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四年的鐘聲剛響過沒多久，那位曾在西陲之地威震四方的年亮工，就這么交出了性命，走得異常干脆。

李衛(wèi)端著圣意，還捎帶上小翠特意張羅的最后一口熱乎飯，在陰冷的牢房里，送了這位昔日大帥最后一程。

隨著這位權(quán)臣斷了氣，萬歲爺和滿朝文武懸在嗓子眼的心，總算是安穩(wěn)地落進了肚里。

可話雖這么說，這一砸，也把西北的爛攤子給砸出了個大窟窿。

主將一沒，邊境的風向立馬就不對了。

原本貓著腰裝孫子的羅布藏丹增，一瞧見那頭鎮(zhèn)山的“猛獸”斷了氣，登時就開始火燒火燎地摸清廷的底細。

沒過幾天，紫禁城就接到一份吹得天花亂墜的戰(zhàn)報，說是阿爾泰將軍砍了兩百個敵人的腦袋。

可坐龍椅的那位主兒哪是能被輕易忽悠的？

他把內(nèi)閣的賬本拉出來一核算，氣得心口直疼。

阿爾泰這仗打得簡直離譜，殺敵兩百不假，可自家的糧倉卻被人家連鍋端了，還搭上了七十多條人命。

這哪是贏球啊，這純粹是打腫臉充胖子，把家底都賠了個精光。

皇帝龍顏大怒，一門心思想要摘掉阿爾泰的頂戴。

可張廷玉和老八這幫人卻甩出一句叫人沒法反駁的話：撤了他，換誰頂上去？

兩軍對壘最怕的就是臨時換帥，再弄個更不著調(diào)的，西邊的底子就徹底爛完了。

正當大家伙兒都束手無策時，已經(jīng)快要把燈油熬盡的老十三，給皇上出了個破天荒的主意，把那個誰都不敢提的名字給搬了出來：老十四，允禵。

十三爺想得通透：自家十四弟脾氣是沖了點，心眼也不大，但他畢竟是同胞兄弟，更是實打?qū)嵉膸П娌拧?/p>

只要他肯出這趟差，西北那點亂子根本不算個事。

可誰能想到，當老十三揣著皇上的意思趕到皇陵，打算給這幽禁中的親弟弟一個咸魚翻身的彩頭時，老十四卻硬邦邦地甩過來一句扎心窩子的話：“我這輩子就想坐那把龍椅，既然被老四奪了，我這心也就死透了，還談什么宏圖大志？”

打眼一瞧，大伙兒準得覺得這十四爺是徹底廢了，或者是被老八那些挑唆的話給灌了迷魂湯。

你要真這么瞧他，那可就太天真了。

能在當年那場血雨腥風的奪嫡戰(zhàn)里活到最后的，腦子里裝的都是頂級算盤。

他之所以死活不接這大將軍的印信，其實是把三筆冷冰冰的政治賬給算透了。

頭一筆，是瞧清楚了所謂“哥兒們”的情分。

在老十三露面之前，老八確實托人帶了話，叫他千萬穩(wěn)住，別給老四賣命。

有人覺得老十四是聽了老八的指揮。

這就是純屬想多了。

老十四心里跟明鏡似的，他跟老八之間，打根兒上就沒啥過命的交情。

當年的那點親熱勁兒，全是演給外人看的。

當年老十四在前線流汗，老八在后頭使絆子，送給康熙的禮都被老八動了手腳。

老八這人，就是個標準的投機客，他這會兒不讓老十四動身，可不是為了弟弟好，而是想讓局面繼續(xù)爛下去，他好在中間撈好處。

老十四早就把老八看穿了，他之所以答應(yīng)得痛快，無非是覺得“讓老四不痛快”這事兒暫時合胃口。

至于老八的建議？

他權(quán)當是耳旁風，拒絕出山，完全是基于對自己性命的擔憂。

再看這第二筆賬，也是最要命的一環(huán)：老四的忍耐極限。

這哪是什么翻身的機會，分明是個死胡同。

老十四跟老十三聊天時，特意提了句李衛(wèi)。

這其實是給自己提個醒——年羹堯當年立下多少汗馬功勞？

到頭來落得個什么身首異處的下場？

年大將軍那么大的功勞，皇上殺起來眨都不眨眼。

說到底，老四是個權(quán)力欲強到骨子里的人，他能容忍一個曾經(jīng)跟自己搶皇位的兄弟再去執(zhí)掌百萬雄兵？

這不明擺著是“釣魚”嗎？

只要你一露頭，表現(xiàn)出對那枚大帥印的貪婪，那離人頭落地也就不遠了。

看看后來老四是怎么對付那些威脅的，為了給弘歷掃清障礙，他能把老八、老九一網(wǎng)打盡，甚至連親骨肉弘時都沒放過。

在老十四眼里，那頂大將軍王的帽子不是什么權(quán)杖，而是一根系好了死結(jié)的麻繩，只要他敢把頭鉆進去，皇上反手就能把他勒死。

最后這筆賬，得算算手里到底還有多少底牌。

別指望能像以前那樣擁兵自重。

以前有老爺子寵著，還有德妃護著，現(xiàn)在呢？

擺在他面前的，要么是不要臉地活，要么是硬著頭皮死。

去了西北又能怎樣？

吃的喝的全在人家手里攥著，京城里的家眷也是現(xiàn)成的人質(zhì)。

老四只要在糧草上稍微使點壞，老十四就得在荒原上喝西北風。

所以他使了一招最絕的：用最難聽的話，把老十三給懟回去。

又是咆哮又是撒潑，把自己演成了一個滿腹牢騷、沒啥城府的怨婦。

在皇上看來，一個只會罵罵咧咧、口無遮攔的瘋子不可怕，反倒是那種在逆境里還能冷靜盤算、隨時準備奪權(quán)的人，才最該殺。

他用這種“沒出息”的拒絕，向雍正納了份投名狀：我就是不服，我就打算在皇陵里罵你一輩子了。

這種看似破罐子破摔的態(tài)度，反倒成了他的保命符。

事后來看，這步棋走得極其高明。

老八老九那些覺得自己聰明、非要跟皇權(quán)較勁的人，最后名字都給改成了黑龍、賽思黑，那是真的顏面掃地。

而老十四呢，憑著這份在外人看來挺慫的“拒絕”，愣是安安穩(wěn)穩(wěn)地挺過了那段最嚴酷的年月。

到了乾隆朝，新皇帝為了立仁義的名聲，把他從皇陵放了出來，還封了郡王。

這輩子經(jīng)歷了那么多大風大浪，最后竟然還得了個善終。

他在那一刻的選擇，哪是不懂事啊，那是把人性的幽微處給摸透了。

在那份絕對的力量面前，能忍住誘惑、保住腦袋，才是真本事。

兵權(quán)再重，也重不過項上人頭，老十四算明白了這筆賬，所以他成了活到最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