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燈火 半城絲綢

鄭學超

南充的夜,是被一縷絲線點亮的。

當正月十三的月牙兒剛爬上嘉陵江的柳梢,這座城市的脈搏便開始隨著光與影的節(jié)拍加速跳動。不同于別處元宵的純粹喧鬧,南充的上元節(jié),總有一股若有若無的、屬于蠶絲的獨特氣息,在燈火闌珊處悄然彌漫。

嘉陵江南充段風光(圖源:南充文旅)

“巴人最重上元時,老稚相攜看點詩。行樂歸來天向曉,道旁聞得喚蠶絲。”宋代詩人彭永在《上元》詩中,早已定格了川北元宵的盛景。那時的傾城空巷,男女老幼踴躍賞燈、品鑒美食,競猜走馬燈上的詩謎——“喚才詩”與“喚蠶絲”,從傍晚直至東方既白。而當天色微明,歸家途中,恰逢各村寨的蠶婦早起祭祀蠶神,祈禱豐收的祝福聲此起彼伏,回蕩在曠野山村。這“喚才詩”的文人雅趣與“喚蠶絲”的農(nóng)耕祈愿,因諧音而巧妙融合,成為南充上元節(jié)獨特的靈魂。

《喚蠶絲》 國畫 周興龍 作(鄭學超 供圖)

上元節(jié)賞燈習俗始于東漢,盛于唐宋。辛棄疾筆下的“東風夜放花千樹”,在南充,不僅化作了璀璨的燈海,更與那綿延千年的絲路記憶交織在一起。

小時候,總覺得這燈是為“蠶”而亮的。

聽老街坊說,福星門外的三官廟前,香火繚繞。年長的孫老道峨冠博帶,在燈影里宛如畫中人,為那一筐筐雪白的蠶繭祈福。在飄浮彌漫的繭絲味中,那一代的孩子,手里提著簡易的“蠐蟆燈”或紙糊的兔子燈,在人群中鉆來鉆去,耳朵里卻總能捕捉到大人們那句神秘的口令:“喚才詩咯!”大人們說,這“才詩”聽著像“蠶絲”,在燈下多念叨,來年的蠶寶寶就長得胖,絲吐得長。那時不懂,只覺得這燈謎里的世界,和那蠶繭里的乾坤一樣,充滿了未知的驚喜。

蠐蟆燈(鄭學超 攝)

街巷是燈的河流,也是絲的海洋。

時光流轉,歷史的鏡頭聚焦在1930年的那個元宵節(jié)。這段記憶,經(jīng)由民俗學者蘭加興的筆觸,透過耄耋老人茍銘德與張樹森的口述,變得鮮活而具體。

那一年,茍銘德與好友張樹森正值舞勺年華。清晨,他們跟隨“車幺妹”“打連簫”的隊伍從福星門出發(fā)。隊伍途經(jīng)鮮英公館、吉慶絲廠、紫云宮等地,滑稽的“笑活生”與彩船表演引得路人陣陣歡笑。他們穿行于《車車燈》的銀花燈錦、《彩橋燈》的煙籠火樹之間,耳畔回響著“蠶公公、蠶婆婆”的俚曲。

登上奎星閣,嘉陵江與白塔的美景盡收眼底,府衙內拉線木偶戲的咿呀聲與街巷間“跑旱船”“踩高蹺”的喧鬧聲交織成一片。下閣后,一碗熱氣騰騰的醪糟湯圓與米粉,便是最地道的南充味道。

南充米粉(蓬州閑士 攝,圖源:四川方志圖庫)

夜幕降臨,才是真正的高潮。大碑墳山壩的“垮焰火架”點燃了夜空。機關設計的焰火架依次呈現(xiàn)《白蛇傳》(雷峰塔倒、母子相擁)和《兄弟打鐵》《八仙過海》等故事,最后以“金蛇狂舞”收尾,火花四濺,引發(fā)人群驚呼奔散。歸途中,三公外街的小吃攤上,羊肉粉、鴨兒糕的香氣四溢,他們在提燈游行的人群中穿梭,猜燈謎、看儺舞社火,直至白塔鐘聲悠悠響起,徹夜狂歡方歇。

據(jù)清代南充文獻及縣志記載,當時上元燈會極盡繁華,燈品琳瑯滿目。從《車車燈》的銀花燈錦、《彩橋燈》的煙籠火樹,到《龍燈》的燭龍銜曜、《蝴蝶燈》的戲春花影,乃至《兔燈》《鰲燈》《蓮米燈》等,種類繁多,工藝精湛。燈會期間,“城市張燈,自十三日至十六日四永夕”,金吾不禁,市民徹夜狂歡。

南充山區(qū)人民對傳統(tǒng)燈節(jié)的繼承和發(fā)揚,不僅表現(xiàn)在燈的形式和種類上,更是層出不窮。西瓜燈、金魚燈、鴨子燈、豬八戒燈、官燈寶蓮燈、走馬燈、人物燈等,意趣橫生?！皢窘z節(jié)”期間各村寨還有放燈的習俗,自正月十三日至十六日共四永夕,用麻紙浸油,裹以棉籽,做成一個個造型別致的燈,點燃后置于村寨路邊巷口,每隔數(shù)米放一盞,伴之以鞭炮焰火,遠遠望去,繁星點點,極為壯觀。清道光《南部縣志》記載:“每春正望日,鄉(xiāng)民祈蠶者絡繹于道,禱之輒應?！?/p>

元宵節(jié)這天不僅要張燈,而且要吃元宵(湯圓),要辦花會。同時還要扭秧歌、舞獅子、跑旱船、挑竹燈、猜燈謎、踩高蹺、舞祥龍、走百病、擊太平鼓等,甚是熱鬧。民間藝人大顯身手,絕活不斷,格斗、翻滾、說唱、相聲、獨腳戲、舞蹈……更添節(jié)日氣氛。由于元宵節(jié)熱烈歡快,活動豐富多彩,所以成為青年男女互相交往結識、互表愛情的好機會。歐陽修詩云:“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倍衲信橐鱿惭?多有在春節(jié)與燈會期間舉行的,喜上加喜,給傳統(tǒng)的元宵燈節(jié)增添了亮麗喜慶浪漫色彩。

如今,燈火更亮了,絲線更長了。

站在印象嘉陵江濕地公園的岸邊,看著彩燈的璀璨光芒倒映在江心,我仿佛看到了時光的重疊。昔日的“喚蠶絲”,如今化作了巨大的“絲綢女神”燈組,那柔美的線條在光影中起舞;古老的“蠐蟆燈”,如今演變成了孩子們手中精致的“蠶寶寶”IP花燈。雖然不再有街頭藝人唱著“蠶公公、蠶婆婆”的俚語,但那“光影張飛”守護下的燈火,依然在訴說著這座城市的底色——絲綢。

《送蠶絲》 國畫 張桅 作(鄭學超 供圖)

夜深了,人群漸漸散去。

歸途上,江風帶著濕潤的氣息。遠處,現(xiàn)代化的絲綢工業(yè)園區(qū)依然亮著燈,與江邊的彩燈交相輝映。我忽然明白,南充的上元節(jié),從來不只是賞燈。這燈火,一半照亮了回家的路,一半照亮了那綿延千年的絲路。

“行樂歸來天向曉”,耳邊似乎又響起了那古老的歌謠。在這嘉陵江畔,燈火闌珊處,那一縷縷無形的“絲”,早已織進了這座城的經(jīng)緯,也織進了每一個南充人夢的深處。這便是南充的元宵——以燈為引,以絲為魂,照亮了過去,也溫暖著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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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辦公室

作者:鄭學超(四川南充人。作品散見方志四川、天府作家、南充日報、今日順慶等新媒體平臺)

配圖:方志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