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早晨，我照例去銀行排隊。

柜員都認(rèn)識我了，隔著玻璃笑：“大爺，又給閨女轉(zhuǎn)錢呢？”

我點點頭，把銀行卡遞進(jìn)去。5900塊退休金，留下900，剩下的5000轉(zhuǎn)給女兒。這個習(xí)慣保持三年了，從退休那天開始。

“大爺您真疼閨女。”柜員把回單遞出來。

我笑笑，沒說話。

出了銀行，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三月的風(fēng)還帶著涼意，路邊的玉蘭開了，白的粉的，熱熱鬧鬧擠了一樹。我摸了摸口袋，煙癮犯了，但想想一包煙二十多，夠買兩斤雞蛋，又把手縮回來。

回家路上經(jīng)過菜市場，賣菜的老張喊我：“老李，今天的菠菜嫩，來點兒？”

我擺擺手：“不買了，一個人吃不了多少?！?/p>

其實是想買的，菠菜炒雞蛋，多好?？赊D(zhuǎn)念一想，這個月的900塊要管三十天，水電氣手機(jī)費(fèi)都在里頭，得精打細(xì)算。

回到家，泡了杯茶，坐在陽臺上曬太陽。樓下有小孩在跑，笑聲傳上來，脆生生的。我想起外孫樂樂，今年六歲，上幼兒園大班。上個月去看他，小家伙又長高了，就是瘦了點兒。

“現(xiàn)在的孩子，營養(yǎng)都跟上去了，瘦什么瘦?！迸畠寒?dāng)時這么說。

我沒吭聲?；丶衣飞舷耄遣皇窃摻o樂樂多轉(zhuǎn)點錢，讓他媽給他買點好的?？擅吭?000已經(jīng)是極限了，再轉(zhuǎn)，我這900連飯錢都不夠。

老伴走得早，走之前拉著我的手說：“閨女就交給你了?！?/p>

我說好。

她閉上眼的時候，窗外也是春天，也是玉蘭花開。

轉(zhuǎn)眼三年了。閨女結(jié)了婚，生了孩子，房貸還差二十年。女婿人老實，就是工資不高。我不幫襯誰幫襯？閨女從小就嬌，吃不得苦。

上周閨女打電話來，說樂樂要過生日，周末在飯店擺兩桌，讓我一定去。

“爸，你早點來啊，樂樂想你了?！?/p>

掛了電話，我高興了好一陣。樂樂想我，這話聽著心里暖。

去商場轉(zhuǎn)了一圈，想給樂樂買個禮物?？粗幸粋€遙控汽車，三百多，咬咬牙買了。又想起得穿得體面點，翻出那件壓箱底的中山裝，還是五年前買的，袖口磨得發(fā)白了，但熨一熨還能穿。

生日宴定在周末中午。我提前一個小時就到了，拎著遙控汽車，穿著那件中山裝，站在飯店門口等。

閨女一家來了。樂樂跑在前面，我彎腰想抱他，他一閃躲開了，鉆進(jìn)飯店里。閨女說：“爸，快進(jìn)來?！?/p>

女婿點點頭，叫了聲爸，然后低頭看手機(jī)。

飯桌上人不多，閨女那邊的親戚，還有女婿家?guī)讉€人。樂樂坐在我旁邊，眼睛盯著桌上的大蛋糕，蛋糕上有個奧特曼。

“姥爺給你買了禮物?！蔽野堰b控汽車遞過去。

樂樂接過來看了一眼，放在旁邊，沒拆。

“拆開看看啊?！蔽艺f。

“吃完飯再拆?！遍|女打圓場。

菜上來了，我夾了一塊排骨給樂樂。他吃了，又夾一塊，他又吃了。我高興，又夾第三塊。樂樂不吃了，把碗一推。

“飽了？”我問。

“不想吃了?！彼⒅案?，“我要吃蛋糕?！?/p>

閨女說等會兒，先吃飯。樂樂不干，嘴撅起來。

女婿在旁邊說：“讓他吃吧，過生日呢?！?/p>

蛋糕切開了，樂樂吃了一塊，又吃了一塊。奶油沾得滿臉都是。我拿紙巾給他擦，他一扭頭，自己用手背抹了。

吃完飯，大人坐著聊天。樂樂在旁邊拆玩具，拆開看了一眼，又裝回去，扔在一邊。

“怎么了？不喜歡？”我問。

“還行吧?！彼椭^玩手機(jī)。

“樂樂?！遍|女叫他，“姥爺給你買玩具，你該說什么？”

“謝謝姥爺?！彼^也不抬。

這時候女婿的妹妹湊過來，逗樂樂：“樂樂，你姥爺好不好?。俊?/p>

“好?！?/p>

“怎么個好法？”

樂樂抬起頭，看看我，又看看他媽，突然說：“姥爺很摳門?！?/p>

飯桌上一下子安靜了。

閨女臉紅了：“樂樂，瞎說什么呢！”

“我沒瞎說?！睒窐防碇睔鈮眩皨寢屇阏f的，姥爺每個月就給那么點錢，都不夠交興趣班的。爸爸說姥爺有錢，就是舍不得花?！?/p>

我愣住了。

女婿站起來，拉著樂樂往外走：“小孩子不懂事，瞎說的?！?/p>

閨女的妹妹在旁邊打圓場：“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我笑了笑，低頭喝茶。茶是涼的，苦的。

那頓飯后來怎么吃完的，我不太記得了。只記得走的時候，閨女追出來，說爸你別往心里去，小孩子不懂事。

我說沒事。

“那錢……”她欲言又止。

“下個月照舊?！蔽艺f。

她松了口氣，笑了笑，轉(zhuǎn)身回去了。

我一個人慢慢往家走。三月的風(fēng)吹在臉上，有點涼。路邊的玉蘭開得正好，有花瓣飄下來，落在地上，被人踩過，臟兮兮的。

到家的時候天快黑了。我坐在陽臺上，看著對面樓一盞一盞亮起燈。有家窗戶開著，飄出來炒菜的香味，像是蒜蓉炒青菜。

我突然想起來，早上只喝了一碗粥，中午那頓飯光顧著給樂樂夾菜，自己沒吃幾口。肚子有點餓。

去廚房看了看，冰箱里空空的。前幾天買的菜吃完了，想著今天去飯店能吃飽，就沒買新的。

燒了壺水，泡了包方便面。

面泡好的時候，手機(jī)響了。是閨女發(fā)來的微信：爸，樂樂的話你別放心上，他還小。這個月的錢收到了，謝謝爸。

我看了半天，沒有回。

放下手機(jī)，低頭吃面。面泡得有點久，軟塌塌的，沒什么味道。

窗外有人在放煙花，砰的一聲，在夜空里炸開，五顏六色的。大概是哪個孩子在過生日吧。我想起樂樂的臉，想起他說的那句話，姥爺很摳門。

三年前老伴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閨女就交給你了。

我說好。

那時候我不知道，把閨女交給別人，是這個滋味。

吃完面，我去洗了碗。路過鏡子的時候，看見里面那個老頭，頭發(fā)花白，背有點駝，穿著那件袖口磨白的中山裝。

我站了一會兒，轉(zhuǎn)身走開了。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銀行排隊。柜員換了個人，不認(rèn)識我，問辦什么業(yè)務(wù)。

我說轉(zhuǎn)賬。

“轉(zhuǎn)多少？”

我張了張嘴，想說五千，說出口卻變成了：“三千?！?/p>

柜員遞過來單子，我填了三千。

出來的時候在門口站了很久。三月的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想，剩下的兩千，買點排骨，買點菠菜，再買條魚。好久沒吃魚了。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下個月，下個月再說吧。

路邊的玉蘭還在開，風(fēng)吹過，花瓣落了我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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