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20年，還你10個南德集團！”“把喜馬拉雅山劈開50公里寬的缺口，讓西藏迎來江南般的溫潤氣候！”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這些極具沖擊力的構想，早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期便已從牟其中口中清晰道出。

一提到他的名字，公眾腦海里常浮現出“中國首騙”的標簽——他總能拋出看似荒誕卻邏輯自洽、真假難辨的宏大藍圖，令人既震驚又困惑。

可他也確曾完成過數次震動商界的操作：用幾卡車罐頭換回三架蘇聯(lián)退役客機；僅憑300元注冊資金，就撬動起一家橫跨多領域的集團公司。

但因戰(zhàn)略失焦與管理失控，他三度身陷囹圄；最后一次走出監(jiān)獄大門時，已是76歲高齡，白發(fā)蒼蒼，步履沉緩。

那么，他跌宕起伏的人生軌跡究竟如何鋪展？重獲自由后的歲月，他又在做些什么？

靠信息差疊出的首富神話

倘若只聚焦1992年那幾架圖?154客機緩緩降落在成都雙流機場的歷史畫面，人們很容易將牟其中視作一位膽識超群、魄力驚人的開拓型企業(yè)家。

彼時蘇聯(lián)剛剛解體，他迅速奔赴莫斯科，在廢棄機場中甄選尚具飛行價值的民航飛機，再以大批中國產暖水瓶、皮夾克、午餐肉罐頭等輕工產品為交換籌碼，最終成功置換四架圖?154，并立即轉租給海南航空公司，短短數月實現過億元凈收益，一舉登上《福布斯》中文版“中國大陸富豪榜”榜首。

然而若將時間軸向前延伸，便會發(fā)現這并非靈光乍現的偶然壯舉，而是一整套“零資本驅動型運作模式”由小及大、層層遞進、不斷放大的必然結果。

1983年，他在上海低價收購一批仿制座鐘，通過異地加價分銷賺取8萬元利潤——這在當時相當于普通工人近百年工資總和。

可這次操作踩中了計劃經濟時代流通管制紅線，被判有期徒刑一年。

對多數人而言，這是命運的一記警鐘：灰色地帶雖有暴利，亦藏雷霆之危。

而對牟其中而言，這更像一次關鍵驗證：只要動作夠快、話術夠強、關系夠硬，制度邊界似乎也能被悄然試探甚至繞行。

刑滿釋放后，他非但未收斂鋒芒，反而將這種“臨界操作思維”升級至更高維度，投向更具規(guī)模感與政策彈性的舞臺。

八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初，國際格局劇烈震蕩，原蘇聯(lián)對外貿易體系全面瓦解，一邊是亟需硬通貨回血的東歐工廠，一邊是中國沿海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堆積如山的滯銷日用品。

牟其中敏銳捕捉到其間巨大的認知落差與響應時差：他先拿著地方政府開具的意向函與外貿批文，赴各地工廠賒購貨物、申請銀行授信；再攜成箱合同飛赴莫斯科談判換機；飛機一落地，立刻啟動租賃協(xié)議鎖定現金流。

整個鏈條幾乎不依賴自有資金，核心杠桿來自供貨方的信任、金融機構的信用支持以及地方政府的默許背書。

這套打法一旦奏效一次，極易催生一種路徑依賴式的亢奮——高杠桿疊加高不確定性，反而成了最刺激的興奮劑。

他逐漸把這種策略奉為圭臬：商品可以是座鐘、罐頭，也可以是飛機、土地、甚至整座城市。

只要能把“信用憑證”“行政許可”“輿論聲量”打包成可交易資產，他就敢于下重注、押全局。

但問題在于，此類模式高度依附于監(jiān)管滯后、信息割裂與規(guī)則模糊的時代土壤。一旦法治進程提速、數據系統(tǒng)聯(lián)網、審批流程透明化，“空手套白狼”的華麗外衣便迅速剝落，露出“借新還舊、拆東補西”的真實肌理。

炸山改氣候、北方香港

當一個人依靠信息不對稱與制度縫隙完成原始積累，要在主流話語場站穩(wěn)腳跟，就不能再反復講述“倒賣座鐘賺八萬”的草根故事。

牟其中深諳此道，于是開始精心打造一系列更具傳播張力與政治隱喻的超級愿景，用震撼性敘事為自身商業(yè)行為賦予正當性外衣。

九十年代中期，他正式提出“鑿穿喜馬拉雅山脈50公里斷面，引導印度洋暖濕氣流北上，徹底改造西北干旱生態(tài)”的工程設想。

放在今天來看，這無疑屬于地質學與氣象學雙重意義上的天方夜譚，但在當年卻被多家媒體冠以“民間戰(zhàn)略家”“跨界思想者”之名廣泛報道，為其贏得大量社會關注與資源傾斜。

其底層邏輯極為樸素：未必真干，但必須敢講；只要足夠震撼，就能撬動地方政府注意力與政策傾斜，等于為自己披上一件“心系國運”的精神鎧甲。

正是在這層光環(huán)加持下，“滿洲里北方香港”項目應運而生。

他以建設中俄蒙三國樞紐型開放特區(qū)為名，從當地獲取約10平方公里土地開發(fā)權，公開宣稱將投入百億元打造東北亞最大陸路口岸經濟帶。

然而多年后審計結果顯示，南德集團實際到賬資金不足兩千五百萬元，連承諾投資額的零頭都未達到。

在他手中，土地指標、規(guī)劃許可、進出口牌照早已異化為可反復包裝、層層質押的金融載體，而非實體產業(yè)扎根生長的物理基礎。

他還曾系統(tǒng)闡述所謂“99度+1℃沸騰理論”，主張整合數千家瀕臨破產的國有企業(yè)，借兼并重組之名，瞬間激活一個巨型經濟體。

口號聽來熱血沸騰，實質卻是試圖以極低現金成本，撬動天文數字級別的國有資產，打著資本運營旗號行資產騰挪之實。

地方政府渴求招商引資政績、期待明星企業(yè)家?guī)訁^(qū)域躍升，往往在宏大敘事面前放松風控標準，慷慨授予土地、稅收優(yōu)惠與特許資質。

可現實終歸殘酷：若宏偉藍圖無法轉化為持續(xù)穩(wěn)定的經營性現金流，再響亮的口號也只會加速壓垮企業(yè)軀干。

南德在全國各地簽署的合作備忘錄越多，賬面上的待兌現承諾越龐雜，真實營收與利潤就越難支撐那一疊疊燙金規(guī)劃書。

為了維系表面繁榮，他只能不斷推出更大膽的構想、啟動更多新盤口，直至整個信用結構不堪重負、轟然坍塌。

出獄后的“舊夢”

真正的轉折點出現在九十年代中后期。

隨著宏觀調控趨嚴、金融監(jiān)管體系逐步成型，南德的資金周轉日益吃緊。

1995至1996年間，牟其中不再滿足于在政策夾縫中輾轉騰挪，而是直接闖入國家金融安全的核心禁區(qū)。

他組織虛構大宗機電設備出口貿易背景，偽造全套進出口單據，誘使國內多家銀行開出總計33份遠期信用證，經由境外離岸賬戶多層流轉與貼現操作，非法套取外匯資金達8013萬美元，折合人民幣約6.2億元。

司法文書明確指出：上述資金并未用于其所宣稱的衛(wèi)星通信、生物制藥等高新技術項目，而是悉數填入前期多個爛尾工程的資金黑洞，形成典型的“以騙養(yǎng)騙、循環(huán)輸血”閉環(huán)。

2000年，法院一審宣判：“信用證詐騙罪”成立，判處牟其中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這一判決不僅是對其個人命運的重大裁決，更是對“故事驅動型擴張”商業(yè)模式的法律定性：在制度建設日趨完善的背景下，此類操作已不再是值得寬容的“試錯探索”，而是觸碰底線的刑事犯罪。

在他服刑的十六年里，中國經歷了加入WTO后的深度規(guī)則接軌、互聯(lián)網經濟爆發(fā)式崛起、金融基礎設施全面電子化、反洗錢與穿透式監(jiān)管體系加速構建等一系列深刻變革。

過去依靠手寫合同、熟人擔保、口頭承諾即可運轉的信息差空間，正被標準化流程、區(qū)塊鏈存證、央行征信系統(tǒng)與穿透式盡調機制穩(wěn)步壓縮殆盡。

2016年他走出秦城監(jiān)獄大門時，外部商業(yè)生態(tài)已然徹底重構：新一代創(chuàng)業(yè)者談論的是用戶生命周期價值、技術護城河厚度、ESG治理水平，而非“空手套白狼”的傳奇段子。

但他仿佛仍活在舊時空里。

出獄后他堅持穿著標志性的深色條紋西裝，頻頻接受媒體采訪，高調宣布啟動“南德試驗Ⅱ”，誓言集結舊部、重建商業(yè)帝國。

與此同時，持續(xù)多年向各級法院提交申訴材料，力圖推翻當年刑事判決。

2018年至2025年間，最高人民法院確對部分關聯(lián)民事糾紛作出再審裁定，但對其“信用證詐騙”核心犯罪事實始終未予否定或撤銷。

對于今天的投資人、風控官與創(chuàng)業(yè)團隊而言，監(jiān)管紅線、征信記錄、合同履約風險已成為每日必修課，很難再將一位因嚴重金融犯罪被判無期的當事人，奉為值得效仿的“商業(yè)教父”。

他的人生跨度，完整覆蓋了中國從計劃體制邁向市場經濟、從粗放增長轉向高質量發(fā)展的全過程。

身上凝聚著那個年代特有的野性闖勁，也刻印著對規(guī)則長期漠視的習慣性基因。

可以說，他既是特定歷史階段下的個體悲劇，也是可供復盤研究的時代標本，警示后來者：在制度真空期僥幸得手，并不意味著未來仍可照搬舊法。

回望當下，牟其中的故事更像一場鄭重告別——告別那個靠一張嘴、一副膽、一本紅頭文件就能撬動億級資源的混沌年代，也告別那種把違法當作智慧閃光、把投機美化為制度創(chuàng)新的認知慣性。

至于他自己，究竟是“改革破冰期的先行者”，還是“法治化進程中的反面鏡鑒”？

現實早已用判決文書與市場選擇給出了清晰答案。

剩下的，只是一位老人仍在固執(zhí)地面向世界反復申明“我沒錯”，卻越來越難尋覓愿意駐足傾聽的聽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