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天氣晴冷。

客廳里暖洋洋的，空調(diào)開得足，茶幾上擺滿了瓜子糖果，親戚們圍坐一圈，聊著家長里短。婆婆在廚房里忙活，油煙機嗡嗡響，燉肉的香味飄得滿屋都是。

我三歲的女兒朵朵坐在地毯上玩積木，堆得歪歪扭扭，自己拍手笑。

旁邊是表姐家的兒子，六歲，小名叫龍龍。他蹲在朵朵旁邊，手里拿著一個變形金剛，嘴里發(fā)出“砰砰砰”的槍聲，對著空氣一通掃射。

表姐靠在沙發(fā)上嗑瓜子，和別的親戚聊天，偶爾瞥一眼，喊一句“龍龍別搗蛋”，然后繼續(xù)聊。

我坐在朵朵對面，看著她堆積木，覺得這畫面挺溫馨。

直到龍龍突然站起來，走到朵朵身邊，一把推倒了她剛堆好的積木。

朵朵愣了一下，抬頭看著他，沒哭。

“你堆得不好看。”龍龍說，“我?guī)湍愣?。?/p>

他蹲下來，開始重新堆。朵朵在旁邊看著，小手伸過去想幫忙。

龍龍一巴掌打開她的手：“別碰！你不會！”

朵朵的小手被打紅了，她癟癟嘴，開始委屈。

我站起來，走過去，蹲在朵朵身邊，對龍龍說：“小弟弟也想堆，可以一起堆，不能打人哦?！?/p>

龍龍看了我一眼，沒說話，繼續(xù)堆他的積木。

朵朵怯生生地伸出手，想拿一塊紅色的積木。

龍龍猛地站起來，一把推開朵朵。

朵朵沒站穩(wěn)，整個人往后仰，后腦勺磕在地板上，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

她終于哭出來，撕心裂肺地嚎。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趕緊抱起她，檢查后腦勺。沒有破，但紅了一塊，摸著有個小包。

“龍龍！”表姐終于站起來，走過來，但腳步慢悠悠的，“你怎么回事？說了多少次不能打妹妹！”

龍龍站在原地，一臉無所謂：“她搶我積木。”

表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說不上是抱歉還是別的什么，然后對龍龍說：“跟妹妹道歉。”

龍龍撇撇嘴，對著朵朵嘟囔了一句：“對不起?！?/p>

表姐拍拍他的頭：“行了行了，孩子玩鬧，沒事的。”然后繼續(xù)回沙發(fā)上嗑瓜子。

我抱著朵朵，朵朵還在哭，小臉哭得通紅，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我輕輕揉著她后腦勺那個包，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著。

婆婆這時候從廚房出來了，手里還端著盤剛出鍋的炸丸子。她看了看朵朵，又看了看龍龍，問：“怎么了？”

“沒事沒事，”表姐搶著說，“孩子們玩鬧，龍龍不小心推了一下。”

婆婆走過來，彎下腰看朵朵，朵朵還在哭，伸著手要我抱。婆婆直起身，笑著說：“小孩子嘛，打打鬧鬧正常的。朵朵不哭，奶奶給你拿好吃的?！?/p>

她轉(zhuǎn)身從茶幾上抓了一把糖，遞到朵朵面前：“來，吃糖，不哭了。”

朵朵還在哭，沒伸手接。

我把她抱緊了些，心里的火一點一點往上竄。

“媽，”我盡量壓著聲音，“龍龍把朵朵推倒了，磕了后腦勺。”

婆婆擺擺手：“看見了看見了，沒事，小孩子皮實，磕一下不要緊?！?/p>

“起了個包?！?/p>

婆婆湊過來看了看，還是那副輕描淡寫的語氣：“哎喲，小包，一會兒就消了。龍龍也不是故意的，孩子嘛，玩起來沒輕沒重。”

龍龍在旁邊聽見了，仰著臉說：“我就是故意的又怎么樣？”

客廳里突然安靜了。

表姐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放下朵朵，站起來，走到龍龍面前。他比我矮一大截，但仰著頭看我，眼睛里沒有害怕，反而有種得意的光。

“你說什么？”我問他。

“我說我就是故意的又怎么樣？”他理直氣壯，“她搶我積木！”

我看了他三秒，然后抬起手，給了他兩個嘴巴。

“啪！啪！”

不重，但很響。

龍龍愣住了，然后“哇”的一聲哭出來，捂著臉往表姐那邊跑。

表姐騰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你干什么？！”

客廳里亂成一團，親戚們都站起來，七嘴八舌。

“有話好好說，怎么打孩子呢？”

“孩子不懂事，大人也不懂事？”

“龍龍才六歲，你下得去手？”

婆婆也沖過來，拉住我的胳膊：“你瘋了？打孩子干什么？”

我甩開她的手，看著表姐，聲音很平靜：“他打朵朵的時候，你怎么說的？孩子玩鬧，沒事。我現(xiàn)在也是玩鬧，沒事。”

表姐氣得渾身發(fā)抖：“你！你這是報復(fù)！”

“對，就是報復(fù)。”我點點頭，“你兒子推我女兒，磕了后腦勺，你說孩子玩鬧。我打你兒子兩個嘴巴，也是孩子玩鬧。怎么了？只許你兒子玩鬧，不許我玩鬧？”

龍龍還在哭，躲在他媽身后，指著我說：“媽媽她打我！她打我！”

表姐抱著他，眼睛紅紅的，瞪著我：“你給我等著！”

我笑了笑：“等著什么？等你兒子再打我女兒，我再打他？”

婆婆在旁邊急得跺腳：“行了行了！大過年的，都少說兩句！”

我看著她，心里的火終于燒到臉上：“媽，剛才朵朵哭成那樣，你說孩子玩鬧?，F(xiàn)在龍龍哭了，你急什么？”

婆婆噎住了。

“一樣的道理。”我說，“龍龍是孩子，朵朵就不是孩子？龍龍打人叫玩鬧，我打回去就不行？”

客廳里沒人說話。

朵朵站在我腿邊，小手抓著我的褲子，不哭了，但眼睛還紅紅的，小臉上掛著淚痕。她仰著頭看我，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我把她抱起來，拍了拍她的背。

“回家?！蔽艺f。

婆婆攔住我：“大過年的，你這是干什么？親戚都在，你這就走了？”

我看著她：“媽，我問你一句話。”

“什么？”

“如果今天被打的是龍龍，推他的是朵朵，你會怎么說？”

婆婆愣了一下。

“你會說朵朵不懂事，讓你好好管管她?！蔽姨嫠卮?，“說不定還會讓朵朵給龍龍道歉。就因為朵朵是你孫女，龍龍是別人家的孩子，所以你無所謂?！?/p>

婆婆的臉漲紅了。

“媽，我不是跟你吵架?！蔽冶е涠渫庾?，“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朵朵是我女兒，我不允許任何人打她。誰打她，我就打回去。六歲的孩子也一樣。”

表姐在后面喊：“你給我站?。∵@事沒完！”

我回頭看了她一眼：“沒完正好。你家龍龍六歲，我女兒三歲。以后他再敢碰她一下，我還打。打到他記住為止?！?/p>

我拉開門，冷風(fēng)灌進來，夾著鞭炮的硝煙味。

我抱著朵朵走進寒風(fēng)里。她趴在我肩上，小手摟著我的脖子，悶悶地說：“媽媽，龍龍壞?！?/p>

“嗯，龍龍壞?！蔽艺f，“以后他再欺負你，就告訴媽媽?！?/p>

“媽媽會打他嗎？”

“會。”

她點點頭，把臉埋在我頸窩里。

身后傳來婆婆的喊聲：“大過年的，你別走??！回來！”

我沒回頭。

到家后，我做了兩碗面。朵朵坐在寶寶椅上，用勺子舀著吃，吃得滿臉都是。她的小臉上還掛著沒干的淚痕，但已經(jīng)不哭了。

門鈴響了。

我從貓眼往外看，是婆婆，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袋子?xùn)|西。

我打開門，她擠進來，把手里的袋子往桌上一放：“給你帶點菜回來，晚上熱熱就能吃?！?/p>

我沒說話。

她看了看朵朵，走過去，蹲下來：“朵朵，還疼不疼？”

朵朵搖搖頭。

婆婆嘆了口氣，站起來，看著我。

“我剛才想過了，”她的聲音低低的，“你說得對?！?/p>

我沒接話。

“要是龍龍是咱家的，朵朵是別人家的，我肯定不依?！彼拖骂^，“我就是……習(xí)慣了?？傆X得親戚家孩子，得罪不起。”

“那朵朵就能得罪？”

“不是這個意思……”她擺擺手，“算了，反正我說不過你。我就是想說，媽剛才那話，不對?！?/p>

我看著她，這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一輩子要強，從來不肯認錯。今天能說出這句話，不容易。

“行了，”我說，“您坐吧，吃飯了沒？”

她搖搖頭。

我去廚房又盛了一碗面，端到她面前。她接過碗，低頭吃面，吃得很快，不知道是餓了，還是不好意思。

朵朵看著她，忽然說：“奶奶，龍龍壞?！?/p>

婆婆的手頓了一下，然后點點頭：“嗯，龍龍壞。以后他再欺負你，奶奶幫你打他。”

朵朵笑了，露出兩顆小豁牙。

窗外的天暗下來，遠處的鞭炮聲又響起來。我坐在桌邊，看著朵朵和婆婆頭碰頭吃面，心里的那團火慢慢熄了。

有些道理，總要在事上才能講明白。

有些底線，總要在人前才能守得住。

我護不住全世界，但能護住我女兒。

這就夠了。

注：圖片來源于網(wǎng)絡(luò)，素材來源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