不喜歡她那樣說你。”童童抬頭看我，眼睛很亮，“爸爸，我們早點回家好不好？我想我們自己的家了?！?/p>

“好?！蔽艺f，“再等一會兒?！?/p>

從兒童房出來，我沒去洗手間，而是走到陽臺。外面在放煙花，遠處近處都有，炸開的時候照亮半邊天。樓下客廳傳來電視聲和李莉夸張的笑聲。

我摸出手機，解鎖，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有些刺眼。

通訊錄往下翻，翻到“周”開頭的名字。

周明軒。云騰科技高級副總裁，我大學(xué)室友，睡我下鋪四年。我退學(xué)創(chuàng)業(yè)第一個項目，他借了我五萬，說是投資，后來我十倍還他，他沒要，說當(dāng)份子錢，等我結(jié)婚再給。

電話接通得很快。

“喲，張大老板，終于想起給我拜年了？”周明軒那邊有點吵，背景音是歡笑聲和碰杯聲。

“過年好?！蔽艺f。

“同好同好！怎么，今年又在老丈人家受氣呢？聽你這聲音就不對?！?/p>

我笑了下，沒否認(rèn)。

“有事找你。”我說。

“說?！?/p>

“你們公司是不是剛招了個新人，叫李強，在創(chuàng)新業(yè)務(wù)部，年薪八十八萬那個?！?/p>

“等等，我問問?！敝苊鬈幠沁呁ｎD了一會兒，有敲鍵盤的聲音，“是有這么個人。怎么，你認(rèn)識？”

“我小舅子?！?/p>

“……”周明軒沉默了兩秒，“懂了。要照顧照顧？”

“不?！蔽铱粗h處又一朵煙花炸開，很亮，然后暗下去，“offer能取消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

過了大概五秒鐘，周明軒說：“理由？”

“不太合適?！?/p>

“具體點？”

“專業(yè)能力一般，在校成績中下，前兩份工作都沒干滿一年。面試表現(xiàn)……我猜應(yīng)該是走了誰的關(guān)系？”

周明軒又敲了幾下鍵盤：“還真是。人事總監(jiān)打過招呼，說是他姐夫的朋友。等等，這姐夫不就是——”

“嗯?！?/p>

“我操?！敝苊鬈幮Τ雎?，“行，明白了。什么時候要結(jié)果？”

“現(xiàn)在?！?/p>

“現(xiàn)在？大年三十晚上？”

“嗯?！?/p>

“夠狠?！敝苊鬈庮D了頓，“不過，你老婆那邊……”

“她知道該站哪邊?！?/p>

“行吧。明天，不，今晚我就讓人事發(fā)郵件。理由……就寫背景調(diào)查不符，可以吧？”

“可以。謝了?！?/p>

“少來這套。對了，上次你說要投的那個項目，我看了，還行，過完年細聊?！?/p>

“好?！?/p>

掛斷電話，我在陽臺又站了一會兒。風(fēng)很冷，吹在臉上像刀子。樓下傳來李莉尖細的聲音：“媽！你看這件大衣怎么樣？我在網(wǎng)上看的，意大利牌子，打完折才八千多！”

我轉(zhuǎn)身下樓。

走到樓梯拐角，看見李薇站在那兒，手里端著杯茶，看著我。

“給爸泡的茶?！彼f，聲音很小。

我走過去，接過茶杯，手指碰在一起，她的指尖冰涼。

“童童說想回家了?！蔽艺f。

“嗯?！彼c頭，然后抬頭看我，眼睛在昏暗的樓梯燈下很亮，“你剛才……給誰打電話？”

“一個朋友?！蔽彝伦?，“聊點事?！?/p>

她跟在我身后，腳步聲很輕。走到最后兩級臺階時，她突然拉住我袖子。

“張偉?！?/p>

我回頭。

“對不起。”她說，聲音有點啞，“我妹她……她就是那樣的人。爸媽也是，他們……”

“我知道?！蔽遗呐乃氖郑皼]事?！?/p>

“那塊表……”

“真的沒事?！?/p>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后松開手，抹了下眼睛。

“我去拿外套，跟童童說一聲，我們回家?！?/p>

“好?！?/p>

回到客廳，電視里在演小品，沒人笑。李莉在刷手機購物，李明德在打瞌睡，趙斌玩著手機游戲。王秀芹看見我手里的茶，趕緊接過去：“哎喲，還麻煩你端過來。薇薇呢？”

“在樓上，馬上下來?！蔽艺f。

我在沙發(fā)上坐下，拿起遙控器，換回春晚。主持人正在說拜年話，喜氣洋洋的。

五分鐘后，李薇牽著童童下樓。童童已經(jīng)穿好外套，背著她的小書包。

“爸，媽，我們先回去了?！崩钷闭f，“童童困了?！?/p>

“這么早？”王秀芹站起來，“還沒吃水果呢！我切了火龍果?！?/p>

“不吃了，明天再來?！崩钷苯o童童穿鞋。

李莉從手機里抬起頭：“喲，這就走??？才九點呢。姐夫該不會還生氣吧？”

“沒有?！蔽艺酒饋?，幫童童整理圍巾，“明天公司還有點事，得早點休息?！?/p>

“大年初一還上班？嘖嘖，私營企業(yè)就是辛苦?！崩罾驌u頭，“姐，要我說，你真得勸勸姐夫，錢是賺不完的，身體要緊。你看小斌，過年七天假，帶薪，一分不少?！?/p>

趙斌抬起頭，笑了笑：“我們單位福利是好?！?/p>

“行了，少說兩句?！崩蠲鞯陆K于睜開眼，擺擺手，“要走就走吧，路上開車慢點?！?/p>

我們走到門口。李薇在穿鞋，我在等。童童突然跑回客廳，拿起沙發(fā)上她的兔子玩偶，又跑回來。

“忘拿兔子了?！彼f。

李莉笑了：“這孩子，跟這兔子形影不離的。對了姐，明天記得早點來啊，小強中午到，咱們一家人好好聚聚。他說要給姐夫帶瓶好酒，感謝姐夫……哦不對，是感謝他未來領(lǐng)導(dǎo)！”

她笑得很開心。

我也笑了下：“好啊，等他來?！?/p>

門在身后關(guān)上，樓道里的聲控?zé)袅林?，昏黃昏黃的。下樓梯的時候，童童一手牽著我，一手牽著李薇，蹦蹦跳跳的。

“回家啦！”她說。

“嗯，回家?！崩钷闭f。

到樓下，冷風(fēng)一吹，童童打了個噴嚏。我脫下外套裹住她，抱起來。她摟著我脖子，小臉貼在我臉上，暖暖的。

車子開出小區(qū)，街上沒什么人，路燈亮堂堂的。開到主干道，車多了些，都是往家趕的。遠處還有人在放煙花，紅的綠的，一閃一閃。

等紅燈的時候，李薇突然說：“那塊表，我賠你?！?/p>

“不用?！?/p>

“可是……”

“真的不用?！蔽铱粗t燈變綠，踩下油門，“舊的不去，新的不來?！?/p>

她沉默了。過了兩個路口，她又說：“李強的事……你剛才打電話，是不是……”

“嗯?！?/p>

“為什么？”

我沒立刻回答。車子開上高架，城市的夜景在兩邊展開，燈火通明。

“十年前，”我說，聲音在車?yán)镲@得很平靜，“我第一次來你家吃飯。李強把我的打火機扔魚缸里，說是試試防不防水。你爸笑了，你媽說小孩子淘氣，你妹說一個打火機值多少錢，她賠?！?/p>

李薇轉(zhuǎn)過頭看我。

“那個打火機，是我爸留下的?！蔽铱粗懊媛?，“他去世后留下的幾樣?xùn)|西之一。不值錢，Zippo，用了十幾年，漆都磨掉了?！?/p>

車?yán)镉泻荛L一段時間的安靜。

“你從來沒說過?！崩钷钡穆曇艉茌p。

“說什么？說我家窮，說我爸留下的東西在你家人眼里是垃圾？”我笑了下，“沒必要。那之后我就明白了，有些事，說不如做?！?/p>

“所以這次……”

“這次也一樣?！蔽艺f，“表是貴，但對我現(xiàn)在來說，也就是塊表。我氣的是他們覺得，我還是十年前那個，被扔了東西也只能笑笑說沒事的張偉?！?/p>

李薇的手伸過來，握住我放在檔把上的手。

“是我不好?！彼f，“我該攔著李莉的?！?/p>

“你攔不住。你媽你爸都看著呢，他們沒說話，就是默許?！蔽曳词治站o她，“薇薇，十年了，我夠可以了。你爸住院，我找的專家。你媽做手術(shù)，我付的錢。李莉老公升科長，我打的招呼。李強前兩份工作，我托的關(guān)系。我做得還不夠？”

“夠?！彼曇粲悬c哽咽，“太夠了?！?/p>

“那今天這塊表，就是最后一根稻草?！蔽艺f，“我不發(fā)脾氣，不掀桌子，我給你，給你們家留足了面子。但該算的賬，得算?！?/p>

她不再說話，只是緊緊握著我的手。

回到家，童童已經(jīng)睡著了。我抱她上樓，安頓好，下樓時李薇在廚房熱牛奶。

“喝點再睡?！彼f。

我靠在廚房門口看她。她穿著居家服，頭發(fā)松松扎著，側(cè)臉在燈光下看起來很柔和。十年前我們第一次見面，她就這樣，在朋友聚會上安安靜靜地笑，眼睛很亮。

“看我干嘛？”她回頭。

“看你好看?！?/p>

她臉一紅，把牛奶遞給我：“貧嘴?！?/p>

我們坐在沙發(fā)上喝牛奶。電視開著，靜音，屏幕上是春晚的重播，一群人在跳舞，花花綠綠的。

“李強那邊……”李薇小心地問，“會怎么樣？”

“offer會取消?！蔽艺f，“云騰不會要他，其他大廠消息靈通，應(yīng)該也不會碰。他可能會去小公司，或者換個行業(yè)?！?/p>

“他……會恨你?！?/p>

“他從來也沒喜歡過我?！蔽液裙馀Ｄ?，杯子放在茶幾上，“在他眼里，我就是個暴發(fā)戶，靠運氣賺了點錢，配不上他姐。他跟你爸媽說過，我記得，三年前中秋，他喝多了說的，被我聽見了?！?/p>

李薇低下頭。

“對不起?！?/p>

“不用對不起?！蔽覔ё∷澳氵x了我，這就夠了。其他的，我來處理?！?/p>

她靠在我肩上，很久沒說話。窗外偶爾還有零星的鞭炮聲，遠遠的，悶悶的。

“明天還去嗎？”她問。

“去?！蔽艺f，“年夜飯可以不掀桌子，但明天這出戲，我得看全場?！?/p>

“我陪你?！?/p>

“你就在家陪童童。我自己去?！?/p>

“可是……”

“聽話?！蔽遗呐乃谋常坝行┦?，男人得自己面對?！?/p>

她抬起頭看我，眼睛紅紅的：“那你答應(yīng)我，別動手。無論如何，別動手?！?/p>

“我保證?！蔽倚α?，“我是個文明人，你忘了？”

她也笑了，笑出眼淚。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機震醒的。

摸過來一看，周明軒。

“搞定了?！彼f，“郵件凌晨三點發(fā)的。人事總監(jiān)親自打的電話，語氣官方得很，說抱歉，背景調(diào)查發(fā)現(xiàn)信息有不實之處，offer正式取消。你小舅子應(yīng)該已經(jīng)收到了?！?/p>

“謝了?！?/p>

“少來。不過我得提醒你，你老丈人家那邊，今天怕是得地震?！?/p>

“震就震吧。房子不結(jié)實，遲早要塌?！?/p>

“行，你有數(shù)就好。對了，年后真得來趟北京，那個項目還得你拍板?！?/p>

“好?！?/p>

掛了電話，李薇也醒了，看著我。

“解決了？”她問。

“嗯?！蔽矣H了下她額頭，“再睡會兒，還早?！?/p>

她沒睡，起來做早飯。我陪童童玩了會兒樂高，九點多，手機開始響。

第一個是王秀芹。

“張偉啊，”她聲音急急的，“小強收到個郵件，說工作沒了！怎么回事??？是不是搞錯了？”

“媽，您別急，慢慢說?！蔽易叩疥柵_，“什么工作沒了？”

“就是云騰那個工作！說取消就取消了！小強哭了一早上，這可怎么辦??！他房租都交了，就等著去報到了！”

“哦，那個啊?！蔽艺f，“可能是公司那邊有什么調(diào)整吧。今年經(jīng)濟不好，很多大廠都在裁員?！?/p>

“可那是說好的呀！都說好了！”王秀芹快哭了，“張偉，你不是認(rèn)識云騰的人嗎？你快幫忙問問，到底怎么回事！這大過年的，不是要人命嗎！”

“媽，我只是認(rèn)識，又不是人家老板。人事決定，我插不上手?！?/p>

“那你也得試試??！小強是你親弟弟??！”

電話被搶過去，李明德的聲音，很沉：“張偉，你實話實說，這事跟你有沒有關(guān)系？”

我看著窗外，樓下有孩子在放小鞭炮，啪一聲，很響。

“爸，”我說，“您覺得我能有這么大本事，一句話就讓云騰取消offer？”

電話那邊沉默。

“我就問跟你有沒有關(guān)系！”他提高聲音。

“有?！蔽艺f。

更長久的沉默。我?guī)缀跄苈牭剿种氐暮粑暋?/p>

“為什么？”他聲音在抖。

“昨晚李莉把我表扔魚湯里，三十八萬八?！蔽艺f得很平靜，“您在場，沒說話。媽也沒說話。李莉說要賠我兩百，您聽見了，也沒說話。”

“就為一塊表？！”

“不止?！蔽艺f，“為十年前李強扔我爸的打火機。為這十年我在你們家受的每一口悶氣。為你們覺得，我張偉永遠低你們李家一等?！?/p>

李明德不說話了。

“爸，”我說，“我今天還過去吃飯。咱們當(dāng)面聊?！?/p>

我掛了電話。

李薇站在廚房門口，手里拿著鍋鏟，看著我。

“我爸？”她問。

“嗯?！?/p>

“他說什么了？”

“沒說什么。”我走回去，抱住她，“沒事，有我呢?！?/p>

童童跑過來抱我的腿：“爸爸，今天還去外公家嗎？”

“去?！蔽冶鹚?，“爸爸去辦點事，很快就回來。你跟媽媽在家，好不好？”

“好?！彼龘е也弊?，“那爸爸要快點回來，我們一起拼城堡?！?/p>

“好?！?/p>

出門前，我換了身衣服。簡單的毛衣，休閑褲，沒戴表。手腕上光禿禿的，有點不習(xí)慣。

開車到老丈人家樓下，剛停好車，手機又響。李莉。

我沒接。

上樓，敲門。是趙斌開的門，臉色很不好看，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轉(zhuǎn)身進去了。

客廳里，李強坐在沙發(fā)上，眼睛紅腫，頭發(fā)亂糟糟的。王秀芹在抹眼淚，李明德站在窗前抽煙，李莉在打電話，聲音尖利：“……你們必須給個說法！說取消就取消，還有沒有王法了！”

看見我進來，所有人都看過來。

李強猛地站起來，眼睛瞪著我，像要噴火。

“張偉！”他吼，“是不是你干的？！”

第二章

李強那聲吼，震得客廳窗戶嗡嗡響。

我沒立刻回答，脫了外套，掛在門口衣架上，掛得很慢，很仔細。然后換鞋，從鞋柜里拿出我那雙專屬的藍色拖鞋——每次來都穿這雙，穿了十年，鞋底快磨平了。

“問你話呢！”李強沖過來，被趙斌從后面拉住。

“小強，別激動，有話好好說?！壁w斌嘴上勸著，手上沒使多大勁。

李明德轉(zhuǎn)過身，煙還夾在手里，煙灰掉了一截在地板上。王秀芹不抹眼淚了，眼睛直勾勾看著我。李莉掛了電話，抱著胳膊，冷笑。

“坐。”我說，然后自己先在單人沙發(fā)上坐下，坐得很穩(wěn)。

李強沒坐，站在我對面，胸口起伏：“云騰的offer，是不是你搞黃的？”

“是?！蔽艺f。

客廳里死寂了三秒。

然后炸了。

“真是你？！”王秀芹尖叫起來，“張偉你瘋了吧！那是你弟弟！親弟弟！八十八萬的工作！你說弄沒就弄沒了？！”

“媽，您別急?！蔽衣曇舨淮?，但足夠清晰，“先坐下，咱們慢慢說?！?/p>

“慢慢說個屁！”李莉尖著嗓子，“張偉我告訴你，你今天必須給個說法！我弟這工作要是黃了，我跟你沒完！”

李明德把煙按滅在窗臺的花盆里，走過來，每一步都很沉。他在我對面的沙發(fā)上坐下，盯著我：“理由?！?/p>

“昨晚李莉把我表扔魚湯里，”我說，“您看見了?！?/p>

“就為這個？”

“就為這個?！蔽尹c點頭，“三十八萬八，限量款，現(xiàn)在停了。維修費大概得十來萬，還不一定能修好?！?/p>

“我賠你！”李莉從包里掏出錢包，抽出一張卡扔在茶幾上，“十萬是吧？我出！現(xiàn)在立刻給我弟把工作弄回來！”

我看了眼那張卡，儲蓄卡，很舊，邊角都磨白了。

“卡里有多少？”我問。

“你管有多少！夠賠你就行！”

“密碼呢？”

李莉愣了下：“什么？”

“我說，密碼是多少?！蔽疑眢w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你現(xiàn)在告訴我密碼，我現(xiàn)在打電話查余額。如果真有十萬，我立刻打電話，讓云騰恢復(fù)李強的offer。怎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