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明：本篇故事為虛構(gòu)內(nèi)容，如有雷同純屬巧合，采用文學(xué)創(chuàng)作手法，融合歷史傳說與民間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對話、情節(jié)發(fā)展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不代表真實(shí)歷史事件。

大宋，嘉祐八年，倒春寒。

奉天門外，曾領(lǐng)太醫(yī)局事，官拜翰林醫(yī)官的許奉，即將受斬。三代宮廷御醫(yī)，一手金針活人無數(shù)，最終卻因“咒魘皇嗣”的大逆之罪，身著囚服，跪于霜白刺骨的石板之上。

監(jiān)斬官宣讀詔書的聲音，被尖利的風(fēng)撕扯得支離破碎。百官噤聲，百姓遙望。然而，在那張布滿死灰的臉上，卻看不到一絲恐懼。當(dāng)劊子手的屠刀高高舉起，映出他灰白的發(fā)鬢時，許奉竟朝著人群中一個年輕醫(yī)官的方向，無聲地、緩緩地，勾起了一抹詭異的笑。那笑容里沒有解脫，亦無怨懟，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憐憫，仿佛在說：你們，什么都不知道。

第一章 鬼笑

冰冷的雨絲，混雜著早春的殘雪，抽打在汴京城的青石路上。

沈度緊了緊身上的青布袍子，那點(diǎn)微薄的暖意，根本無法驅(qū)散深入骨髓的寒氣。那寒氣，并非來自這惱人的天氣，而是源自一個時辰前，法場上恩師許奉最后的那個眼神，那個笑容。

憐憫。

為何是憐憫？一個將死之人，憐憫看他赴死的人？

沈度是許奉的關(guān)門弟子，也是整個太醫(yī)局最不起眼的醫(yī)官。他不像其他同僚那般善于鉆營，也不懂得以珍奇藥材去奉承宮中貴人。他只懂醫(yī)術(shù)，只信《本草》與《針經(jīng)》?？扇缃?，他最信賴的恩師，那個教他“醫(yī)者仁心，慎言篤行”的老人，卻因一樁荒誕的罪名身首異處。

咒魘皇嗣。

多么可笑。大宋立國百年，天家子嗣艱難，早已不是秘聞。當(dāng)今官家，仁宗皇帝，年已四旬，膝下皇子公主前后夭折十?dāng)?shù)人，如今唯一在世的，僅有前幾日剛剛滿月的第十三子，豫王趙昕。為了這個孩子，整個皇宮都成了密不透風(fēng)的琉璃世界，生怕一點(diǎn)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驚擾了這根獨(dú)苗。

可偏偏就在這當(dāng)口，豫王殿下突發(fā)高熱，啼哭不止?；屎?、貴妃寢食難安，官家更是三日未曾安眠。許奉作為首席御醫(yī)，衣不解帶地守了三天三夜，孩子是救回來了，可東宮的一名小太監(jiān)，卻在他房中搜出了一具刻著豫王生辰八字的木偶。

人證物證俱在，鐵案如山。

沈度回到太醫(yī)局時，里面死氣沉沉。同僚們看他的眼神，都帶著幾分躲閃與畏懼，仿佛他是什么不祥之物。許奉的醫(yī)案、書籍，早已被內(nèi)侍省的人封存，貼上了白色的封條，像一道道冰冷的傷疤。

“沈醫(yī)官?！币粋€陰柔的聲音在背后響起。

沈度脊背一僵，緩緩轉(zhuǎn)身。來人是內(nèi)侍省都知，陳琳。他面白無須，眼角有著細(xì)密的皺紋，一雙眼睛卻像鷹隼般銳利，仿佛能看透人心。宮中之人都知，陳琳是官家最信任的家奴，權(quán)勢之大，尋常宰相亦要讓他三分。

“陳都知?！鄙蚨裙硇卸Y，手心已然滲出冷汗。

陳琳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淡淡道：“許奉的案子，結(jié)了。官家有旨，念他曾有功于社稷，家人不予追究，也算是天恩浩蕩?！?/p>

沈度垂著頭，不言語。他知道，這種時候，說任何話都是錯。

“你，是許奉最得意的弟子？”陳琳又問。

“不敢。學(xué)生愚鈍，未能得恩師萬一。”沈度答得愈發(fā)謹(jǐn)慎。

陳琳嘴角牽動了一下，那不能算是一個笑容?！肮偌艺f，豫王殿下的身子，離不得人。太醫(yī)局不可一日無首。許奉的位子，暫由王惟一王太醫(yī)接任。至于豫王殿下的日常脈理調(diào)護(hù)，官家點(diǎn)了你的名?！?/p>

沈度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讓他去照料豫王？在許奉剛剛因此喪命之后？這不是恩典，這是催命符！豫王若有半分差池，他沈度就是第二個許奉！

陳琳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緩步上前，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官家說，許奉看人一向很準(zhǔn)。他既肯將衣缽傳你，你便該有幾分真本事。這是你的劫，也是你的緣。接旨吧?！?/p>

那道明黃的絲綢卷軸，在沈度手中，重若千鈞。

深夜，沈度獨(dú)自一人坐在冷清的官廨中，反復(fù)摩挲著那道任命。燭火搖曳，映得他的臉忽明忽暗。他想不通，官家為何會下這樣一道旨意。是試探？是敲打？還是……另有深意？

他忽然想起恩師被捕前夜，曾匆匆將一本破舊的醫(yī)經(jīng)塞給他，只說了一句：“度兒，記住，藥能活人，亦能殺人。能殺人的，不止是毒。水，亦能溺斃天下?！?/p>

水？

沈度當(dāng)時不解其意，此刻回想，只覺其中藏著天大的機(jī)密。他翻開那本《南華經(jīng)注疏》，并非醫(yī)書。他一頁頁翻過，終于，在書頁的夾層中，發(fā)現(xiàn)了一枚被壓平的干花。

花瓣薄如蟬翼，色呈詭異的絳紫，邊緣帶著一圈細(xì)微的金色絨毛。

沈度將其置于鼻下輕嗅，沒有味道。他用指尖捻起一點(diǎn)粉末，放在舌尖。

萬分之一的剎那，一股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麻痹感，順著舌尖蔓延開來。

他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醉仙草”！

此草產(chǎn)自嶺南瘴癘之地，本身無毒，但若與“還魂香”相合，便會化作無色無味的奇毒。中毒者初期毫無征兆，數(shù)月之后，五臟六腑會緩慢衰竭，狀若天生體弱，最終悄無聲息地死去。即便是最高明的仵作，也驗(yàn)不出任何中毒的痕跡。

這是用來……殺害皇嗣的毒？

那么，恩師的死，不是因?yàn)槟蔷吣九?，而是因?yàn)樗l(fā)現(xiàn)了這個秘密？他被滅口了？

沈度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他被卷入了一個無法想象的漩渦之中。官家讓他去照料豫王，是真的要他去送死，還是……在給他一個查明真相的機(jī)會？

他不敢再想下去。

第二日，他懷著赴死之心，踏入了皇城深處，那座金碧輝煌，卻又冰冷得像墳?zāi)挂粯拥臇|宮。

豫王趙昕，那個大宋朝唯一的希望，正躺在明黃色的襁褓中，睡得安詳。他的臉蛋只有巴掌大小，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沈度伸出手指，輕輕搭在嬰兒的脈門上。

脈象平穩(wěn)，和緩有力，并無半分病態(tài)。

可就在他收回手指的瞬間，他的目光，凝固在了嬰兒的耳后。那里，有一點(diǎn)比針尖還要細(xì)小的紅痣。尋常人只會當(dāng)做胎記，可沈度卻認(rèn)得，那是長期接觸“醉仙草”的花粉，在肌膚上留下的獨(dú)有印記。

他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毒，已經(jīng)下了。

第二章 暗流

東宮之內(nèi)，暖香浮動。數(shù)十名宮女、太監(jiān)屏息靜氣，連走路都踮著腳尖，生怕驚擾了那位小小的儲君。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郁的“還魂香”的味道，這是宮中貴人最愛的熏香，據(jù)說有安神定魄之效。

可如今在沈度聞來，這滿殿的芬芳，都成了催命的毒瘴。

“醉仙草”與“還魂香”，兩者相合，日夜熏染，神仙難救。

他不動聲色地完成了診脈，對一旁侍立的乳母和宮女們說：“殿下脈象安穩(wěn)，只是先天稍有不足，需靜養(yǎng)。日常飲食，須格外精細(xì)。一應(yīng)湯藥、吃食，都由我親自過目?！?/p>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yán)。這是他第一次，在這些宮中老人面前，擺出醫(yī)官的架子。

一名年長的張姓乳母陪著笑臉道：“沈醫(yī)官說的是。只是……貴妃娘娘吩咐了，殿下每日需用牛乳、燕窩、珍珠粉調(diào)和的玉露羹，說是能強(qiáng)健根骨?！?/p>

沈度眼皮一跳。張貴妃，當(dāng)今官家最寵愛的妃子，風(fēng)頭甚至蓋過了無子的曹皇后。她所出的兩位公主，也都早早夭折。她對豫王的上心，是出于對皇嗣的關(guān)愛，還是……

“玉露羹？”沈度淡淡道，“殿下尚在襁褓，脾胃嬌弱，不堪此等滋膩之物。停了吧?！?/p>

張乳母的臉色微微一變，有些為難：“這……奴婢做不了主。這方子是貴妃娘娘親自擬的，說是從一位得道高人處求來的……”

“我是醫(yī)官，還是她是醫(yī)官？”沈度冷冷打斷她，“殿下的安危，由我一人承當(dāng)。出了事，你們擔(dān)待不起，張貴妃也擔(dān)待不起。去回話吧，就說是我說的?！?/p>

他必須立刻切斷毒源。

張乳母被他身上那股凜然之氣鎮(zhèn)住，不敢再多言，喏喏地退下了。

沈度知道，自己這番話，無異于公然與張貴妃為敵。在這深宮之中，得罪了最受寵的妃子，等于自絕生路。但他別無選擇。

接下來的幾日，沈度以調(diào)理豫王脾胃為由，將東宮所有的熏香全部撤換，飲食也改成了最清淡的米湯。他甚至親自檢查了豫王所有的衣物、被褥，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藏匿花粉的角落。

他的舉動，自然引來了無數(shù)非議。張貴妃派人來問責(zé)過兩次，都被他以“醫(yī)理”二字硬生生頂了回去。宮人們背地里都說，這個新來的沈醫(yī)官，仗著官家的旨意，不知天高地厚，怕是活不長了。

沈度對此充耳不聞。他每日除了照料豫王，便將自己關(guān)在房中，研究恩師留下的那本《南華經(jīng)注疏》。他堅(jiān)信，書中一定還藏著別的線索。

這夜，三更剛過，沈度被一陣輕微的叩門聲驚醒。

他警覺地坐起身，握住了枕下的銀針。

“誰？”

門外傳來一個壓得極低的聲音：“沈醫(yī)官，是我?！?/p>

是陳琳。

沈度披衣下床，打開房門。陳琳一閃身便進(jìn)來了，身上帶著一股夜露的寒氣。

“都知深夜到訪，所為何事？”

陳琳沒有回答，而是將一卷小小的紙卷遞給他?！斑@是你要的東西?！?/p>

沈度展開一看，瞳孔一縮。紙上，赫然是太醫(yī)院藥材出入的記錄。其中，“還魂香”的用量大得驚人，幾乎遍布后宮各處。而“醉仙草”，記錄上卻是一片空白。

“此物，宮中沒有記錄。”陳琳沉聲道，“若有，也是從宮外私下帶入。”

沈度心中一凜。這意味著，黑手不僅在宮中，更延伸到了宮外。

“多謝都知?！鄙蚨葘⒓埦硎蘸?，知道這是陳琳在向他示好，或者說，這也是官家的意思。

陳琳看著他，忽然問道：“你可知，許奉為何明知那木偶是栽贓，卻不辯解一句？”

沈度搖搖頭。這也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以恩師的口才和在官家面前的分量，未必沒有一線生機(jī)。

“因?yàn)?，”陳琳的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似是悲憫，又似是敬畏，“他若辯解，便會牽出背后之人。他一死，能保全很多人。也能……讓你這個他最看重的弟子，有機(jī)會站到臺前，替他走完沒走完的路?！?/p>

沈度的手，猛地攥緊了。恩師，竟是以自己的命，為他鋪出了一條血路！

“背后之人，是誰？”沈度聲音沙啞。

陳琳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股勢力，在宮中盤踞已久。先帝爺時，便有皇子不明不白地夭折。到了當(dāng)今官家，更是變本加厲。他們行事縝密，從不留下把柄。許奉能查到‘醉仙草’，已是極限?！?/p>

“官家……知道嗎？”

“官家知道的，遠(yuǎn)比你想象的要多?！标惲盏恼Z氣意味深長，“只是，知道，不等于能做。拔出蘿卜帶出泥，這根爛在土里的蘿卜，牽連太廣，稍有不慎，便是動搖國本的大禍?！?/p>

沈度明白了。官家不是不想查，而是不敢查，不能查。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在暗中替他剜除毒.瘤，卻又不會弄臟自己手的刀。

而他沈度，就是這把刀。

陳琳走后，沈度一夜無眠。他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感覺自己像一個在懸崖上走鋼絲的人，腳下是萬丈深淵。

第二日，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來到了東宮。

曹皇后。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常服，未施粉黛，神情平和，卻自帶一種母儀天下的威嚴(yán)。她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沈度一人。

“沈醫(yī)官，本宮聽聞，你停了豫王的玉露羹，還撤了宮里的熏香？”曹皇后的聲音很溫和，聽不出喜怒。

“是?！鄙蚨裙淼?，“殿下體弱，不宜過度滋補(bǔ)，亦不宜受濃香侵?jǐn)_?！?/p>

“張貴妃為此，已在官家面前哭訴了兩次?！辈芑屎罂粗?，目光平靜如水，“她說你恃寵而驕，不敬上峰，早晚要害了豫王?！?/p>

沈度沉默不語。

曹皇后輕輕嘆了口氣，走到豫王的搖籃邊，憐愛地看著那張熟睡的小臉?！斑@孩子，是本宮的命，也是大宋的國運(yùn)。沈醫(yī)官，你放手去做。天塌下來，有本宮給你撐著?！?/p>

沈度心中劇震，猛地抬頭看向皇后。

曹皇后的眼中，沒有絲毫玩笑的意味。她是在告訴他，她選擇站在他這一邊。

“謝……皇后娘娘?！?/p>

“不必謝我?！辈芑屎筠D(zhuǎn)過身，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鳳紋玉佩，遞給沈度?！斑@是本宮的私印。若有急事，可持此物去福寧殿后的小佛堂，找一個叫慧心的姑姑。她會帶你來見我?！?/p>

這枚玉佩，溫潤而冰涼，握在手中，卻仿佛有了一絲依靠。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喧鬧。一名小太監(jiān)連滾帶爬地跑了進(jìn)來，臉上血色盡失，尖叫道：“娘娘！沈醫(yī)官！不好了！張……張乳母……在后苑的井里……淹死了！”

沈度的心，咯噔一下。

張乳母，正是那日與他爭辯玉露羹的乳母。她知道的太多了。

這是殺人滅口！

黑手，已經(jīng)開始反擊了。

第三章 死局

后苑的古井，井口不大，井水卻深不見底，幽幽地泛著綠光。

張乳母的尸體已經(jīng)被打撈上來，渾身濕透，面目腫脹，早已沒了人形。幾名內(nèi)侍省的官員正在勘察，為首的是提點(diǎn)刑獄司的官員，王啟年。他草草看了一眼，便不耐煩地?fù)]揮手。

“失足落水，報(bào)個意外了事?！?/p>

沈度站在一旁，拳頭在袖中握得發(fā)白。他看得分明，張乳母的后腦有一塊明顯的淤青，指甲縫里還殘留著些許泥土和青苔。這絕不是失足，而是被人擊暈后，推入井中。

“王大人，”沈度忍不住開口，“死者后腦有傷，指甲有掙扎痕跡，此事……恐有蹊蹺。”

王啟年斜睨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沈醫(yī)官是杏林高手，斷案可不是你的本事。這后苑的路本就濕滑，她年老眼花，磕了碰了，再掉進(jìn)井里，有什么奇怪？倒是沈醫(yī)官，不好好在東宮待著，跑來這里做什么？”

話語里，滿是警告與排擠。

沈度知道，跟他說不通。這些人，要么是草包，要么……就是同謀。

他不再言語，轉(zhuǎn)身離去。背后的議論聲，像針一樣扎在他身上。

“看，就是他，一來就克死了張乳母?！?/p>

“聽說他還頂撞了張貴妃，真是嫌命長?！?/p>

“許奉的徒弟，能是什么好東西……”

回到東宮，氣氛愈發(fā)壓抑。宮人們看他的眼神，已經(jīng)從畏懼變成了憎惡。仿佛他就是帶來災(zāi)禍的源頭。

沈度的心，沉入了冰窖。

他知道，自己已經(jīng)陷入了一個死局。黑手用一招“殺人滅口”，不僅除掉了知情人，更將所有的懷疑和怨恨，都引到了他的身上。如今，他在宮中已是孤立無援，寸步難行。

他越是盡心照料豫王，在別人看來，就越像是在掩蓋自己的罪行。

豫王若安好，是皇后庇佑之功。

豫王若有恙，便是他沈度心懷叵測，罪該萬死。

這天下午，張貴妃親至東宮。

她穿著一身華麗的宮裝，環(huán)佩叮當(dāng)，在眾人的簇?fù)硐?，如一團(tuán)烈火般走了進(jìn)來。她甚至沒有看沈度一眼，徑直走到搖籃邊，抱起了豫王。

“我可憐的孩兒，怎么幾日不見，就瘦成這樣了？”張貴妃的聲音帶著哭腔，滿是心疼，“定是那起子庸醫(yī)，不知用了什么虎狼之藥，折騰我的皇兒?！?/p>

她口中的“庸醫(yī)”，指的自然是沈度。

沈度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心中卻警鈴大作。張貴妃此來，絕非探望這么簡單。

果然，張貴妃抱著孩子，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對左右說道：“官家政務(wù)繁忙，皇后娘娘又鳳體違和。這孩子，終究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塊肉。從今日起，豫王便由我親自照料。來人，將殿下移至我的儀福宮?！?/p>

這是要奪走豫王！

一旦豫王離開他的視線，黑手便可為所欲為。到時候，孩子死了，罪名還是會扣在他的頭上！

“貴妃娘娘，不可！”沈度斷然喝道。

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宮中如此失態(tài)。

所有人都驚呆了。一個小小醫(yī)官，竟敢當(dāng)眾喝止貴妃？

張貴妃緩緩轉(zhuǎn)過身，美艷的臉上，罩著一層寒霜?！吧蚨龋愫么蟮哪懽?。本宮做事，何時輪到你來置喙？”

“殿下身子初愈，不宜挪動，更不宜更換環(huán)境。”沈度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一字一句地說道，“微臣奉旨照料殿下，殿下的安危，便是微臣的性命。請娘娘三思?！?/p>

“你的性命？”張貴妃冷笑一聲，“你的性命，值幾個錢？來人，給本宮掌他的嘴！”

兩名身強(qiáng)力壯的太監(jiān)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沈度。

沈度沒有反抗。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張貴妃，那目光，銳利如刀。

“娘娘，”他緩緩說道，“您真的以為，將殿下帶走，就能護(hù)他周全嗎？您真的以為，許奉是死于咒魘之術(shù)嗎？您宮里的‘還魂香’，燒了這么多年，您真的……一無所知嗎？”

最后一句話，他壓低了聲音，卻像一道驚雷，在張貴妃耳邊炸響。

張貴妃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抱著孩子的手，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

她知道！她至少知道一部分真相！

她或許只是一個被推到臺前的棋子，一個渴望固寵，被人利用了母愛與嫉妒心的可憐女人。

“你……你胡說八道什么！”張貴妃的聲音有些發(fā)顫。

“我是不是胡說，娘娘心中有數(shù)?！鄙蚨扔哪抗?，毫不退縮，“若殿下在我這里，至少，我還敢用命去保。若殿下去了您那里……只怕，會死得更快。”

兩人在空中對視著，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良久，張貴妃抱著孩子的手，緩緩松開了。她將豫王放回?fù)u籃，深深地看了沈度一眼，那眼神復(fù)雜至極，有驚恐，有怨毒，也有一絲動搖。

“好，好一個沈度。”她咬著牙，一字一句道，“本宮倒要看看，你能護(hù)他到幾時！”

說罷，她拂袖而去，留下滿殿驚魂未定的人。

沈度癱軟在地，后背已被冷汗?jié)裢浮?/p>

他知道，自己剛剛在鬼門關(guān)走了一遭。他也知道，自己徹底激怒了張貴妃，也驚動了她背后的人。

對方的下一步，必然是雷霆萬鈞的報(bào)復(fù)。

他已經(jīng)沒有退路了。

果然，不出三日，大禍臨頭。

太醫(yī)局新任主管王惟一，聯(lián)合數(shù)十名醫(yī)官，上了一道聯(lián)名奏疏。奏疏中，歷數(shù)沈度“三大罪狀”：一，不敬上峰，頂撞貴妃，目無宮規(guī)；二，擅改藥方，故弄玄虛，置皇嗣安危于不顧；三，勾結(jié)宮人，意圖不軌，張乳母之死與其有重大干系。

奏疏最后，請官家下旨，將沈度打入天牢，嚴(yán)加審問。

這封奏疏，字字誅心，就是要將他置于死地。

而官家的批復(fù)，只有四個字：

“著，廷尉府議?！?/p>

廷尉府，大宋朝審理重案的最高機(jī)構(gòu)，素以嚴(yán)酷著稱。進(jìn)了那里，便是鐵打的漢子，也要被扒下一層皮。

旨意下來的時候，沈度正在為豫王準(zhǔn)備藥浴。他聽著傳旨太監(jiān)那尖利的聲音，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他知道，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他唯一擔(dān)心的，是他倒下之后，誰來保護(hù)那個無辜的嬰兒。

他想到了曹皇后，想到了那枚鳳紋玉佩。

可是，來不及了。廷尉府的差役，已經(jīng)站在了門外，手中冰冷的鐐銬，在夕陽下閃著嗜血的光。

第四章 棋子

廷尉府的大牢，比沈度想象中更加陰暗潮濕。空氣中混雜著霉菌、血腥和絕望的氣息，順著石壁滲下的水珠，滴答作響，像是為將死之人敲響的喪鐘。

他被關(guān)在最深處的一間牢房，手腳都戴著沉重的鐐銬，每動一下，便發(fā)出嘩啦的聲響。

審問，并未立刻開始。

他們似乎想用這種無邊的黑暗與孤寂，來摧垮他的意志。

沈度盤膝坐在冰冷的草堆上，閉目調(diào)息。他知道，此刻，心亂了，就全完了。他必須保持絕對的冷靜，去思考破局之法。

對方的手段，狠辣而高明。將他投入廷-尉府，一可以讓他從物理上遠(yuǎn)離豫王，方便下手；二可以利用酷刑逼供，將“咒魘皇嗣”的罪名，從許奉身上，徹底轉(zhuǎn)移到他這個“同黨”身上，做成一個完美的閉環(huán)。

屆時，他會成為第二個許奉，而關(guān)于“醉仙草”的秘密，將隨著他的死，被永遠(yuǎn)埋葬。

他唯一的希望，是曹皇后。

可是，皇后真的能救他嗎？一個無子的皇后，在與寵冠后宮的張貴妃的斗爭中，本就處于下風(fēng)。為了一個小小醫(yī)官，與整個前朝后宮的龐大勢力為敵，值得嗎？

他不敢確定。

他能做的，只有等。

不知過了多久，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鐵鎖被打開，刺眼的光線射了進(jìn)來。

沈度瞇起眼睛，看到幾個人影。為首的，不是獄卒，而是一個身穿緋色官袍的中年人。面容清癯，眼神銳利如鷹，正是當(dāng)朝宰相，呂夷簡。

沈度心中一沉。呂夷簡，以鐵腕著稱，是官家最為倚重的相國。但他同時，也與張貴妃的家族，走得很近。

他親自來審，兇多吉少。

“沈度。”呂夷簡的聲音，如同他的人一樣，冷硬，不帶任何感情，“你可知罪？”

“微臣不知，所犯何罪?！鄙蚨绕届o地回答。

“哼，死到臨頭，還敢嘴硬?！眳我暮喩磉叺囊幻賳T厲聲喝道，“王惟一等人的聯(lián)名奏疏，你敢說你沒看？”

“奏疏所言，皆為構(gòu)陷之詞?！?/p>

“構(gòu)陷？”呂夷簡冷笑一聲，從袖中取出一物，扔在沈度面前。

那是一只小小的錦囊。

沈度瞳孔一縮。這錦囊，正是他用來盛放“醉仙草”干花的。他一直貼身收藏，怎么會落到呂夷簡手中？

“這是從你官廨的床下搜出來的?！眳我暮喚従彽?，“里面是什么，想必不用本相多說了吧？”

栽贓！

這是赤裸裸的栽贓！他們在他入獄之后，搜查了他的住處。

“這不是我的東西?！鄙蚨鹊穆曇?，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顫抖。不是因?yàn)榭謶?，而是因?yàn)閼嵟?/p>

“是不是你的，不重要?！眳我暮喐┫律?，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重要的是，它是在你的地方找到的。沈度，你是個聰明人。許奉怎么死的，你應(yīng)該很清楚。有些事，爛在肚子里，比說出來要好。你若肯認(rèn)下罪名，本相可以保你家人無虞。你若頑抗到底……”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那威脅之意，已不言而喻。

沈度明白了。呂夷簡不是來審案的，他是來滅口的。

他慢慢抬起頭，直視著呂夷簡的眼睛?！跋酄?，您位極人臣，輔佐圣君，為何要與奸佞為伍，殘害皇嗣，動搖國本？”

呂夷簡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冰冷。“看來，你是選擇了一條死路?！?/p>

他站起身，對左右道：“用刑?！?/p>

兩名如狼似虎的獄卒，拿著燒紅的烙鐵，一步步逼近。

沈度閉上了眼睛。他知道，任何辯解都是徒勞。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咬緊牙關(guān)，什么都不說。

就在那滾燙的烙鐵，即將觸碰到他皮肉的瞬間，一個清冷的聲音，從大牢外傳來。

“住手！”

眾人回頭望去，只見曹皇后在幾名宮女的簇?fù)硐?，手持尚方寶劍，面罩寒霜地走了進(jìn)來。

“臣，參見皇后娘娘。”呂夷簡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但還是躬身行禮。

“呂相，你好大的官威?！辈芑屎罂炊紱]看他，徑直走到沈度面前，親自為他打開了鐐銬。“沈醫(yī)官乃官家親命的東宮醫(yī)官，即便有罪，也該由三司會審，官家圣裁。何時，輪到你廷尉府私設(shè)公堂，濫用酷刑了？”

呂夷簡直起身，面色不變：“娘娘息怒。臣也是奉旨查案。沈度事關(guān)皇嗣安危，案情緊急，不得已而為之?！?/p>

“奉旨？”曹皇后冷笑，“本宮怎么不知，官家何時下了這樣一道旨意？來人，去請官家過來。本宮倒要問問，是本宮的鳳印管用，還是呂相爺?shù)南嘤」苡?！?/p>

呂夷簡的臉色，終于變了。

他沒想到，曹皇后竟會為了一個沈度，做到這個地步。不惜動用尚方寶劍，甚至要驚動皇帝。

兩人在陰暗的大牢中對峙著，氣氛緊張到了極點(diǎn)。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的聲音打破了僵局。

“皇后，不必了。朕，來了?！?/p>

眾人回頭，只見仁宗皇帝身著常服，在陳琳的陪伴下，緩緩走了進(jìn)來。

他的臉上，帶著一絲倦意，但眼神卻異常明亮。他掃了一眼現(xiàn)場，目光在沈度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了呂夷簡臉上。

“呂卿，這是怎么回事？”

呂夷簡心中一凜，立刻跪下：“臣有罪。臣憂心皇嗣安危，查案心切，以致魯莽，請官家降罪。”

仁宗沒有立刻讓他起來，而是走到沈度面前，親自將他扶起。

“你，受苦了?！?/p>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讓沈度瞬間紅了眼眶。他所做的一切，官家都知道。

“為官家分憂，為殿下盡忠，微臣，萬死不辭?！?/p>

仁宗拍了拍他的肩膀，轉(zhuǎn)過身，對呂夷監(jiān)道：“呂卿，你忠心可嘉，但手段，過激了。沈度是朕派去東宮的，朕信他，如同信自己。此案，到此為止。即刻放人。”

“可是，官家，那毒物……”呂夷簡還想爭辯。

“夠了?！比首诘穆曇舳溉晦D(zhuǎn)冷，“朕說，到此為止。你是沒聽見，還是不想聽？”

帝王之威，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呂夷簡渾身一顫，伏地叩首：“臣，遵旨?！?/p>

一場風(fēng)波，似乎就此平息。

沈度被皇后帶回了宮中，重新回到了東宮。

當(dāng)晚，曹皇后在自己的宮中，秘密召見了他。

“今日之事，你莫要怨恨呂相?！辈芑屎箝_口的第一句話，便讓沈度愣住了。

“娘娘，這是何意？”

曹皇后嘆了口氣：“呂相，不是敵人。他今日所為，是與本宮，與官家，合演的一出戲?！?/p>

沈度如遭雷擊，呆立當(dāng)場。

“一出戲？”

“對?！币粋€聲音從屏風(fēng)后傳來，呂夷簡緩緩走了出來。他已換下官袍，神情也不再那么冷硬?！叭舨蝗绱耍绾文茏尣卦诎堤幍娜?，相信你已被我等拿下，即將成為棄子？”

沈度腦中一片混亂。他看著眼前的皇后與宰相，感覺自己像一個被蒙在鼓里的棋子。

“那……那個錦囊？”

“是我讓陳琳，故意讓他們找到的。”呂-夷簡道，“只有讓你陷入絕境，他們才會放松警惕。也只有讓你‘戴罪立功’，官家才有理由，給你更大的權(quán)力，去查他們不敢查之事?！?/p>

沈度終于明白了。

從他被點(diǎn)名照料豫王開始，從他被投入大牢開始，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個局。一個由皇帝、皇后、宰相聯(lián)手布下的驚天大局。

而他，就是那枚最關(guān)鍵，也最危險的棋子。

“接下來，我該怎么做？”沈度問道。

呂夷簡從懷中取出一面金牌，遞給他：“這是皇城司的令牌。從現(xiàn)在起，你不僅是東宮醫(yī)官，也是皇城司的密探。你可以調(diào)動皇城司在京城的所有力量，徹查此事。記住，你的對手，不僅是后宮的幾個女人，它是一個盤根錯節(jié)，甚至可能牽連到宗室、外戚乃至邊疆將帥的龐大組織。你要做的，就是順著‘醉仙草’這條線，把他們，一個個都給本相揪出來！”

這面金牌，比廷尉府的鐐銬，還要沉重。

沈度接過金牌，也接過了這副足以壓垮任何人的重?fù)?dān)。

他走出皇后宮殿時，已是深夜。一輪殘?jiān)?，掛在清冷的天空?/p>

他知道，從今夜起，他將行走在刀鋒之上，每一步，都可能是萬劫不復(fù)。

可他沒有絲毫畏懼。為了恩師的遺愿，為了那個無辜的孩子，也為了這風(fēng)雨飄搖的大宋江山。

就在他準(zhǔn)備返回東宮時，一個小太監(jiān)匆匆跑來，神色慌張。

“沈醫(yī)官，不好了！您快去看看吧！豫王殿下……豫王殿下……又發(fā)高熱了！”

沈度心中一緊，立刻飛奔而去。

當(dāng)他沖進(jìn)東宮，卻發(fā)現(xiàn)里面空無一人，只有豫王的搖籃，孤零零地放在殿中。

搖籃之上，放著一枝黑色的、早已枯萎的花。

第五章 空城

那是一枝烏頭。劇毒。

沈度的心，瞬間沉到了冰點(diǎn)。

這是一個警告，一個示威。對方在告訴他：你所做的一切，我們都看在眼里。我們可以悄無聲息地進(jìn)來，放下一枝毒花，自然也可以悄無聲息地，帶走一個嬰兒的性命。

他立刻沖出大殿，抓住一個嚇得瑟瑟發(fā)抖的宮女：“殿下呢！皇后娘娘呢！”

“回……回沈醫(yī)官……方才……方才有旨意來，說……說官家召見，讓皇后娘娘抱著殿下，立刻去……去福寧殿……”

福寧殿，皇帝的寢宮。

沈度稍稍松了口氣。至少，孩子在官家身邊，暫時是安全的。

但他立刻意識到不對。為何偏偏是這個時候？為何他剛剛離開，就來了旨意？

他來不及多想，立刻朝著福寧殿的方向跑去。夜風(fēng)灌入他的喉嚨，像刀子一樣割著。

福寧殿燈火通明，門外卻不見一個侍衛(wèi)。

一股強(qiáng)烈的不安，攫住了沈度的內(nèi)心。他推開殿門，殿內(nèi)溫暖如春，龍涎香的氣味彌漫。仁宗皇帝正坐在書案后，批閱著奏章，神情專注。

“官家?！鄙蚨裙硇卸Y，目光卻飛快地掃視著大殿。

沒有皇后，也沒有豫王。

“沈卿，深夜前來，所為何事？”仁宗放下筆，聲音平和。

“官家，皇后娘娘與豫王殿下何在？方才有旨意，召他們來福寧殿……”

仁宗的臉上，露出一絲詫異：“旨意？朕……并未下過任何旨意。”

轟！

沈度只覺得腦中一聲巨響，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幾乎凝固。

假傳圣旨！

對方竟然大膽到了這個地步！

“陳琳！”仁宗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yán)重性，厲聲喝道。

陳琳從偏殿匆匆走出，跪在地上：“奴婢在?！?/p>

“立刻封鎖皇城所有宮門！任何人不得出入！命皇城司全員出動，給朕一寸一寸地搜！皇后和豫王，若是少了一根頭發(fā)，朕要你們所有人都陪葬！”

“遵旨！”

陳琳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整個皇宮，在這一瞬間，從沉睡中驚醒。無數(shù)的火把亮起，雜亂的腳步聲、甲胄的碰撞聲、官員的喝令聲，交織成一片。

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瞬間籠罩了整座汴京皇城。

沈度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慌亂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對方既然敢在宮中動手，必然早已計(jì)劃好了脫身之策。封鎖宮門，未必能抓住他們。

他們會把皇后和豫王藏在哪里？

一個時辰過去了，皇城司幾乎將整個皇宮翻了個底朝天，卻一無所獲。

兩個時辰過去了，依舊沒有任何消息。

仁宗的臉色，已經(jīng)難看到了極點(diǎn)。他坐在龍椅上，一言不發(fā)，但整個大殿的空氣，都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沈度站在殿下，大腦飛速地運(yùn)轉(zhuǎn)。

動機(jī)。對方的動機(jī)是什么？

若是想殺害豫王，在東宮動手，遠(yuǎn)比現(xiàn)在這樣大費(fèi)周章要容易得多。他們沒有殺人，而是選擇了擄走。

這意味著，豫王對他們而言，是活著的更有價值。

為什么？

唯一的解釋，就是用豫王來要挾皇帝。

要挾什么？皇位？

沈度忽然想起了恩師許奉的遺言：“水，亦能溺斃天下?！?/p>

他還想起了呂夷簡的話：“一個盤根錯節(jié)，甚至可能牽連到宗室、外戚的龐大組織?！?/p>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

難道……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必須找到皇后和豫王。

可是，皇宮這么大，他們能藏在哪里？

等等。

藏？

為什么要藏？

如果他們的目的，就是讓所有人都以為他們藏起來了，從而將所有搜尋力量都集中在宮內(nèi)，而他們自己，卻早已通過某種方式，逃出宮外了呢？

沈度猛地抬頭，看向福寧殿的堪輿圖。

皇宮的防衛(wèi)，固若金湯。但是，任何堅(jiān)固的堡壘，都有它的薄弱環(huán)節(jié)。

宮中每日都有大量的泔水、穢物需要運(yùn)出城外。負(fù)責(zé)此事的，是凈軍。這是一個最不起眼，也最容易被人忽略的群體。

如果，他們將皇后和豫王藏在運(yùn)送穢物的車中……

“官家！”沈度急聲道，“請立刻下令，追查一個時辰前，從宮中運(yùn)送泔水出城的凈軍車輛！”

仁宗眼中精光一閃：“準(zhǔn)！”

命令立刻傳達(dá)下去。

半個時辰后，消息傳來。

在汴京城外的通濟(jì)河邊，發(fā)現(xiàn)了一輛被遺棄的凈軍板車。車上，有皇后的一枚珠釵。

人，已經(jīng)出城了！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汴京城外，天大地大，再要找人，無異于大海撈針。

沈度卻不這么認(rèn)為。

對方既然選擇從通濟(jì)河這條水路離開，必然有船只接應(yīng)。而通濟(jì)河往下，直通……開封府。

那里，是天下最繁華，也最魚龍混雜的地方。

“官家，請準(zhǔn)許微臣出宮追查！”沈度單膝跪地。

“朕，命你為欽差，節(jié)制開封府衙、皇城司城外所有力量?；钜娙?，死……也要見尸！”仁宗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氣覺的顫抖。

沈度領(lǐng)命，轉(zhuǎn)身便走。

就在他即將踏出殿門的那一刻，呂夷簡追了上來，將一張紙條塞進(jìn)他手中。

“這是我安插在他們內(nèi)部的一顆釘子。或許，能用得上?！?/p>

沈度展開紙條，上面只有一個地址和一個名字。

“清風(fēng)茶樓，阿六?！?/p>

沈度將紙條緊緊攥在手中，頭也不回地沖入了無邊的夜色之中。

他知道，一場真正的戰(zhàn)爭，才剛剛開始。

他必須比敵人更快。

因?yàn)樵ネ跎砩系亩荆m然被他暫時壓制，但若沒有他的藥物調(diào)理，最多，只能再撐七日。

七日之內(nèi)，若找不到人。

大宋，將再無儲君。

而他一路追查，順著線索，最終來到了一處荒廢已久的別院前。這里，曾是前朝一位廢太子被賜死的地方，早已荒無人煙，被視為不祥之地。

院門虛掩著，里面透出微弱的燈光。

沈度屏住呼吸，悄悄推開門，潛入院中。

穿過雜草叢生的庭院，他來到唯一亮著燈的房間窗下。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指尖捅破窗紙，向里望去。

里面的景象，讓他瞬間如墜冰窟。

曹皇后被綁在椅子上，嘴里塞著布條。而在她面前，一個黑衣人，正抱著豫王，將一柄鋒利的匕首，緩緩地，對準(zhǔn)了嬰兒的咽喉。

而在那黑衣人身邊，還站著一個人。

當(dāng)沈度看清那個人的臉時，他全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凍結(jié)了。

那個人，竟是……

那個人，竟是本應(yīng)早已死在法場上的恩師，許奉！

他沒死！

他穿著一身與黑夜融為一體的深色長袍，臉上再無往日的溫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度從未見過的、冰冷而狂熱的神情。他看著黑衣人手中的匕首，眼中沒有絲毫阻止的意思，反而像是在欣賞一件即將完成的藝術(shù)品。

“動手吧?！痹S奉的聲音，嘶啞而陌生，“用這偽龍之血，來祭奠我們沉冤百年的真正龍裔！”

偽龍？真正龍裔？

沈度的大腦一片空白，恩師臨刑前的詭異笑容，那句“水能溺斃天下”的讖語，以及呂夷簡那句“牽連到宗室”的警告，在這一刻，如碎片般轟然拼接在一起。

一個足以顛覆整個大宋王朝的、最不可能的真相，即將破土而出。

然而，就在那黑衣人的匕首即將刺下的瞬間，許奉卻忽然轉(zhuǎn)過頭，目光如電，直直地射向了沈度藏身的窗戶。

“度兒，看了這么久，還不出來見見為師么？”

第六章 龍裔

窗紙被一股無形的勁風(fēng)震碎。

沈度從藏身之處現(xiàn)身，緩緩走進(jìn)屋內(nèi)。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在許奉的臉上，心中翻江倒海，卻強(qiáng)迫自己保持著表面的平靜。

“恩師，別來無恙?！彼蛔忠痪涞卣f道。

“托你的福，為師還活著?！痹S奉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詭異的笑容，與法場上如出一轍?！澳愫荏@訝？也對，畢竟，你是親眼看著‘我’人頭落地的?！?/p>

“金蟬脫殼。”沈度瞬間明白了。法場上被斬的，不過是個替死鬼。

“不錯。”許奉贊許地點(diǎn)點(diǎn)頭，“不愧是我最得意的弟子。那么，你猜猜，為師為何要費(fèi)這么大的周章，演這么一出戲？”

沈度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被匕首威脅的嬰兒身上?！八?，是當(dāng)今官家的親生骨肉，大宋唯一的儲君。恩師，你瘋了嗎？”

“瘋？”許奉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仰天大笑起來，“我沒瘋！瘋的是這個天下！瘋的是這群竊取了江山的趙氏偽龍！”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而怨毒。

“沈度，你飽讀醫(yī)書，可知‘燭影斧聲’？”

沈度心中劇震。那是大宋開國的一樁懸案。太祖皇帝趙匡胤一夜之間暴斃，其弟趙光義（太宗皇帝）即位，史書記載語焉不詳，民間卻一直流傳著太宗弒兄篡位的說法。

“太祖皇帝，才是真正的天命之子！他有四子，長子、三子、四子，皆被趙光義以各種借口害死或貶黜！唯有次子趙德昭，被逼自刎！”許奉的聲音，因?yàn)榧佣澏?，“可天下人不知道的是，趙德昭在自刎前，用一名家仆之子，換下了自己剛剛出生的嫡孫！這一支真正的龍裔血脈，從此隱姓埋名，流落民間，代代相傳，等待著拿回屬于他們一切的時機(jī)！”

他指著自己，眼中燃燒著復(fù)仇的火焰：“我許家，便是守護(hù)這支血脈的家臣！我們等了一百年，謀劃了一百年！如今，時機(jī)終于到了！”

沈度只覺得手腳冰涼。

他終于明白了。

所謂的“皇嗣詛咒”，根本不是詛咒。而是一場長達(dá)百年的、系統(tǒng)的血脈替換計(jì)劃！

他們利用精妙的毒術(shù)和醫(yī)術(shù)，讓趙氏皇族的子嗣一個個“夭折”，然后再用他們自己掌控的、那支所謂“真正龍裔”的子嗣，偷梁換柱，送入宮中，繼承大統(tǒng)！

宋真宗、宋神宗……他們傳位的第六子，根本不是他們的親生兒子！

而是許奉這群人，安插進(jìn)去的棋子！

“水能溺斃天下”。水，指的便是“流落民間”的真龍血脈。這支血脈，要像洪水一樣，淹沒趙氏的天下！

而當(dāng)今仁宗皇帝，或許是個意外。他或許是真正的趙氏血脈，所以，他的子嗣，才會遭到如此瘋狂的狙殺！

“那……豫王……”沈度艱難地開口。

“他？”許奉冷笑道，“他自然也是偽龍的種。本來，按照計(jì)劃，他應(yīng)該像他的那些兄長姐姐一樣，悄無聲息地病死。然后，我們會安排張貴妃‘有孕’，誕下我們的‘皇子’?？上О　隽四氵@個變數(shù)?！?/p>

他看著沈度，眼神復(fù)雜：“我教了你一身本事，是想讓你成為我們大業(yè)的助力。沒想到，你卻成了最大的阻礙。度兒，你讓為師，很失望?！?/p>

“所以，這一切，都是你設(shè)的局？”沈度問道，“你假死，是為了引我深入，讓我查到這一切，然后再將我滅口？”

“不?！痹S奉搖了搖頭，“我不是要滅你的口。我是要你，加入我們。你看，”他指向那個被綁著的曹皇后，“偽龍的后裔就在這里。只要?dú)⒘怂?，再殺了這個女人，官家就會徹底絕后。屆時，我們只需從宗室旁支中，扶立我們的人，大業(yè)便可成。而你，沈度，將是新王朝的開國元勛，太醫(yī)局的院使，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這是一個瘋狂的、卻又充滿誘惑的提議。

沈度沉默了。

他看著許奉那張狂熱的臉，看著瑟瑟發(fā)抖的皇后，看著那個在襁包中懵懂無知的嬰兒。

良久，他緩緩開口：“恩師，你錯了?！?/p>

“我錯了？”

“是?！鄙蚨戎币曋?，“你所謂的真龍血脈，在民間潛藏百年，早已與尋常百姓無異。他們懂得的，是權(quán)謀，是仇恨，是殺戮。而當(dāng)今官家，雖子嗣艱難，卻仁厚愛民，天下歸心。孰為真龍，孰為偽龍，天下百姓心中，自有一桿秤。你為了一己之私，百年之怨，便要讓天下蒼生，重陷戰(zhàn)火嗎？”

“婦人之仁！”許奉怒喝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jié)！沈度，我再給你最后一次機(jī)會。歸順，還是死？”

他話音剛落，那名黑衣人手中的匕首，又逼近了嬰兒一分。

沈度深吸一口氣。

“我的選擇……”他慢慢從懷中，取出了那面皇城司的金牌，“是，將你們，一網(wǎng)打盡！”

話音未落，他手腕一抖，數(shù)枚銀針，如流星般射向那名黑-衣人。

與此同時，別院之外，火把驟然亮起，無數(shù)皇城司的兵士，如潮水般涌了進(jìn)來，將整個院子圍得水泄不通。

“阿六，做得好?！鄙蚨葘χ磉呉粋€不起眼的兵士說道。

那兵士，正是呂夷簡安插的釘子，清風(fēng)茶樓的阿六。他早已在暗中，將這里的消息，傳了出去。

許奉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沒想到，自己布了這么多年的局，最后，竟敗在了自己最信任的弟子手中。

第七章 抉擇

“保護(hù)主上！”

許奉身邊的黑衣人，并非只有一個。從屋梁上，從地道中，瞬間又竄出十?dāng)?shù)人，個個身手矯健，與沖進(jìn)來的皇城司兵士纏斗在一起。

一時間，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沈度趁亂，一個箭步?jīng)_向曹皇后，割斷了她身上的繩索。

“娘娘，快帶殿下走！”

曹皇后此時已恢復(fù)了鎮(zhèn)定，她沒有絲毫猶豫，沖過去從那名被銀針射中手腕的黑衣人手中搶過豫王，緊緊抱在懷里，向外突圍。

許奉的目標(biāo)，卻只有沈度。

“叛徒！”他眼中充血，從袖中抽出一柄短劍，直刺沈度心口?！拔医袢?，便親手清理門戶！”

沈度不會武功，但他精通人體經(jīng)脈穴位。他腳踩奇異步伐，險之又險地避開要害，手中銀針不斷飛出，阻礙著許奉的攻勢。

“恩師，回頭吧！”沈度一邊躲閃，一邊急道，“你現(xiàn)在收手，官家念及舊情，或許還能留你一具全尸！”

“住口！”許奉的攻勢愈發(fā)凌厲，“我籌謀百年，眼看大功告成，豈能功虧一簣！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兩人在狹小的空間內(nèi)，一個攻，一個守，險象環(huán)生。

沈度畢竟體力不支，漸漸落了下風(fēng)。一個不慎，被許奉的劍鋒，劃破了手臂，鮮血頓時涌出。

“去死吧！”許奉眼中閃過一絲獰笑，一劍封死了沈度所有退路。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一支羽箭，呼嘯而來，精準(zhǔn)地射中了許奉握劍的手腕。

當(dāng)啷一聲，短劍落地。

呂夷簡身披鎧甲，手持長弓，站在門口，身后是黑壓壓的禁軍。

“許奉，你可知罪？”呂夷簡的聲音，冰冷如鐵。

許奉看著自己被洞穿的手腕，又看了看周圍已經(jīng)所剩無幾的死士，臉上露出了慘然的笑容。

“成王敗寇，何罪之有？”

他忽然仰天長嘯，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將里面的東西，盡數(shù)吞了下去。

“不好！是斷腸散！”沈度驚呼。

許奉的臉色，迅速變成了青黑色，口中涌出黑血。他死死地盯著沈度，用盡最后一絲力氣，說道：“度兒……你以為……你贏了嗎……你……永遠(yuǎn)……也找不到……‘太子’……在……哪里……”

說罷，他氣絕身亡，眼睛卻睜得大大的，仿佛在嘲笑著所有人的無能。

“太子？”呂夷簡皺起了眉頭。

沈度的心，又沉了下去。許奉口中的“太子”，自然是指他們那一支“真龍血脈”的當(dāng)代傳人。

許奉死了，但他們的首領(lǐng)還活著。

只要這個人不死，這場動亂，就永遠(yuǎn)不會結(jié)束。

風(fēng)波平息。

仁宗皇帝在得知了全部真相后，一夜白頭。

他無法相信，自己身邊，竟?jié)摬刂绱司薮蟮年幹\。他也無法接受，自己的數(shù)位皇兄，甚至父皇，都可能是被人替換的“偽龍”。

這對一個帝王而言，是血統(tǒng)上最根本的動搖與羞辱。

他將自己關(guān)在福寧殿三天三夜。

三天后，他召見了沈度和呂夷簡。

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

“此事，到此為止?！?/p>

沈度和呂夷簡都是一愣。

“官家，許奉雖死，但其首領(lǐng)尚在逃，若不斬草除根……”呂夷簡急道。

“夠了！”仁宗打斷他，眼中布滿血絲，“再查下去，要查到誰的頭上？朕的父皇？祖父？難道要朕昭告天下，說我趙氏江山，早已被鳩占鵲巢？屆時，天下大亂，烽煙四起，這，是你們想看到的嗎？”

兩人沉默了。

他們知道，皇帝說的是對的。這個秘密，一旦公之于眾，其殺傷力，遠(yuǎn)比任何外敵入侵都要可怕。

“許奉一黨，以‘謀逆’罪論處，夷三族。所有卷宗，全部銷毀。”仁宗頓了頓，看向沈度，“至于豫王……他身上的毒，可能解？”

沈度躬身道：“回官家，此毒并無解藥。只能靠微臣的藥物，終生調(diào)理，壓制毒性。或可……保其三十歲無虞。”

三十歲。

對于一個帝王而言，何其短暫。

仁宗的眼中，閃過一絲深不見底的悲哀。他唯一的兒子，注定是個孱弱早夭的命。

“罷了，罷了?！彼麚]了揮手，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國事，有勞呂卿。豫王，有勞沈卿。退下吧，朕累了。”

沈度和呂夷簡對視一眼，默默地退出了大殿。

他們知道，皇帝做出了一個最痛苦，卻也最理智的抉擇。

用沉默和遺忘，來掩蓋這段足以動搖國本的驚天秘聞。

大宋的江山，保住了。

但那根刺，卻永遠(yuǎn)地扎在了所有知情者的心里。

第八章 新芽

時光荏苒，一晃五年。

那場驚心動魄的宮廷內(nèi)亂，仿佛從未發(fā)生過。朝堂依舊，市井依舊。只是，張貴妃早已失寵，被幽禁在冷宮之中，于第二年便郁郁而終。而曹皇后，因?yàn)樽o(hù)駕有功，地位愈發(fā)穩(wěn)固。

沈度，也從一個不起眼的醫(yī)官，升任為太醫(yī)局的院使。但他為人依舊低調(diào)，深居簡出，將所有心血，都傾注在了豫王趙昕的身上。

五歲的趙昕，比同齡的孩子要瘦弱許多。臉色總是帶著一絲病態(tài)的蒼白，不能跑，不能跳，甚至不能吹太久的風(fēng)。

但他很聰明，也很懂事。他知道沈度是為了他好，每日喝著苦澀的湯藥，從不哭鬧。

“沈太傅，”趙昕放下手中的書卷，仰著小臉問，“為什么我不能像別的孩子一樣，出去踢球呢？父皇說，等我長大了，要當(dāng)將軍，為大宋開疆拓土?！?/p>

沈度摸了摸他的頭，溫和地笑道：“殿下的身子，是萬金之軀。戰(zhàn)場，不在疆場之上。殿下的戰(zhàn)場，在這書房之中，在這廟堂之上。讀懂一卷史書，勝過殺敵一千。”

趙昕似懂非懂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沈度心中，卻是一陣酸楚。他能保住這孩子的命，卻給不了他一個健康的童年。

這五年來，他從未放棄過尋找許奉口中的那個“太子”。他利用皇城司的力量，暗中調(diào)查了所有與許奉有關(guān)的線索，卻都如石沉大海。

那個人，仿佛人間蒸發(fā)了一般。

這讓他寢食難安。他知道，那是一條潛伏在暗處的毒蛇，隨時可能竄出來，給大宋致命一擊。

這日，沈度正在翻閱醫(yī)案，陳琳卻匆匆走了進(jìn)來。

“沈院使，官家急召。”

沈度趕到福寧殿，只見仁宗皇帝正對著一幅地圖出神。那地圖上，畫的不是大宋疆域，而是西北的西夏。

“官家?！?/p>

“沈卿，你來了。”仁宗指著地圖上一個叫“昊州”的地方，“你看看這里?！?/p>

沈度湊上前，不知官家何意。

仁宗緩緩道：“朕收到密報(bào)。西夏國主李元昊，最近得了一名漢人謀士，極為倚重。此人，自稱‘李先生’，深諳我大宋內(nèi)情，為李元昊出了不少主意，屢屢在我朝邊境挑起事端?！?/p>

沈度心中一動：“官家是懷疑……”

“不錯?！比首谘壑虚W過一絲寒光，“朕懷疑，這個‘李先生’，就是許奉口中的那個‘太子’！他知道在國內(nèi)無法成事，便想借西夏之力，里應(yīng)外合，顛覆我大宋江山！”

沈度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這，是最壞的一種可能。

家賊，變成了國賊！

“官家，打算如何應(yīng)對？”

“朕要你，去一趟西夏。”仁宗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以朝貢使團(tuán)醫(yī)官的名義，去查清此人底細(xì)。若是，就地格殺！”

這是一個九死一生的任務(wù)。

深入敵國，去刺殺一個手握重權(quán)的謀士，無異于虎口拔牙。

“微臣，領(lǐng)旨！”沈度沒有絲毫猶豫。

他知道，這是他必須完成的使命。不為了自己，為了那個孱弱的孩子，為了這片他深愛著的土地。

臨行前，他最后一次去東宮，為趙昕診脈。

“沈太傅，你要出遠(yuǎn)門嗎？”孩子敏感地察覺到了什么。

“是。去一個很遠(yuǎn)的地方，為殿下，尋一味藥。”

“那你，一定要早點(diǎn)回來?！壁w昕從自己的小匣子里，取出一枚平安符，塞到沈度手中，“這是母后為我求的。我把它送給你，它會保佑你的。”

沈度握著那枚尚有余溫的平安符，眼眶有些濕潤。

他鄭重地向那個孩子，行了一個君臣之禮。

“殿下，保重。”

這一次，他或許，就再也回不來了。

第九章 諜影

黃沙漫天，駝鈴陣陣。

大宋的朝貢使團(tuán)，在廣袤的戈壁上，艱難地行進(jìn)。沈度坐在顛簸的馬車?yán)?，掀開簾子的一角，望著窗外單調(diào)而荒涼的景色。

這里是西夏的國境?？諝庵校紡浡还删o張而野蠻的氣息。

使團(tuán)的正使，是禮部侍郎王安石。一個以固執(zhí)和才華聞名的年輕官員。但他并不知道沈度的真實(shí)任務(wù)。在明面上，沈度只是一個隨行的醫(yī)官。

進(jìn)入西夏都城興慶府后，使團(tuán)被安排在驛館住下。每日，除了例行的朝見和宴請，所有人都被限制了行動。

西夏人，對他們充滿了警惕。

沈度知道，自己不能輕舉妄動。他每日裝作研究當(dāng)?shù)厮幉?，在興慶府的集市和藥鋪里閑逛，暗中觀察著這座城市的布局和風(fēng)土人情。

他必須找到那個“李先生”。

可是，此人深居簡出，極少露面，便是西夏的官員，也難得見他一面。

時間，一天天過去。沈度的心，也一天天沉了下去。

他想到了呂夷簡臨行前交給他的那個聯(lián)絡(luò)方式。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啟用。因?yàn)橐坏﹩⒂茫鸵馕吨鴮⒛敲麧摲嗄甑拿芴?，也置于險地。

這夜，使團(tuán)接到通知，西夏國主李元昊，將在皇宮設(shè)宴，款待使團(tuán)全體成員。

這是一個機(jī)會。

那個“李先生”，作為李元昊的親信，極有可能出席。

西夏的皇宮，與大宋的精致典雅不同，處處透著一股粗獷與豪邁。大殿之內(nèi)，牛油火把燒得噼啪作響，穿著皮袍的西夏貴族們，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沈度坐在角落里，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每一個人。

當(dāng)李元昊在眾人的簇?fù)硐?，走進(jìn)大殿時，他的身邊，果然跟著一個身穿漢服的中年文士。

那人面容清瘦，留著三縷長髯，眼神深邃，顧盼之間，自有一股運(yùn)籌帷幄的氣度。

是他！

沈度的心，猛地一跳。

雖然從未見過，但那股隱藏在儒雅外表下的、與許奉如出一轍的陰鷙與狂熱，讓他幾乎可以肯定，此人，就是他要找的“太子”！

他該如何動手？

在這戒備森嚴(yán)的宮殿里，公然刺殺，無異于自尋死路。

他必須找到一個機(jī)會，一個能與他獨(dú)處，并且一擊必殺的機(jī)會。

宴會進(jìn)行到一半，李先生似乎有些不勝酒力，起身離席，朝著殿后的花園走去。

機(jī)會來了！

沈度借口更衣，也悄悄跟了出去。

月色如水，花園中寂靜無人。

李先生站在一處假山旁，負(fù)手望月，似乎在思索著什么。

沈度從懷中，摸出了一根淬了劇毒的銀針。這是他為“太子”準(zhǔn)備的最后禮物。

他屏住呼吸，一步步靠近。

十步。

五步。

三步。

就在他即將出手的那一刻，李先生卻忽然轉(zhuǎn)過身來，看著他，微微一笑。

“沈院使，等候多時了?！?/p>

沈度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他暴露了！

“你……你怎么知道？”

“從你踏入興慶府的第一天起，你的一舉一動，就都在我的監(jiān)視之下。”李先生的笑容，充滿了嘲諷，“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誰嗎？沈度，許奉最得意的弟子，大宋皇帝最信任的走狗。”

他緩緩從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小小的龍紋玉佩。

“你認(rèn)得這個嗎？”

沈度瞳孔驟縮。這枚玉佩，與許奉遺物中的一枚，一模一樣。這是他們“真龍血脈”的信物。

“我，就是你要找的‘太子’，趙還?！彼蛔忠痪涞卣f道，眼中，是刻骨的仇恨，“我本想，在興慶府了結(jié)你。但現(xiàn)在，我改主意了?！?/p>

他拍了拍手。

黑暗中，走出了幾名西夏武士，將沈度團(tuán)團(tuán)圍住。

“我要將你，生擒活捉，帶回大宋?！壁w還的臉上，露出了殘忍的笑容，“我要讓你親眼看著，我是如何用你保護(hù)的那個小皇帝，來祭奠我的列祖列宗！我要讓你親眼看著，趙氏的江山，是如何在我手中，寸寸崩塌！”

第十章 危局

沈度成了階下囚。

他被關(guān)押在西夏的一處秘密地牢中，手腳都被鐵鏈鎖住，琵琶骨甚至被鐵鉤穿透，封住了他所有的力氣。

趙還，或者說李先生，并沒有立刻殺他。

如他所言，他要留著沈度的命，讓他成為見證自己“偉業(yè)”的觀眾。

半個月后，一個驚人的消息，從大宋傳來。

西夏國主李元昊，集結(jié)十萬大軍，以“清君側(cè)，討奸臣”的名義，悍然南下，直撲大宋邊境重鎮(zhèn)，延州。

而他們所謂的“奸臣”，指的，就是呂夷簡。

所謂的“君”，指的，自然是被呂夷簡“蒙蔽”的仁宗皇帝。

這套說辭，何其熟悉。

趙還，竟是要復(fù)刻當(dāng)年“靖難之役”的故伎！

地牢中，趙還拿著戰(zhàn)報(bào)，得意地對沈度炫耀：“看到了嗎？沈度。我的第一步，已經(jīng)成功了。延州一破，關(guān)中震動，屆時，我只需振臂一呼，天下那些對趙氏不滿的宗室、將領(lǐng)，便會群起響應(yīng)。到那時，你那位仁慈的官家，便是眾叛親離，孤家寡人了?！?/p>

沈度靠在墻上，閉著眼睛，不言不語。

他知道，趙還說的，有幾分道理。許奉一黨的勢力，雖然被拔除，但其影響，并未完全肅清。朝中，必然還有他們的同黨。

一旦戰(zhàn)事不利，這些人，一定會跳出來，興風(fēng)作浪。

“你怎么不說話？”趙還見他不理，有些惱怒，“你是怕了嗎？怕你守護(hù)的一切，都將化為泡影？”

沈度緩緩睜開眼睛，看著他，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絲憐憫。

“我只是覺得，你很可悲?！?/p>

“可悲？”

“是?！鄙蚨鹊穆曇?，雖然虛弱，卻異常清晰，“你空有趙氏的血脈，卻無半點(diǎn)趙氏子孫的骨氣。為了奪回你所謂的江山，不惜勾結(jié)外敵，引狼入室，讓異族的鐵蹄，去踐踏你祖先的土地，去屠戮你自己的同胞。你這樣的人，即便得了天下，也不過是第二個石敬瑭，一個遺臭萬年的兒皇帝罷了。”

“你！”趙還被他說中了痛處，勃然大怒，一腳踹在沈度胸口。

沈度噴出一口鮮血，卻笑了。

“我說中了，不是嗎？你根本不配姓趙。你只是一個，被仇恨蒙蔽了雙眼的可憐蟲?！?/p>

“我會讓你看到，誰才是最后的贏家！”趙還怒吼著，拂袖而去。

接下來的日子，戰(zhàn)報(bào)不斷傳來。

延州城，在大將軍狄青的死守下，固若金湯。西夏大軍，久攻不下，死傷慘重。

趙還的計(jì)劃，從一開始，就陷入了僵局。

他太小看大宋的軍隊(duì)，也太小看狄青的決心了。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消息，從汴京傳來。

仁宗皇帝，病倒了。

而且，病得很重，已經(jīng)數(shù)日未曾上朝。

地牢中的沈度，聽到這個消息，心中咯噔一下。

官家早年勤于政務(wù)，本就傷了身子。這幾年，又經(jīng)歷了宮廷內(nèi)亂、皇儲之憂，早已是心力交瘁。如今，外敵壓境，憂憤攻心，終于病倒了。

而最關(guān)鍵的是，他沈度，不在官家身邊。

太醫(yī)局的那些人，醫(yī)術(shù)雖好，卻無人知曉官家的真正病根，更無人能配出對癥的藥方。

趙還，也得到了這個消息。

他欣喜若狂。

“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他沖進(jìn)地牢，對沈度狂笑道，“仁宗一死，你那個五歲的病秧子太子，如何坐得穩(wěn)江山？屆時，大宋內(nèi)亂，不攻自破！沈度，你聽到了嗎？你的主子，就要死了！”

沈度沒有理會他的叫囂。

他只是抬起頭，透過地牢小小的天窗，望著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知道，大宋，迎來了最危險的時刻。

他必須回去。

無論如何，他都必須回到汴京，回到官家身邊。

他開始暗中積蓄力氣，用自己所知的醫(yī)學(xué)知識，一點(diǎn)點(diǎn)地，修復(fù)著自己殘破的身體。

他要等一個機(jī)會。

一個逃出去的機(jī)會。

而與此同時，遙遠(yuǎn)的汴京城，皇宮深處。

五歲的豫王趙昕，獨(dú)自一人，坐在空曠的大殿外，守著父親的寢宮。

呂夷簡和曹皇后，勸了他幾次，他都不肯離開。

“我要等父皇醒來?！焙⒆拥穆曇?，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堅(jiān)定。

他小小的身軀，在深秋的寒風(fēng)中，顯得那樣單薄，卻又像一棵倔強(qiáng)的小松，死死地扎根在那里。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必須學(xué)會堅(jiān)強(qiáng)。

因?yàn)椋砗?，是整個大宋的江山。

夜色漸深，一名小太監(jiān)，端著一碗湯藥，匆匆從偏殿走出，朝著皇帝的寢宮走去。

他低著頭，似乎很緊張。

就在他與趙昕擦身而過的時候，趙昕忽然開口了。

“站住?！?/p>

小太監(jiān)渾身一顫，停住了腳步。

趙昕抬起頭，看著他，用稚嫩的聲音，問道：

“這藥，是給父皇的嗎？”

“是……是，殿下?！?/p>

“拿來，我看看?！?/p>

趙昕伸出小手。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碗黑漆漆的湯藥上。他不懂醫(yī)術(shù)，但他從小喝藥，對藥味，有著超乎常人的敏感。

這碗藥里，似乎多了一絲，他從未聞過的、奇怪的味道。

那味道，讓他想起了沈太傅曾經(jīng)告誡他的一種毒草。

他端起藥碗，小小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臉色煞白的小太監(jiān)，緩緩地，說出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心驚膽戰(zhàn)的話。

“這藥里，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