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聯(lián)

第一章 霜降

我叫李薇，今年三十四歲，是一家小型設計公司的美術總監(jiān)。陳偉是我丈夫，不對，現(xiàn)在應該叫前夫了，我們認識十年，結婚七年。

我們倆是大學同學，畢業(yè)一起北漂，住過地下室，分吃過一碗泡面。那些苦日子，現(xiàn)在想起來居然還有點甜。后來他進了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我從設計師慢慢做到了總監(jiān)，日子眼看著好起來。三年前，我們在北京五環(huán)外買了個兩居室，不大，但總算有了自己的家。

陳偉是農(nóng)村考出來的，家里條件不好，還有個弟弟。結婚時我家沒要彩禮，我爸媽說人好就行。我媽偷偷塞給我一張卡，里面有八萬塊錢，說是給我的底氣。這錢我一直沒動，存著。

變化是從去年夏天開始的。

先是覺得特別容易累，畫圖時手會抖。去醫(yī)院查，一套檢查做下來，醫(yī)生拿著報告，看了我很久，才說：“小李，你得住院做進一步檢查?！?/p>

結果是系統(tǒng)性紅斑狼瘡。

我知道這病，上大學時有個學姐就得過，反反復復，不能根治。從醫(yī)院出來，陳偉一路沒說話，車開得特別猛。到家后，他把自己關在書房，我在客廳沙發(fā)上坐了一夜。

治療開始了。激素讓我的臉腫起來，身上開始長斑，頭發(fā)大把大把地掉。我請假了，公司說位置給我留著，但我知道，設計這行更新太快，等我回去，還不知道能不能跟上。

陳偉開始晚歸。

“加班。”他總這么說，但身上有時候有淡淡的香水味，不是我的。我問過，他說是女同事的，辦公室挨得近，難免沾上。

我沒力氣追問。每天吃藥，復查，抽血，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有時候站在鏡子前，我都認不出里面那個浮腫蒼白的女人是誰。

國慶節(jié)，他弟弟結婚，我們回他老家。婚宴上，親戚們圍著問：“小薇啊，什么時候要孩子？”

我張了張嘴，陳偉搶著說：“不急，先忙事業(yè)?！?/p>

他媽媽，我婆婆，拉著臉說：“都三十多了還不急？你看你弟，比你還小兩歲，這都要當?shù)恕！闭f著，眼睛往我肚子上瞟。

晚上，我聽見婆婆在廚房跟陳偉說話，聲音不大，但我剛好去倒水，聽得清清楚楚。

“……這病聽說遺傳，以后孩子怎么辦？而且她這樣，還能不能生都兩說。小偉，媽不是心狠，你得為自己想。你還年輕，總不能……”

陳偉沒吭聲。

回程的高鐵上，我們一路無言。窗外景色飛逝，我看著玻璃上我們倆的倒影，他盯著手機，嘴角偶爾會上揚，是在回誰的消息。

十一月底，北京下了第一場雪。

那天我復查回來，指標不太好，醫(yī)生建議換一種進口藥，一個月的藥費要兩萬多，醫(yī)保不報。我捏著處方單在家門口站了很久，才開門進去。

陳偉難得早回，坐在沙發(fā)上，沒開電視。

“回來了？”他說，“正好，有事跟你說。”

我放下包，慢慢換鞋，手有點抖，半天解不開鞋帶。

“我們離婚吧?！彼f。

聲音很平靜，像是說“晚上吃面條”一樣平常。

我扶著鞋柜站起來，眼前黑了一下。站穩(wěn)了，看著他。他穿著我給他買的藏青色毛衣，那是我去年生日時，拖著病體跑了好幾家商場挑的?，F(xiàn)在穿在他身上，襯得他眉眼清晰，還是很好看。

“為什么？”我問，聲音啞得厲害。

“李薇，別這樣?！彼櫫税櫭?，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你也知道，你這病是個無底洞。我現(xiàn)在壓力很大，公司裁員，我可能也在名單上。咱們那點存款，經(jīng)不起折騰?！?/p>

“醫(yī)生說了，控制得好，可以正常生活……”

“正常？”他打斷我，笑了一下，那笑里有點冷，“你看看你現(xiàn)在，這叫正常？臉腫成這樣，出門別人都看你。上次我同事聚會，我不是不想帶你去，是帶不出去。”

我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墻上。

“七年了，陳偉。”我說，“我生病還不到一年。”

“就因為你病了，我才忍到現(xiàn)在！”他突然提高聲音，從沙發(fā)上站起來，“我每天下班回來，看著這個死氣沉沉的家，看著你那張臉，我都覺得喘不過氣！我才三十五歲，我想過正常人的日子，有錯嗎？”

他說得很快，臉有點紅，脖子上的青筋都起來了。

“你是不是有人了？”我問。

他頓了一下，別開眼：“沒有。別瞎猜?！?/p>

“那是誰？叫什么？多大？做什么的？”我一連串問出來，聲音在抖，但沒哭。奇怪，眼淚好像早就流干了。

“李薇！”他煩躁地抓了把頭發(fā)，“現(xiàn)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房子歸我，當初首付我家出了大頭。存款對半分，你治病花了多少，剩下的你拿走。車我留著，上班要用。你收拾收拾，這兩天就搬出去吧。你爸媽不是在北京給你留了個小房子？你先住那兒去。”

我想起來了，爸媽怕我在婆家受氣，用老家的房子換了北京一個四十平的老破小，說是我的退路。那時候我還笑他們想太多。

“我要是不離呢？”我說。

他看著我，眼神很陌生，像看一個擋路的石頭?！澳蔷头ㄔ阂姟Ｄ氵@病，法官也會考慮我的負擔。到時候，可能連一半都拿不到?！?/p>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睜著眼到天亮。主臥的門關著，他睡得很沉，一點動靜都沒有。

第二天，我給閨蜜周婷打電話。她在律所工作，聽了之后，在電話里罵了十分鐘臟話。

“薇薇，你聽我說，”她冷靜下來，“現(xiàn)在的情況，拖著沒意義。這種男人，你多看一眼都惡心。但財產(chǎn)上，我們不能吃虧。房子是婚后買的，不管首付出資比例，都是共同財產(chǎn)。車也是。存款流水我?guī)湍闳ゴ?，他要是轉(zhuǎn)移財產(chǎn)，我能讓他一分都拿不走?！?/p>

“婷婷，”我說，“我好累?！?/p>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周婷的聲音軟下來：“我知道。薇薇，我知道。但咱們得挺過去。你還年輕，病能控制，日子還長。為這種人不值當。”

掛了電話，我坐了很久。然后起身，開始收拾東西。我的東西不多，幾箱書，一些衣服，化妝品好久沒用了，都過了期。翻到相冊，里面是我們大學時的照片，青澀的兩個人，笑得沒心沒肺。我合上，放進要扔的箱子。

陳偉站在門口看我收拾，抱著胳膊。

“你想通了就好。”他說。

我沒理他。

去民政局那天，是臘月十六，離過年還有十來天。天陰得厲害，風吹在臉上像刀子。我裹著厚厚的羽絨服，圍巾遮住了半張臉，還是冷。

陳偉穿得很精神，黑色呢子大衣，頭發(fā)梳得整齊，還噴了發(fā)膠。他看了看我，說：“你就穿這個？”

“不然呢？”我說。

他撇撇嘴，沒再說話。

民政局人不多，很快輪到我們。工作人員是個中年女人，看看我們，問：“想好了？”

“想好了?！标悅フf。

我點點頭。

簽字，按手印。紅本換綠本，一人一本。整個過程不到二十分鐘。出來時，陳偉明顯松了口氣，整個人都輕快了。

“我送你？”他說。

“不用。”我招手攔了輛出租車。

上車前，他叫住我?！袄钷?，”他說，“以后……好好治病。需要幫忙的話，可以給我打電話?！?/p>

我回頭看他。他站在風里，大衣下擺被吹起來，還是那個挺拔的樣子。可我覺得，我好像從來沒認識過他。

“陳偉，”我說，“保重?！?/p>

車開出去，后視鏡里，他轉(zhuǎn)身走了，腳步很快，幾乎是雀躍的。我拿出那本綠色的離婚證，看了很久，然后放進包里。

司機從后視鏡看我，小心翼翼地問：“姑娘，沒事吧？”

“沒事。”我說，“師傅，去西山楓林小區(qū)?！?/p>

那是我爸媽給我留的小房子。一室一廳，老，但干凈。我放下箱子，坐在唯一的一張舊沙發(fā)上，看著窗外光禿禿的樹枝。

手機響了，是陳偉發(fā)來的微信。

“家里的鑰匙，你有空寄給我就行?；蛘叻盼飿I(yè)。這兩天我要帶人來看房子，準備賣掉。”

我看了一會兒，把他拉黑了。

然后，我撥通了周婷的電話。

“離了？”她問。

“離了?！?/p>

“他有沒有欺負你？分了多少？”

我把情況說了。周婷在那頭噼里啪啦敲鍵盤：“行，我知道了。房子對半分，車歸他，存款對半。我算了一下，扣除你治病的花費，你能拿回來的大概四十萬左右。他要是急吼吼要錢，說明心里有鬼。你等著，我查點東西?！?/p>

掛了電話，我走到窗邊。天開始飄雪，細細碎碎的，落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痕。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我媽。

“薇薇啊，”她聲音很輕，“今天怎么樣？吃藥了嗎？”

“吃了。”我說，“媽，我和陳偉離婚了?！?/p>

那邊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信號斷了。然后，我聽見我媽吸鼻子的聲音。

“離了好。”她說，聲音帶著哽咽，“那種男人，咱不要。你回家來，媽照顧你?！?/p>

“我沒事，”我說，“媽，我想自己待一段時間。”

“那你每天給媽打電話，報平安。”

“好?！?/p>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屋里暖氣不足，有點冷。我裹緊羽絨服，心想，得去買床厚被子。

還有，該好好活下去了。

第二章 暗流

離婚后第一周，我忙著收拾房子，置辦東西。周婷抽空來幫我，拖來一車家居用品，還帶了臺空氣凈化器。

“你這病，環(huán)境得注意?！彼笓]工人把東西搬上樓，自己挽起袖子幫我擦玻璃，“這房子多久沒住人了？灰這么大?！?/p>

“好幾年了。”我說。爸媽買了之后一直空著，租出去怕麻煩，沒想到真成了我的避難所。

周婷干活利索，一邊擦一邊罵陳偉。“王八蛋，不得好死。我聽說他早跟公司新來的實習生搞上了，就你住院那會兒。全公司都知道，就瞞著你一個人?！?/p>

我鋪床單的手停了一下。“是嗎?！?/p>

“你以為呢？”周婷從凳子上跳下來，洗了抹布，“那女的我見過一次，來我們律所辦業(yè)務，年輕，漂亮，會來事兒，一口一個陳總叫得甜著呢。聽說家里條件不錯，本地人，獨生女?！?/p>

我沒說話，把床單撫平。藍色格子的，新的，有陽光曬過的味道。

“薇薇，”周婷走過來，按住我的手，“你別憋著，想哭就哭，想罵就罵，我在這兒呢?！?/p>

我搖搖頭?！翱捱^了，在醫(yī)院就哭過了?，F(xiàn)在沒眼淚了。”

她看著我，嘆了口氣，抱住我?！皶玫?，薇薇，一切都會好的?！?/p>

房子收拾得差不多，我開始處理離婚后續(xù)。陳偉催了幾次錢，我把屬于我的那部分存款轉(zhuǎn)給他，房子他急著賣，但價格沒談攏，暫時擱置。他大概手頭緊，也沒再催。

我的病需要定期復查。新醫(yī)院離住處不遠，是個三甲醫(yī)院，風濕免疫科很有名。主治醫(yī)姓吳，是個五十多歲的女大夫，說話溫和，但很干脆。

“指標還是不穩(wěn)定，”她看著最新的化驗單，“得加一種免疫抑制劑。這個藥不便宜，但效果比較好。你先用一個月看看。”

我點頭?！皡谴蠓颍@病……以后能工作嗎？”

“控制得好，當然能?！彼屏送蒲坨R，看著我，“你還年輕，別自己先放棄了。按時吃藥，定期復查，注意休息，避免感染。生活可以基本正常?！?/p>

從醫(yī)院出來，我去了趟銀行。醫(yī)?？ɡ锏腻X快用完了，自費部分越來越多。我查了余額，離婚分的四十萬，交完半年房租，買完藥，剩三十萬出頭。

得找工作了。

我更新了簡歷，投了幾家公司。反饋寥寥，有兩個面試，對方一看我空窗期一年多，又委婉地問了健康狀況，就沒下文了。

周婷氣得要死?！斑@是歧視！可以告他們！”

“算了，”我說，“人家有人家的考量?！?/p>

月底，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對方說是獵頭，有家公司招資深美術指導，看到我之前的作品，問我有沒有興趣。

“公司規(guī)模不大，但項目不錯，是做教育類APP的，穩(wěn)定。老板看過你之前為兒童品牌做的設計，很喜歡。”獵頭說，“不過工作強度不小，需要跟進度?！?/p>

我猶豫了一下?！拔疑眢w有點小問題，需要定期復查……”

“這個沒問題，可以協(xié)調(diào)。”對方很爽快，“只要工作能按時完成，時間上可以彈性。薪資的話，比你之前低一點，但考慮到你現(xiàn)在的情況，我覺得可以考慮。”

我答應了面試。公司在一個創(chuàng)意園區(qū)，不大，但氛圍輕松。老板姓趙，三十多歲，很干練。聊了一個多小時，主要是業(yè)務，沒問私人問題。

“你什么時候能上班？”最后她問。

“下周就可以。”

“行，”她站起來跟我握手，“歡迎加入。”

工作定了，我心里踏實了點?；厝ヂ飞希依@道去超市買了菜，準備自己做飯。醫(yī)生說要增加營養(yǎng)，提高免疫力。

在生鮮區(qū)挑排骨時，我聽見一個有點耳熟的聲音。

“這個蝦新鮮嗎？今天剛到的？”

我轉(zhuǎn)過頭，隔著兩個貨架，看見陳偉。他推著購物車，旁邊站著個年輕女孩，長發(fā)，染成亞麻色，穿著米白色羊絨大衣，正拿起一盒蝦看。

女孩很漂亮，皮膚白，眼睛大，說話時微微歪著頭，很嬌俏的樣子。陳偉側(cè)頭看著她笑，眼神溫柔，是我很久沒見過的溫柔。

他伸手理了理女孩的頭發(fā)，女孩笑著躲，捶了他一下。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塑料袋發(fā)出輕微的窸窣聲。陳偉似乎感覺到了什么，轉(zhuǎn)過頭，看見了我。

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自然，甚至對我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后，他攬過女孩的肩膀，低聲說了句什么，推著車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從頭到尾，他沒介紹，沒說話，像看見一個不太熟的鄰居。

我繼續(xù)挑我的排骨，挑得很仔細，看顏色，聞味道。稱重，打價簽，放進購物車。然后去蔬菜區(qū)，挑了一顆西蘭花，幾個西紅柿，一把小蔥。

排隊結賬時，我又看見他們了。他們在快速通道，東西不多，但都是精品。女孩從錢包里拿出一張卡遞給收銀員，陳偉在旁邊，很自然地接過袋子。

出門時，外面下起了雨。我沒帶傘，站在屋檐下等雨停。看見陳偉把車開過來，一輛黑色的SUV，新車，不是我認識的那輛。他下車，撐開一把大傘，護著女孩上車，然后自己繞到駕駛座。

車燈亮起，照亮細密的雨絲。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尾燈在雨幕中漸漸模糊。

我拿出手機，叫了輛車。

回到家，我把菜放進冰箱，給自己煮了碗面。熱騰騰的湯面下肚，身上暖和了些。手機亮了一下，是周婷發(fā)來的微信。

“在干嘛？吃飯沒？”

“吃了。你呢？”

“剛下班，累死了。對了，跟你說個事，我今天聽我們所有個律師說，陳偉在打聽買房子的事，好像在看別墅?！?/p>

我拿著筷子的手停了停。

“別墅？”

“嗯，西山那邊的別墅區(qū)，叫什么‘云麓山莊’，新開的盤，死貴。聽說他想全款買，錢不夠，好像在辦抵押貸款，把你們現(xiàn)在那套房子抵押了?！?/p>

我放下筷子。“這么急？”

“誰知道。估計是想趕緊安頓下來，好結婚吧。那女的，叫蘇晴，家里是做生意的，估計要求高，沒新房不嫁?！?/p>

雨敲在窗戶上，噼啪作響。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濕漉漉的夜色。路燈在雨里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

“婷婷，”我打字，“能幫我查查那個樓盤嗎？還有，陳偉的財務狀況，能查到多少？”

“你想干嘛？”周婷很快回復。

“不干嘛，”我慢慢地輸入，“就是想知道，他過得有多好?！?/p>

周婷發(fā)來一個“OK”的表情?！鞍谖疑砩?。不過薇薇，你別做傻事，為這種人不值得?！?/p>

“我知道?！?/p>

過了幾天，周婷約我吃飯。她給了我一個文件夾。

“查到了。云麓山莊，頂級盤，最小戶型三百平，單價十二萬起。陳偉看中的是中間戶型，大概四百平，總價五千萬左右。他抵押了你們原來那套房子，貸了四百多萬，加上他手里的現(xiàn)金，還有……”

她頓了頓，看我。

“還有什么？”

“還有你離婚分給他的那四十萬。”周婷說，“他全投進去了。另外，蘇晴家據(jù)說出大頭，但要求房子只寫他們兩個人的名字，而且要做婚前財產(chǎn)公證?！?/p>

我翻著資料，很詳細，樓盤信息，戶型圖，甚至還有內(nèi)部優(yōu)惠?！澳阍趺锤愕竭@些的？”

“我有我的門路。”周婷眨眨眼，“不過薇薇，你真要管這事？你們都離了，他愛買什么買什么，愛跟誰結婚跟誰結婚。你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我合上文件夾?！拔抑?。就是好奇，看看?！?/p>

“行吧?！敝苕每粗遥杂钟种?，“對了，還有件事。我們所有個客戶，跟蘇晴家公司有合作，聽說她家生意最近有點問題，資金鏈緊張。這別墅，說不定是蘇家催著買的，撐門面?！?/p>

“是嗎。”我把文件夾收進包里。

“薇薇，”周婷認真地說，“你別摻和。陳偉這種人，遲早有報應，但你別臟了自己的手?！?/p>

我笑了。“放心，我不會?！?/p>

吃完飯，周婷開車送我回去。路上等紅燈時，她突然說：“薇薇，你變了。”

“有嗎？”

“有。以前你眼里有光，現(xiàn)在……”她搖搖頭，“現(xiàn)在你眼里太靜了，靜得有點嚇人?！?/p>

我沒說話?？粗巴饬鞴庖绮实慕志?，高樓大廈的玻璃幕墻反射著城市的燈光，冰冷，華麗，遙不可及。

回到家，我打開文件夾，又看了一遍。云麓山莊的廣告冊做得精美，依山傍水，環(huán)境清幽。陳偉一直想要個帶院子的大房子，種花種草，養(yǎng)條狗。我們曾經(jīng)一起憧憬過，但算算房價，只能苦笑。

現(xiàn)在，他要實現(xiàn)了。跟別人。

我把資料鎖進抽屜，去洗澡。熱水沖在身上，很舒服。鏡子里的人，臉還是腫的，但眼神確實不一樣了。平靜，空洞，像一潭深水，不起波瀾。

也好。我想。哭哭啼啼的日子，該過去了。

周末，我去醫(yī)院復查。吳大夫看了新化驗單，眉頭舒展了些。

“指標有改善，繼續(xù)用藥。最近感覺怎么樣？”

“還好，就是容易累?！?/p>

“正常，慢慢來。心情也很重要，別給自己太大壓力?！?/p>

從醫(yī)院出來，我在附近的公園坐了坐。初冬的陽光淡淡的，照在身上沒什么溫度。長椅上有個老太太在喂鴿子，一把面包屑撒出去，鴿子撲棱棱圍過來，咕咕地叫。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

“請問是李薇女士嗎？”一個男聲，很客氣。

“我是?！?/p>

“您好，我是云麓山莊的客戶經(jīng)理，姓王。我們這邊了解到您近期有購房意向，想邀請您來我們項目看看，不知道您明天下午有沒有時間？”

我愣住了。“你們……怎么知道我電話？”

“哦，是這樣的，我們有合作伙伴推薦了您的信息，說您對高端改善型住宅比較關注。”對方說得滴水不漏，“您放心，我們不會過多打擾，就是邀請您來看看，了解一下。我們項目環(huán)境非常好，很適合您這樣的精英人士?！?/p>

我想了想。“明天下午幾點？”

“您方便的話，三點可以嗎？我到時候在售樓處等您。”

“好。”

掛了電話，我坐在長椅上，看著鴿子啄食。老太太喂完了，拍拍手，提著布袋子慢慢走了。鴿子散開一些，又在不遠處聚集，等人來喂。

有購房意向？合作伙伴推薦？

我笑了。陳偉大概做夢也想不到，他心心念念的房子，銷售會打電話邀請前妻去看。

也好。我想。去看看，他選了個什么樣的家。

第二天下午，我稍微收拾了一下，穿了件質(zhì)地不錯的羊毛大衣，涂了點口紅，讓氣色看起來好點。周婷聽說我要去，非要陪我。

“我得去，”她說，“萬一那對狗男女也在，我怕你吃虧。”

“不會，”我說，“他們應該還沒到交錢那一步?！?/p>

“那可不一定，陳偉急得很?！?/p>

售樓處在西山腳下，獨棟建筑，設計得很有格調(diào)。大廳挑高很高，水晶燈亮得晃眼。沙盤巨大，做得精致，青山綠水，小橋流水。幾個銷售穿著合體的西裝，帶著客戶在看。

王經(jīng)理迎上來，三十多歲，笑容得體?！袄钆磕茫@位是？”

“我朋友，陪我看看?！蔽艺f。

“歡迎歡迎。”他引我們到接待區(qū)坐下，讓人端來茶水和點心。“李女士之前了解過我們項目嗎？”

“聽說過，不太了解?！蔽艺f。

“那我給您介紹一下?！彼弥す夤P，指向沙盤，“我們項目主打低密度生態(tài)社區(qū)，容積率只有1.2，全是疊拼和獨棟。您看這個位置，依山傍水，空氣非常好，離市區(qū)也不算遠，開車四十分鐘。配套有會所、幼兒園、健身房……”

他講得很詳細，我聽著，偶爾點頭。周婷在旁邊，拿著手機悄悄拍照。

“目前主推的是這批中間戶型的疊拼，地上三層，地下一層，帶私家花園和車位。使用面積四百平左右，總價在五千萬上下。因為位置好，賣得很快，現(xiàn)在就剩最后幾套了?！?/p>

“付款方式呢？”我問。

“可以貸款，也可以全款。全款的話有額外折扣，另外我們跟幾家銀行有合作，貸款利率也有優(yōu)惠?！彼戳丝次遥袄钆渴强紤]自住還是……”

“看看再說?！蔽艺f。

“理解理解?！彼πΓ澳且灰タ纯礃影彘g？實體樣板間，感受更直觀?！?/p>

“好。”

樣板間裝修得奢華，風格是當下流行的意式輕奢，大理石地面，整面墻的落地窗，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園景觀。家具都是定制品牌，燈光設計得很有層次。

“這裝修標準是交付標準嗎？”周婷問。

“硬裝是交付標準，軟裝是展示效果。當然，如果您喜歡這個風格，我們也有合作的軟裝公司，可以一站式服務?！?/p>

樓上樓下看了一圈，確實不錯。空間開闊，采光好，視野也棒。站在三樓主臥的陽臺上，能看到遠處的山巒。

“這房子，”我輕聲說，“確實挺好的。”

“是的，很多客戶一看就喜歡。”王經(jīng)理笑著說，“尤其是成功人士，注重生活品質(zhì)。對了，昨天就有一對年輕夫婦定了同戶型的，也是全款，很爽快。那先生姓陳，太太姓蘇，跟您差不多年紀，真是郎才女貌?！?/p>

我手指在陽臺欄桿上輕輕敲了敲?！笆菃?，那真巧?！?/p>

“您要是有興趣，我可以幫您預留一套，樓層位置都還有得挑。最近我們有個活動，全款的話，可以送一個車位和兩年物業(yè)費?！?/p>

“我再考慮考慮。”我說。

“好的好的，不著急。您方便留個聯(lián)系方式嗎？有最新活動我第一時間通知您?！?/p>

我留了電話。離開售樓處，周婷一上車就忍不住了。

“姓陳的！肯定就是陳偉那王八蛋！動作真夠快的，這就定了？五千萬，他哪來那么多錢？”

“抵押貸款，存款，還有蘇晴家出的?！蔽蚁岛冒踩珟?，“走吧，我請你吃飯?！?/p>

“你就這么算了？”周婷瞪我，“薇薇，你就不生氣？”

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樹木?！吧鷼獍　５鷼庥杏脝?？”

“至少……至少不能讓他這么得意！”

我沒說話。車子開上高速，遠處城市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清晰，燈火一盞盞亮起，像倒懸的星河。

手機震了一下，是王經(jīng)理發(fā)來的短信：“李女士，感謝您今天的到訪。剛剛收到通知，陳先生那套因為付款流程問題，暫時還沒最終簽約。如果您對同戶型感興趣，請盡快決定，機會難得?！?/p>

付款流程問題？

我回了一句：“謝謝，我知道了?！?/p>

周婷湊過來看。“什么問題？錢沒到位？”

“可能吧?！蔽沂掌鹗謾C，“婷婷，幫我個忙。”

“你說?！?/p>

“查查蘇晴家公司最近的財務狀況，越詳細越好?！?/p>

周婷看著我。“你要干嘛？”

“不干嘛，”我說，“就是想看看，他們的‘好日子’，到底有多牢靠?！?/p>

車在夜色中前行，路燈的光劃過車窗，明明滅滅。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陳偉，你想開始新生活？

可以。

但用我的血汗錢，去買你和別人的新房？

不行。

絕對不行。

第三章 凍結

臘月二十二，離過年還有一個多星期。街上年味已經(jīng)濃了，紅燈籠掛起來，商場里循環(huán)播放恭喜發(fā)財?shù)母琛?/p>

我的工作逐漸上手。公司氛圍不錯，同事知道我有病，都很照顧，重活累活不讓我干。趙總找我談過一次，說很滿意我的作品，讓我別太拼，身體要緊。

“謝謝趙總?！蔽艺嫘膶嵰獾卣f。

“別客氣，”她擺擺手，“我也是女人，知道不容易。好好干，等這個項目上線，我給你發(fā)獎金?！?/p>

下班回家，我順路去超市買年貨。一個人過年，也得有點儀式感。推著車在貨架間穿梭，拿了些零食，水果，還有一副春聯(lián)。

手機響了，是周婷。

“薇薇，查到了！”她聲音壓得很低，但很興奮，“蘇晴家公司，果然有問題！她爸搞建材的，去年接了個大工程，墊資太多，結果甲方資金鏈斷了，尾款結不回來?，F(xiàn)在銀行催貸，供應商催款，都快撐不住了！”

我停下腳步。“消息可靠嗎？”

“可靠！我們所有個客戶是他們的供應商之一，被欠了三百多萬，正打算起訴呢。聽說蘇家正在到處找錢補窟窿，所以才急著讓蘇晴結婚，好讓陳偉出筆錢救急。”

“陳偉知道嗎？”

“看樣子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裝不知道。蘇晴長得漂亮，家里又有公司，他估計覺得攀上高枝了。而且我打聽了一下，那別墅，蘇家答應出一半，但要求房子寫兩個人的名字。陳偉抵押了你們原來那套房，加上存款，湊了兩千萬。蘇家出三千萬，但要求先過戶，他們再打款?！?/p>

“空手套白狼？”我冷笑。

“差不多。而且，我還查到點別的。”周婷頓了頓，“陳偉最近在打聽小額貸款公司，利息很高。估計是首付不夠，想拆借?！?/p>

“他瘋了？那種錢也敢借？”

“狗急跳墻唄。他想趕緊把房子定下來，綁死蘇家。而且，我聽說……”周婷聲音更低了，“蘇晴好像懷孕了。”

我手里的車把猛地一緊。

“懷孕？”

“嗯，兩個多月了。所以陳偉才這么急，又是抵押又是想借高利貸，就想在孩子生下來前把房子搞定，奉子成婚，面子上好看點?！?/p>

我深吸一口氣，慢慢松開手?！靶校抑懒?。謝謝你婷婷。”

“你打算怎么辦？要不要我去戳穿他們？”

“不用，”我說，“讓他們?nèi)??！?/p>

“薇薇……”

“婷婷，你信我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信?！?/p>

“那就讓我自己處理?！?/p>

掛了電話，我繼續(xù)逛超市。走到生鮮區(qū)，又看見陳偉和蘇晴。他們這次在挑進口牛排，蘇晴拿著一盒，側(cè)頭跟陳偉說著什么，笑得很甜。陳偉低頭看她，眼神溫柔，手很自然地護在她腰后。

蘇晴的小腹還平坦，但陳偉的動作，已經(jīng)帶出小心翼翼的呵護。

我推著車，從他們身邊經(jīng)過。陳偉看見了我，笑容淡了些，但沒躲開，反而把蘇晴往懷里帶了帶，像是在宣示主權。

蘇晴察覺到，回頭看我，眼神里帶著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打量。

“陳偉，這位是？”她問，聲音嬌嬌柔柔的。

“以前的鄰居?！标悅サ卣f，沒提名字。

我點點頭，算是打招呼，推著車走了。身后傳來蘇晴壓低的聲音：“她誰?。磕憧茨愕难凵癫粚?。”

“別瞎想，不熟?！?/p>

我走到收銀臺，排隊結賬。手機又震了，是銀行短信，提示一筆理財?shù)狡?，錢已回到活期賬戶。

我看著那串數(shù)字，想了想，打開手機銀行，操作了幾下。

過年七天假，我哪兒也沒去，在家睡覺，看書，看電影。除夕夜，我自己包了餃子，雖然丑，但熱騰騰的，蘸著醋，吃了滿滿一盤。

春晚還是那些節(jié)目，熱鬧，喜慶。我給我爸媽打了視頻，他們在我哥家過年，一大家子人，熱鬧得很。我媽看著我，眼圈紅了，但忍著沒哭，只說讓我好好吃飯，別省錢。

“知道了媽，我吃得可好了?！?/p>

初一早上，我被鞭炮聲吵醒。拉開窗簾，外面白茫茫一片，下雪了。小區(qū)里孩子在打雪仗，笑聲傳得很遠。

我給自己煮了湯圓，芝麻餡的，甜甜的，暖到胃里。

假期的最后一天，手機響了，是王經(jīng)理。

“李女士，新年好！沒打擾您吧？”

“新年好，王經(jīng)理。有事嗎？”

“是這樣，之前您看過的那套房子，陳先生那邊的手續(xù)出了點問題，可能無法按時簽約了。我們這邊按規(guī)定，可以重新釋放房源。我記得您挺喜歡那套的，所以第一時間通知您。現(xiàn)在有幾組客戶在談，您要是還有意向，最好今天能過來定一下，交個意向金也行?！?/p>

我看了一眼窗外，雪停了，太陽出來，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今天下午，方便嗎？”

“方便方便！您幾點到？我等您。”

“三點吧。”

“好嘞！不見不散！”

下午，我仔細收拾了一下。選了件質(zhì)感好的羊絨大衣，化了淡妝，頭發(fā)梳整齊。鏡子里的女人，臉還有些浮腫，但眼神清亮，脊背挺直。

出門前，我檢查了包里的東西：錢包，鑰匙，手機，還有一張黑色的銀行卡。

那張卡，是我媽當年給我的“底氣”，我一直沒動。后來我自己也存了些錢，加上離婚分的，還有這幾年理財?shù)氖找?，?shù)字不小。我一直留著，沒告訴任何人，包括陳偉。

出租車在云麓山莊售樓處門口停下。我下車，踩在干凈的雪地上，咯吱作響。

王經(jīng)理已經(jīng)等在門口，見我來了，快步迎上來?！袄钆浚鷣砹?！今天真漂亮！快請進，外面冷?！?/p>

售樓處里暖氣很足。人比上次多，大概都是假期來看房的。沙盤周圍圍了幾組客戶，銷售們講解得熱情洋溢。

“那套房子，現(xiàn)在什么情況？”我坐下，接過他遞來的熱水。

“陳先生那邊，首付一直沒到位。合同約定是昨天之前付清，但到現(xiàn)在也沒消息。我們按規(guī)定，可以解除預留，重新銷售?！蓖踅?jīng)理壓低聲音，“聽說蘇小姐家那邊資金出了點問題，錢一時半會兒到不了賬。陳先生急得不行，今天也會過來，說是無論如何今天要把首付交了?！?/p>

“是嗎。”我捧著杯子，暖手。

“所以您要是真有意向，最好今天能定下來。我可以幫您爭取保留到今晚八點，但您得交一筆誠意金，五十萬，如果最后您不要，可以退。如果陳先生那邊在八點前付了款，那我也沒辦法了?！?/p>

“理解?！蔽尹c頭，“合同我能看看嗎？”

“當然！”他拿來合同，厚厚一本。我慢慢翻著，看條款，看補充協(xié)議。

正看著，門口一陣騷動。我抬起頭，看見陳偉和蘇晴走了進來。陳偉臉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像是沒睡好。蘇晴挽著他的胳膊，穿著白色羽絨服，圍了一條紅色圍巾，襯得小臉精致。

他們也看見了我。陳偉明顯愣了一下，蘇晴皺起眉，小聲問：“她怎么在這兒？”

陳偉沒回答，徑直走向另一個銷售，語氣急促：“小張，我錢準備好了，今天能簽嗎？”

那個叫小張的銷售是個年輕人，一臉為難：“陳先生，您昨天沒按時付款，按合同規(guī)定，房源已經(jīng)釋放了。現(xiàn)在有其他客戶在看，我……”

“我不管！”陳偉提高聲音，“這房子我早就定了！定金都交了！你們不能這樣！”

“陳先生，您冷靜點?！毙埮阒Γ岸ń鹬皇穷A留，最終以付款為準。您看，王經(jīng)理那邊已經(jīng)有客戶在談合同了，這……”

陳偉猛地轉(zhuǎn)頭，看向我這邊。眼神對上的瞬間，我清晰地看到他眼里的驚訝，然后是憤怒，最后變成一種復雜的，帶著審視和警惕的神色。

他大步走過來，蘇晴跟在后面。

“李薇，你什么意思？”他站在我面前，居高臨下，聲音壓著，但能聽出里面的火氣。

我放下合同，抬頭看他?！翱捶孔影?，怎么了？這里不許人來？”

“你看什么房子？”他咬牙，“你買得起嗎？”

“買不買得起，試試不就知道了。”我語氣平靜。

蘇晴走過來，拉住陳

偉的手臂，眼神卻上下打量我，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瓣悅ィ@誰??？你認識？”

陳偉沒理她，盯著我：“李薇，別在這兒搗亂。這房子我已經(jīng)定了，你馬上走?！?/p>

“定了？”我笑了笑，“可王經(jīng)理說，你沒按時付款，房子已經(jīng)重新銷售了。怎么，陳先生，是錢沒湊夠嗎？”

陳偉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澳?！”

蘇晴臉色也變了，扯了扯陳偉：“怎么回事？她說什么？錢沒湊夠？你不是說都準備好了嗎？”

“小晴，你聽我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