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清淺

電視劇《太平年》里應試四十年不第的老儒司馬浦依靠大罵趙匡胤，終于成為了進士，還當了官——樞密院承旨。然而即使如此，這些頭銜還是封不了他那張抹了毒的嘴，因為本性如此，再有就是他的偶像是馮道，要做的不是君王私人的臣子，而是天下百姓的臣子，自然不怕趙匡胤。

趙匡胤當上皇帝后，舉行科舉考試的第一年，赴?？茟囁氖甑乃抉R浦又落榜了。他在御街北礬樓對那些十分抬舉邊塞詩的舉子批評了幾句后，反而引來了群嘲，說他那么懂馮道的詩，馮道為相三十年也不見得取他當進士，做個一官半職，所以有了司馬氏赴中科四十年不得中的事。司馬浦沒有生氣，依舊像之前那樣從容，說手不能提，肩不能擔，詩文做得再好也是廢物，馮道為什么要取他做官。這是在氣五代重武輕文的世道，他做不做官也不那么要緊。

別說不怕那些舉子了，就連趙匡胤他也不怕。盡管他跟趙匡胤初見面時，還不知道請自己喝酒的是當今中原天子，可他能看得出眼前的人并非其所自稱的舉子，眼前這人的侍從虎口上生著繭，一看就是常年習武之人，自稱舉子的人坐于街邊食肆之內(nèi)，臉上無絲毫卑怯之情，反倒一副坐于中軍帳內(nèi)的從容氣度，酒店老板看了害怕而不敢靠近，只因其身上殺伐氣太重，血腥味道太濃，應該是一個廝殺多年的軍中大將。但即使面對的是大將，司馬浦還是礬樓上那個我行我素的人。

司馬浦是見過世面的。二十年前曾入藩帥皇甫暉幕府為記室，后來皇甫暉做了殘民之賊，南下避禍，他沒跟著去。也幸好他沒跟著去，要不然還有沒有現(xiàn)在的他可不好說。因為皇甫暉在滁州之戰(zhàn)中被趙匡胤俘虜了。趙匡胤提及皇甫暉曾跟當今天子對陣的事，司馬浦對天子充滿不屑，說當今天圣上也是兵子出身的天子。朱全忠是兵子，李天下（李克用）是兵子，石敬瑭、劉知遠、郭威全是兵子，前朝的周世宗不是兵子，可惜不假年，最后還是換了位兵子上來，他活了偌大年紀，最不缺的便是丘八天子。

既然如此看不起丘八天子，為何還要進京赴?？?？這是因為他覺得?？瞥鍪?，臨民而治，做的是百姓的臣子，他才無意做天子私人的臣子。天下板蕩，大盜蜂起，兵強馬壯者為天子，圣道不存，奉一人者為鷹犬，他應該學馮道，奉天下黎庶而臣之。這最后幾句話，觸動了趙匡胤，直接拉他入皇宮，賜他官職。

趙匡胤原本就打算多取幾個進士，被薛居正阻攔了，現(xiàn)在忽地冒出個司馬浦，他又想提高進士錄取率了，發(fā)話說今年?？贫Y部貢士未取中者及往歲?？剖逶囈陨衔粗姓叨剂衅涿?，再造一冊，都賜今年常科進士出身。薛居正又出來阻攔，說這沒有先例，即使降祥恩也要分其途，正其名，趙匡胤這才收回成命，說常科舉子司馬浦，凡四十年不得一中，以特奏名取之，賜進士出身，讓他任樞密院承旨。對這飛來的富貴，司馬浦既不興奮，也不急著謝恩，直到趙匡胤說他也有仁天下的志向，雖是丘八天子，卻不是張彥澤、皇甫暉，司馬浦覺得憑這句話，可以在趙匡胤下面干點事，這才謝恩。

當臣子向趙匡胤建議遷都洛陽時，趙匡胤以一句他沒錢回應。司馬浦卻說錢可以有，卻不是用來遷都。陛下想屯河田，錢可以有；陛下想治大河，錢可以有；陛下想要遷都，錢一文沒有。石敬瑭之所以要遷都大梁，是因為天下州縣輸糧于洛陽較之輸糧于汴州，每十斤糧食要多出三斤損耗。自五代以來，朝廷窮怕了，舍不得這三斤的糧食。趙匡胤的基業(yè)承自五代，比不得大唐盛世，他們小門戶過日子宜儉不宜奢，窮人得有個窮人的活法。

而屯田治河的錢又從何而來呢，得頒詔天下，行虛外實中之策。還沒等司馬浦說完，其他臣子就急著反駁，說天下未平，虛外實中不是時候，藩王是中唐以來之積弊深遠，猝然更易，須緩緩圖之。司馬浦說他要說的其實大家都明白，只是沒人敢說罷了。他們都知道朝廷為何支絀窘迫，只因中唐以來藩鎮(zhèn)林立，旌節(jié)濫封，州縣財政都掌握在節(jié)鎮(zhèn)之手，導致實外而虛中，以致朝廷想屯田、想練兵、想治大河都難以為繼。

趙匡胤若查天下州縣往年支納，自明年起額以定數(shù)，留下一成給地方，其余的押解回京，不用三五年，練兵、屯田乃至修大河、討四方的錢全都有了。天下節(jié)鎮(zhèn)手握財權是兩百年來積累的弊端，現(xiàn)在的四方節(jié)鎮(zhèn)不是歷經(jīng)數(shù)朝的元戎重將，就是與趙匡胤有澤袍之義的故交舊部。

其他臣子包括趙匡義反駁說，現(xiàn)在四方未定，還不是時候，要是收了節(jié)鎮(zhèn)財權，搞什么虛外實中之策，會引來天下騷亂。到時候一分錢收不上來事小，如果他們反抗或者抗命，壞了朝廷威信，亂了天下大局，一定會引來奇禍。

司馬浦駁斥說，朱全忠、李天下、石敬瑭、劉知遠，還有前朝的太祖、世宗皇帝他們也都是這么想的，以藩鎮(zhèn)制藩鎮(zhèn)，以節(jié)度討節(jié)度，以天下之賊平天下之賊，故而一代一代都是君為賊所逆，賊復而為君，世道輪回，往復無期。陛下口中說著想效仿唐太宗，卻以諸賊為故事，因循行之，還敢奢言以致太平，太可笑了。

其實趙氏兄弟也想削藩，也想把各路藩王的財權收回來，只是怕阻力太大，沒有當朝表態(tài)，甚至趙匡義還配合群臣演了演，說出內(nèi)心擔憂。其實后周的周太祖郭威、周世宗郭榮也想過削藩，只是他們沒當幾年皇帝就沒命了，也就沒做成。他們都知道削藩很難，搞不好就會有內(nèi)亂，甚至自己性命不保，但是要是一直不削藩，朝廷就好不起來。所以趙氏兄弟猶豫過后，最終還是決定削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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