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時很想告訴盧宴端。
無論他是什么模樣，我都不會覺得他可笑。
可繞舌三圈，還是將話咽了回去。
我明白，以他如今的心情，是不會信這種話的。
他傷得太重了。
不只是身，還有心。
太醫(yī)說，他后背傷到了要處，因此牽一發(fā)而動全身。
手雖沒有腿傷得厲害，卻也需要時日療養(yǎng)。
至于能否恢復(fù)到從前的狀態(tài)，還尚未可知。
得知這一消息時，盧宴端表現(xiàn)得很平靜。
他同太醫(yī)道了謝，又如平常一般，將房中的人都趕了出去。
自我嫁到盧府，他便一直如此。
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獨自待在房中，不愿見人，也不許任何人接近。
有一回，盧宴端整整一日滴水未進(jìn)。
我實在擔(dān)心，趁夜色躲在墻角，透過窗縫偷看。
于是發(fā)現(xiàn)，他在寫字。
他拿筆的手顫顫巍巍，是那樣小心翼翼，連呼吸都屏住了。
但寫出來的字卻還是歪歪斜斜，仿若三歲稚兒啟蒙時的筆法。
我望著他腳邊一地的紙團(tuán)，忽而想起在周府學(xué)堂時，先生說的一句話。
子正之書，飄若浮云，矯若驚龍，頗有大家之范，連老夫也自愧不如啊。
仔細(xì)想想，也不過兩月前的事。
我喉間一哽，復(fù)而向房中看去。
盧宴端還在寫著。
而他每落一筆，我都會感覺胸口傳來一陣劇痛。
仿佛他握得是柄鋒利的刀刃，正一下一下緩慢地劃過我的心口，叫人疼得窒息。
不過最不好受的人，應(yīng)是他自己。
那往后幾日，我都沒有再打擾盧宴端。
直到他的貼身侍從來告訴我，他連筷子都拿不動了。
我趕去找他時，見他正吃力地將碗碟打翻在地上，對著房中下人怒叱：
都滾出去！
大公子都多少天沒好好吃飯了，就讓奴婢喂您吧！
小廝兩股戰(zhàn)戰(zhàn)，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
我示以讓他們收拾了狼藉退下，換了新的飯菜來。
大公子，用過飯，才好用藥。
我走近，舀了一碗熱粥，將匙遞到他嘴邊。
盧宴端別過頭，不愿看我。
我看他的手顫得比往常厲害，硬著頭皮同他僵持，把匙又移近了些。
只是堪堪碰到唇角的一刻，盧宴端驟然抬手，猶如一只困獸，臉上寫滿了警惕。

別碰我！
手中瓷碗被打翻，滾燙的粥落在手背和小臂上，登時泛起了紅。
我下意識倒吸一口氣，一抬眼，赫然撞上一雙錯愕的眸子。
盧宴端微怔。
須臾，他飛快地將視線從我手上移開，喉結(jié)滾了滾。
我與你說過，娶你進(jìn)門，只要你協(xié)理家中事務(wù)，為母親分憂。
我的事不要你插手，你走。
他的確從一開始就和我交代了。
盧宴端是盧家長子，自小肩負(fù)長兄之責(zé)。
即便傷成這樣，也不忘照顧弟妹，撫恤雙親。
可我正是在做大公子吩咐的事。
我說著，又重新舀了粥。
大公子不吃飯，不喝藥，夫人也是會憂慮的。
我不會走，大公子今日罵我也好，打我也罷，反正一定要吃飯。
盧宴端看向我。
這次，他沒有再打翻瓷碗，而是對我露出一道慘然的笑。
吃飯有什么用？難不成，你覺得我會好起來嗎？
當(dāng)然。
我毫不猶豫道。
反倒叫他愕然。
一定能好的，大公子一定能好。
他直直地看過來，我也大膽地回望著他。
這幾日我去找了爹爹營中的大夫，請教他按摩的法子。
我同盧宴端說，軍中將士們受過許多嚴(yán)重的傷。
有的人也曾如他一般，連劍也拿不動。
可經(jīng)過那大夫的診治，現(xiàn)在都好起來了。
我學(xué)會后，就天天給大公子按摩，等公子好起來，就能寫得好字了。
我迫切向他表明決心，不曾意識到自己說漏了什么。
只覺得盧宴端的目光愈發(fā)諱莫如深。
你不必做這些多余的事，真是愚蠢至極。
他冷冷道。
雖是這么說，那天，他卻喝完了整整兩碗肉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