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太平年》之后，又一部即將開機的重大歷史題材電視劇近日引起公眾關注：《江山大同》。除了聚焦公元五世紀的南北朝時期之外，主角更是一名傳奇女性。

《江山大同》故事發(fā)生在南北朝時期，北燕公主馮娷將復國夢想寄托在沒籍為奴的侄女馮湮兒身上。北魏文成帝拓跋濬繼位后，馮湮兒被立為皇后，開始逐漸走進北魏權力中心。文成帝病逝后，她平定叛亂、臨朝稱制、穩(wěn)定朝綱，從心懷故國走向心懷天下，倡導民族融合推行改革，終成一代偉業(yè)。

馮湮兒，真實原型即謚號為“文明太皇太后”的北魏馮太后（442—490年）。她一生除了養(yǎng)育兩代帝王之外，更推行了多項制度改革。

沒有她的一系列布局，北魏孝文帝拓跋宏之后一系列漢化改革都絕無可能。四分五裂的中國在六世紀最終重歸一統(tǒng)，馮太后的開創(chuàng)之功功不可沒。

山西大同馮太后永固陵（資料圖片） 圖據IC

壹

馮太后人生經歷的傳奇程度，寫成小說或許都讓人難以置信。

她出身北燕王室，祖父正是北燕末代國君馮弘。北魏滅掉北燕后，馮弘之子馮朗降魏，出任刺史之后卻因一樁大案被北魏太武帝拓跋燾誅殺。命丟了不說，馮朗的幼女也被沒入宮中，成為一名婢女。

所幸她的姑母馮昭儀是拓跋燾的妃子，所以在刻意關照之下，幼女雖然身份低賤，但并沒有吃多少苦。在姑母的教導之下，馮氏幼女每天都在學習：如何在宮廷這個權力傾軋斗爭的漩渦中活下來。

《北魏馮太后》中張懿婧飾演的幼年馮氏

人生的關鍵一步，竟然像是一飛沖天。十四歲的罪犯之女，是如何被十六歲的皇帝拓跋濬發(fā)現(xiàn)選為貴人、不到一年又被正式冊立為皇后的，如今已很難考證。也許是馮昭儀能量巨大，也許是欣賞馮貴人的拓跋濬乳母常太后一言而決，總之偏偏是身份低微的馮氏，坐上了萬人企望的后位。

除了封后，還有其他運氣。

拓跋濬十四歲時，就已經與美貌的李氏生下長子拓跋弘。而北魏效仿漢武帝處死鉤弋夫人的故事，為防止母系外戚專權而實行“子貴母死”制度，因此當拓跋弘受封太子之時，李氏也被賜死。馮氏再不用提心吊膽：既希望君王寵愛有加，又恐懼產下皇子而一命嗚呼。

拓跋濬不僅能征善戰(zhàn)，更下令開建云岡石窟，但命數卻不長。465年，年僅二十五歲的拓跋濬去世，十二歲的拓跋弘即位為獻文帝，年紀輕輕的馮皇后也就升級為太后。

《北魏馮太后》中吳倩蓮飾演的馮太后

北魏宗室貴族向來強橫。新君即位之初，權臣乙渾擅作威福、矯詔誅殺異己，史載“太尉乙渾為丞相，位居諸王上，事無大小，皆決于渾”。

然而他的致命錯誤，就是低估了馮太后的決斷和膽識。她眼見乙渾一手遮天，表面不動聲色卻暗自聯(lián)絡其他鮮卑貴族勢力，然后突然發(fā)難、率兵搜捕乙渾將其誅殺，然后宣布親自臨朝聽政，成為實質上的北魏政權話事人。

北魏朝野上下縱然驚愕佩服，但那時也萬萬想不到：馮太后在余生的二十多年掌權時間里，還會做出怎樣驚天動地的大事來。

貳

從304年劉淵自立的前趙，到439年北魏滅掉北涼，一百余年北方的五胡十六國亂世局面是由拓跋鮮卑的北魏終結的。強大固然強大，但鮮卑終究是馬上民族，制度還有諸多不成熟不完善不夠先進之處，治國的能力也還有待提高。

比如雖然有各級官吏，卻不發(fā)俸祿（即工資），于是官吏謀生養(yǎng)家一是靠戰(zhàn)爭掠奪、二是靠貪污受賄。行政區(qū)域內實行的是“宗主督護制”，沒有基層官僚，只有豪強宗主，北魏朝廷無法掌控民力。而且從游牧部落而來，到了水草肥美的地方也習慣性“掠奪+放牧”，朝廷要糧沒糧要布沒布。

這些每一個都是牽涉到北魏立國根本的大問題。誰也沒想到，著手解決這些棘手難題的，竟然是年紀輕輕的馮太后。

《北魏傳奇》（《胡笳漢月》）中寧靜飾演的馮太后

484年，馮太后下詔實行俸祿制，規(guī)定各級官吏的俸祿標準（按品階發(fā)放，以糧食、布帛為主），俸祿由國家統(tǒng)一征收賦稅供給；同時頒布《貪贓法》，規(guī)定貪贓一匹絹以上者一律處死，結果當年就處死貪腐官員四十余人。

485年，馮太后下詔推行均田制，由國家對全國的無主荒地、官田進行統(tǒng)一分配，按性別、年齡、身份定分配標準：成年男子受露田40畝、桑田20畝，成年女子受露田20畝。同時配套推行新租調制，規(guī)定一夫一婦每年繳納租粟二石、調帛一匹，直接上繳朝廷，而非宗主。

但收稅也要有人去收才行。486年，馮太后下詔廢除北魏實行百年的宗主督護制，改行三長制：以五家為一鄰，設鄰長；五鄰為一里，設里長；五里為一黨，設黨長，合稱“三長”，由朝廷直接任命，負責清查戶口、征收賦稅、征發(fā)徭役、管理民生。

不止這三年三大步，馮太后在位期間還進行了更新官制、革除舊俗、修訂律令、廢除苛法……一系列配套改革，堪稱北魏歷史進程的轉折點。

問題是要動這么多人的奶酪，要改變無數的既得利益、要面對從上到下因為不習慣而必然產生的怨聲載道，馮太后的底氣來自何處？

《鳳囚凰》中吳謹言飾演的馮太后

作為罪臣之女，馮太后沒有家族可依靠，只有一個哥哥馮熙，其權力還是來自于自己這個妹妹；作為鮮卑化的漢姓女子，馮太后定然不為鮮卑貴族所喜，朝中根基堪憂；從小身居深宮之中、從無宮外生活經驗，受欺騙受蒙蔽的可能性指數級增加；雖有太后的尊位，但一旦有人政變發(fā)難，瞬間身死也稀松平常。太武帝拓跋燾和繼位的拓跋余，就都死于中常侍宗愛之手。

面對諸多不利因素，馮太后居然還把這些事都做成了，北魏也沒有出什么亂子，放眼古今歷史都是絕對的神操作。光是知人善任這一項，她就足以讓后世的王安石感到慚愧。

叁

后世道學家詬病馮太后的依據，主要來自《魏書》里的這一句“是時馮太后宣淫于朝，昵近小人而附益之”。

馮太后與臣下有私不假，比如被納為男寵的王睿，不僅“姿貌偉麗”而且力能搏虎，深得寵信之后被火箭速度提拔；比馮太后小八歲的李沖“姿貌豐美”，從負責掌管宮中文書事務的秘書中散一路進封。

《錦繡未央》中唐嫣飾演的馮心兒原型之一即為馮太后

兩百多年后武則天寵幸張昌宗和張易之，似乎只是一以貫之。但二者其實有本質不同。張昌宗和張易之只負責“帥”，王睿和李沖除了“帥”還有才能才干才華。王睿在馮太后鎮(zhèn)壓叛亂后勸其“斬殺首惡，寬赦隨從”，至少救下千余人性命，臨終前更上疏總結一生從政心得：“一者慎刑罰，二者任賢能，三者親忠信，四者遠讒佞，五者行黜陟?！崩顩_不僅以學識聞名，更是三長制的設計者，此外平城的明堂、圓丘、太極殿和遷都洛陽后的基址、太廟及宮殿均出自李沖設計營造。

馮太后的知人擇人用人馭人之術，可謂爐火純青。她的領導核心圈層有鮮卑貴族也有漢族名士，有朝廷重臣也有內廷宦官。但馮太后為人嚴厲精明，即便對臣下寵愛有加依然馭下嚴格，絕不加以放縱。左右侍從有時似乎只是犯小錯，卻也會被動輒鞭撻。

然而威只是一方面，馮太后的恩也慷慨不吝。即便打了板子，但她對你不存意見，依然待之如初。有時被罵得越狠、責打得越厲害，一轉天往往越是賞賜有加、富貴潮來，所以“人人懷于利欲”，始終忠心不移。

會作威作福的人不少，但像馮太后這樣善于把握分寸的卻很罕見。馮太后嚴剛果決不讓須眉，殺戮之際絕無猶豫。獻文帝拓跋弘是她一手養(yǎng)大，但由于親政之后與她爭權，最終在讓位于其子拓跋宏后突然駕崩，時人普遍認為是死于馮太后之手。

馮太后再次將幼小的拓跋宏養(yǎng)大，由于有過養(yǎng)育帝王的經驗，她比上一次做得更出色。她在位期間標志性的革新措施，也需要拓跋宏去繼承、延續(xù)和深化。拓跋宏從十歲開始，便被馮太后帶著參與中樞決策，親歷俸祿制均田制三長制一系列政策的制定與推行。孝文帝后來曾說，“朕自幼受太后教誨，知中原漢制為治國之本，胡漢融合為天下之要。”

山西大同靈丘覺山寺?，孝文帝為報祖母馮太后之恩而建?。圖據視覺中國

馮太后把“剛柔并濟、循序漸進”的政治智慧，深深植入拓跋宏之中——既堅定推行漢化、樹立長治久安的基礎，又充分考慮鮮卑貴族的接受度；既無情鎮(zhèn)壓反對派，又全力拉攏忠順派；既在制度問題的大原則上不妥協(xié)，又不妨抓大放小安撫人心——這些統(tǒng)統(tǒng)給拓跋宏留下了深刻印象。

政治家的成果，政治家自己未必能看見。490年，四十八歲的馮太后去世，北魏交到了她培養(yǎng)的繼任者手中。五年后，孝文帝拓跋宏力排眾議從平城（大同）遷都洛陽，并在之后進行了著漢服、改漢姓、說漢語等一系列更徹底的漢化措施，將馮太后生前的構想更進一層。

晉劇《魏碑往事》即以馮太后向魏孝文帝追憶往事為敘事主線。圖據山西大同晉劇院

雖然北魏之后經歷分裂，但隋文帝楊堅再度統(tǒng)一華夏，其絕大部分政治遺產都來自北魏。推動胡漢融合、實現(xiàn)中華民族更新，馮太后作為鮮卑化的漢人，其開拓奠基之功足以令后世仰望。

后來以她為榜樣的武則天，造字“曌”作為自己的名字——文明馮太后的氣魄比這還要大。公元五世紀的北魏大女主，不以征伐而以制度名垂青史，后人卻只知道她姓馮。

文/啟凌 編輯 蘇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