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霓和方穆?lián)P那張上下鋪的木床早拆了，現(xiàn)在躺的是方穆?lián)P用奶廠邊角料、廢鐵皮、還有從供銷社淘來的一截松木打的大床——床板還故意沒全釘死，夜里翻身一咯吱，倆人就笑得憋不住。誰還記得當初馮琳攥著許紅旗的手腕，深更半夜踹開院門那會兒？手電光亂晃，鞋底沾著泥水直接踩進堂屋，方穆?lián)P披著棉襖從下鋪坐起來，睡眼惺忪卻把臺詞背得比廣播體操還利索：“許主任，您兒媳婦報名宣傳科的事，我昨兒剛聽說?！币痪湓?，馮琳臉煞白，許紅旗當場松了手。

后來費霆娶林梅，三十六條腿的家具清單是方穆?lián)P蹲在院子里拿粉筆畫的，一條腿算一分，三十六分湊齊才準抬進林家門檻。林梅她媽攥著那張手寫單子反復看，念叨“這年頭，誰家打家具還列項目表”，其實心里早就軟了。電視機倒是真拼出來了，顯像管是方穆?lián)P托人從鐵路局報廢車上扒的，線路板燒糊三次，第四次亮屏那刻，汪科長正在茶杯里吹茶葉——他抬頭盯了十秒，說：“讓費霆后天來宣傳科報到?！笨稍捯魟偮?，許紅旗的兒媳婦就拎著搪瓷缸子，在科長辦公室門口晾了半宿，缸子里泡的是枸杞，不是茶。

方穆靜走那天，火車站喇叭正播著《我們的生活充滿陽光》，她攥著那張翻毛邊的舊照片，在背面寫了“你叫她妍妍，我叫方穆靜”——字歪歪扭扭，墨水洇開一小片。瞿樺追進站臺時，綠皮車剛過第三根電線桿，他舉起手，又慢慢放下。沒人知道，那張照片上妍妍穿的藍布衫，是方穆靜十三歲那年攢半年飯票換的布料，裁的是一模一樣的衣樣；更沒人提，瞿樺在江南大學附屬醫(yī)院值夜班那會兒，方穆靜送過十七次姜湯，每次擱在值班室窗臺，從沒敲過門。

江城大學數(shù)學組合并通知下來那天，方穆靜正給弟弟補習函數(shù)圖像，鉛筆尖斷了三次。她沒哭，只是把練習冊折角壓平，推過去說：“哥，下回你講，我聽?！焙髞砬澳杏旬斨萄惺颐嫘λ芭矢咧ε实绞咨稀保臉逋崎T進來的時候白大褂還沾著碘伏印子，他沒說話，只把一疊病歷本拍在桌上——全是妍妍當年的診療記錄，最后一頁寫著：“誤診，初診醫(yī)師：瞿樺”。

費霓前兩天翻出個舊餅干盒，底下壓著方穆?lián)P手寫的電視電路圖，邊角寫著“林梅她爸愛吃醬瓜”，旁邊還畫了個小人，舉著蘿卜條笑。

對吧？有些事，真不是誰像誰，是時間太急，人太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