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人民日報

福建南平市建陽區(qū)漳墩鎮(zhèn)蘇源村的千畝茶山在晨曦中蘇醒?？萍继嘏蓡T劉夢瑩像往常一樣，早早來到小白茶育種試驗田。與往日不同的是，她的手機里保存著一份剛剛下載的法規(guī)——《南平市促進科技特派員工作條例》。

“小王，你看這第十八條?！眲衄搶⑹謾C遞給合作社負責人王忠文，“‘應當通過項目補助、購買保險、搭建平臺等方式，為科技特派員開展創(chuàng)新創(chuàng)業(yè)活動提供支持’，有了各項支持，咱們新茶種研發(fā)，更有底氣了！”

這部自2026年1月1日起施行的條例，承載著跨越27年的實踐重量。這是我國首部專門為科技特派員工作制定的地方性法規(guī)，標志著這項發(fā)軔于南平、推廣至全國的制度創(chuàng)新，完成了從“政策推動”到“法治保障”的跨越。

27年實踐催生的法治需求

在南平市人大常委會法工委辦公室，主任蔡學鋒打開一摞厚重的立法資料。最上面，是一本2024年的調研筆記，密密麻麻地記錄著科技特派員們的真實聲音：

“我?guī)Я诵录夹g下鄉(xiāng)，成功了算誰的？”

“在村里一待兩三年，原單位評職稱怎么辦？”

“萬一種植失敗了，我要擔責任嗎？”

這些樸素而尖銳的問題，成為立法的起點。

時針回撥至1999年。面對“三農”發(fā)展困境，南平市選派首批225名科技人員下鄉(xiāng)，開“科技特派員”制度的先河。多年以來，累計2.3萬余人次的科技人員將足跡印在閩北的山鄉(xiāng)村落，推廣新品種新技術1.82萬項，創(chuàng)造經濟效益超200億元。這項“南平首創(chuàng)”的制度，因其旺盛的生命力，多次被寫入中央一號文件，走向全國。

隨著實踐深入，深層次矛盾逐漸凸顯。“我們調研發(fā)現，科技特派員制度在持續(xù)發(fā)展中遇到的問題亟待解決?！辈虒W鋒說，技術成果的產權歸屬模糊、服務風險的承擔機制缺失、長期激勵的保障不足……這些問題，單靠政策文件和行政推動已難以系統(tǒng)解決。

福建農林大學法學教授胡玉浪參與了立法全過程。他表示：“任何一項成熟的、需要長期堅持的制度，最終都必須走向法治化。南平的立法實踐，核心在于將多年來被證明行之有效的做法，通過法定程序轉化為具有普遍約束力、穩(wěn)定預期性的法律規(guī)則。”

2024年10月，科技特派員制度實施25年，一場新時代科技特派員制度理論與實踐創(chuàng)新發(fā)展研究座談交流會在南平召開。會上，有專家建議，可以開展促進科技特派員工作立法實踐。南平市人大常委會副主任潘劍才認為：“科技特派員制度是習近平同志在福建工作期間親自倡導推動的重要農村工作機制創(chuàng)新。南平作為這一制度的發(fā)源地，20多年來按照確定的方向實施，探索出一批可復制、可推廣的‘南平經驗’。現在開展促進科技特派員工作地方立法，時機成熟，正當其時?！?個月后，南平市人大常委會正式將《南平市促進科技特派員工作條例》列入年度立法計劃。

在接下來的12個月，起草團隊深入10個縣（市、區(qū)），召開座談會、論證會，走訪科技特派員、農戶、企業(yè)代表，收集修改意見260余條。

翻開2025年8月11日在邵武市召開的征求意見座談會記錄，“加大經費保障力度”是此次座談會的話題聚焦點?！爱敃r有幾位科技特派員提出，應當設立專項工作資金和為科技特派員購買人身意外保險?！辈虒W鋒回憶說。最終南平市人大常委會法工委采納上述意見，將其寫入了條例中。

“許多科技特派員說，他們需要的不只是認可，更是一個清晰的‘法律身份’?！迸藙Σ疟硎?，“這個‘身份’，是對他們智力貢獻的法律確權，也是讓他們能更安心、更長久扎根鄉(xiāng)野的基石?！?/p>

直面問題的法治應答

條例的制定，始終堅持問題導向，針對科技特派員制度實踐中長期存在的三大問題，給出明確的法治應答。

技術價值如何體現？長期以來，科技人員的智力貢獻在鄉(xiāng)村服務中難以量化體現，技術入股常處于“約定模糊”狀態(tài)。條例作出突破性規(guī)定：“從高等院校、科研院所、企事業(yè)單位專業(yè)技術崗位選認選派的科技特派員，可以以科技成果和知識產權入股、資金入股、技術服務和租賃經營等形式，與服務對象結成風險共擔、收益共享的經濟實體（簡稱利益共同體）?！?/p>

南平市雜交水稻育種專家江文清對此感受深刻。條例出臺前，他已將育種技術入股武夷山科力興種業(yè)有限公司，但合作關系始終缺乏明確的法律保障?！斑^去更多是基于信任的‘君子協(xié)議’?！苯那逭f。條例通過后，他立即著手修訂合作協(xié)議，將相關條款正式寫入?！艾F在心里踏實多了。法規(guī)承認技術的價值，明確專業(yè)技術崗位的科技特派員可以與服務對象建立利益共同體，我們研發(fā)新品種的積極性更高了?！?/p>

南平市科技局局長譚樹龍認為，這條規(guī)定具有里程碑意義：“它從法規(guī)層面確立了知識參與分配的權利，讓科技特派員的智力勞動轉向‘有價值認可’。這不僅是對科技人才價值的尊重，更是推動科技資源持續(xù)下沉的制度保障?！?/p>

創(chuàng)新風險如何分擔？農業(yè)技術推廣受自然條件、市場變化等多重因素影響，存在天然風險。條例建立了“容錯免責”機制：“原始記錄等能夠證明承擔探索性強、風險高的農業(yè)科學技術研究開發(fā)項目的科技特派員已經履行了勤勉盡責義務仍不能完成該項目的，予以免責?！?/p>

在建甌市吉陽鎮(zhèn)玉溪村的山林里，市林長服務中心主任陳國興正在推廣林下經濟作物“牛奶根”。新年伊始，陳國興打算在吉陽鎮(zhèn)林區(qū)全面推廣，他表示：“條例鼓勵自由探索、鼓勵創(chuàng)新，這讓我們科技特派員放開手腳試驗新項目、好品種?！鞭r戶們聽完陳國興準備許久的項目講解后，信心十足。合作社負責人范林勇說：“有法的支撐，專家愿推廣，我們也敢嘗試?！?/p>

“科技特派員的公益服務有其特殊性。”譚樹龍表示，“盡職免責條款劃定了清晰的‘安全區(qū)’，營造了鼓勵探索、寬容失敗的環(huán)境，解除了科技特派員的后顧之憂?！?/p>

長效機制如何構建？條例系統(tǒng)規(guī)定了政府、派出單位、接收單位的保障職責：政府將所需經費納入財政預算，規(guī)定派出單位保障派出人員的工資福利等不變，明確鄉(xiāng)鎮(zhèn)、街道須提供保障和支持。

“這改變了以往主要靠科技部門‘單打獨斗’的局面?！辈虒W鋒解釋，“現在形成了政府主導、部門協(xié)同、社會參與的強大合力，科技特派員能夠在更有力的支撐體系中開展工作?！?/p>

胡玉浪說：“條例構建了完整的權責體系，既賦予科技特派員權利，也明確其義務；既規(guī)定保障措施，也建立約束機制。這種平衡的設計，體現了立法的成熟度?！?/p>

法治落地生根的鄉(xiāng)村實踐

法律的生命在于實施。條例雖正式施行時間不長，但其傳遞的法治信號已在閩北鄉(xiāng)村激起了真切回響。

在武夷山科力興種業(yè)有限公司，發(fā)往長三角地區(qū)的新種正在裝袋。江文清開始系統(tǒng)整理多年來的育種數據，“這些是技術價值評估的依據?！惫究偨浝碇x瑞華也正緊鑼密鼓地準備在吊瓜育種和推廣上開拓新業(yè)務，已經和科技特派員謝叢壽達成技術入股合作意向。

這樣的轉變正在多個領域發(fā)生。南平市科技局的統(tǒng)計顯示，條例通過后，咨詢技術入股程序的科技特派員數量明顯增加。與此同時，一批農業(yè)企業(yè)也主動聯系科技部門，希望建立更規(guī)范的科技特派員合作機制。

“最直接的變化是報名人數的增加?！弊T樹龍告訴記者，“過去我們需要做動員工作，現在很多科技人員主動咨詢。因為他們看到，科技特派員工作不再只是一項臨時任務，而是一個有法規(guī)保障、有價值回報的事業(yè)平臺?！?/p>

在建甌玉溪村，陳國興將《風險知情同意書》發(fā)放到30多戶農戶手中。大多數農戶聽完解釋后，爽快地簽了字。一名種植大戶在簽字時說：“以前試種新品種總是提心吊膽，現在有法規(guī)條文寫著，咱們都按規(guī)矩來，心里就有底了。”

更深層的變化發(fā)生在制度層面。南平市正加快制定條例實施細則，重點明確技術價值評估標準、收益分配機制、容錯免責認定程序等操作規(guī)范。“我們要確保每一條規(guī)定都能落地生根?！弊T樹龍表示，市科技局正在籌備出臺鼓勵科技特派員技術成果轉化等舉措細化保障條例實施，推動條例從“紙面”走向“地面”。

法學專家表示，南平以地方立法固化、優(yōu)化科技特派員制度的探索，其意義超越了地域范疇，成為觀察中國法治進程的一個鮮活樣本。

“這是一次重要的地方治理法治化實踐?！焙窭酥赋觯皸l例系統(tǒng)構建了科技特派員‘權、責、利’相統(tǒng)一的法治框架，回答了其身份定位、權益內容、保障機制和發(fā)展路徑等核心問題。它為全國各地正在深化實施的科技特派員制度，提供了一個可復制、可借鑒、可發(fā)展的‘法治藍本’?！?/p>

南平市人大常委會主任陳善平在回顧立法歷程時深有感觸：“我們立的不僅僅是一部法，更是在為一種根植于中國大地、充滿生命力的制度創(chuàng)新進行‘法治塑形’探索。從‘南平首創(chuàng)’到‘全國推廣’，再到今天的‘法治升華’，科技特派員制度的發(fā)展脈絡，深刻體現了在我們黨領導下，尊重基層首創(chuàng)、推動實踐創(chuàng)新并通過法治加以鞏固和完善的治理智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