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徐觀南風窗

作者 |徐觀

編輯 | 吳擎

“其實最適合談戀愛的是老年人，他們一結婚就有退休金，不用上班，不用生孩子，大概率沒有婆媳矛盾，沒有經(jīng)濟壓力，一結婚就白頭偕老?！?/p>

昔日這個被互聯(lián)網(wǎng)盛傳的段子，如今正以真人秀的形式呈現(xiàn)在熒屏中。

《日落時分說愛你》，是一檔聚焦50歲以上人群的戀愛綜藝，嘉賓在旅居生活中相識相處，重新尋覓和探索親密關系與情感可能性。

《日落時分說愛你》是國內首檔50+熟齡戀愛綜藝

這群熟齡哥姐“談”起戀愛來，一點也不寡淡。有人硬剛、有人落淚、有人尷尬圓場，座位、約會、表白環(huán)節(jié)沖突不斷，全程火藥味十足。

在過去，國內也有不少中老年相親節(jié)目，但對話往往圍繞著有無房車、有沒醫(yī)保、退休金多少等物質層面展開，這些直接、粗礪的唇槍舌劍，最后只留下一個個搞笑切片，成為網(wǎng)絡上關乎黃昏戀的笑談。

國內其他中老年相親節(jié)目總是圍繞照顧、經(jīng)濟條件等話題展開

這次有所不同，它正視了中年人對于愛情的渴求，也讓人不禁思考，進入人生“下半場”的戀愛，和年輕時的心動有何不同？經(jīng)歷過生活沉浮之后的心性，在真愛面前是否還如年少般純真？是否會在追求愛情的價值附上其他砝碼？

無論是什么年齡段，愛情這門課，人要如何永遠可以保持追求的心？

保持勇氣，“去愛，去生活，去受傷”，即便是在日落時分。

戀綜圈，闖進了一群中老“精英”

這是一群可以用“精英”來定義的綜藝參與者。他們的年齡在46歲至53歲之間，有著體面的工作，有自由設計師、建筑師、紀錄片導演、大學高管教育部主任等。

他們普遍有優(yōu)渥的物質基礎，自身也保持著良好的外形與氣質。

按理說，這是一群沒有婚戀也能過得很好的群體，但其實，追求愛是人的終生權利，現(xiàn)實中，對愛的渴望也沒有被年齡而掩蓋。上海市民政局曾發(fā)布一篇文章揭示了老年群體“搭伙不領證” 的現(xiàn)象，而中國社科院一項調查顯示，80%的喪偶老人有再婚愿望。在50+年齡段，還能對愛情懷抱著熾熱的向往，已經(jīng)打碎了某種刻板印象。

當個性鮮明的嘉賓們開始初次見面約會，好戲才算真正開場了。

51歲的紀錄片英國導演羅飛，第一天最想認識的嘉賓是劉玫——50歲的前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線下商業(yè)總監(jiān)。兩人初見面后，用連番的土味情話迅速拉近兩人的距離，“沒去過的地方是你心里”“你自己就是一個禮物”……對話的火力讓年輕觀眾都忍不住驚嘆“還是你們會撩”，中老年戀綜也能迸發(fā)出年輕人群體的“粉紅泡泡”。

在過去，戀綜大多是年輕人的主場，如《心動的信號》《怦然心動20歲》《半熟戀人》等多檔戀綜，充分挖掘了有著不同標簽的年輕群體，涵蓋了作為戀愛“小白”的學生群體、忙里求愛的職場人士、開始審視婚與戀關系的30+輕熟人群等。

一波又一波的年輕人輪番演繹談情說愛，但相似的模式和逐漸缺乏新意的觀感卻也讓觀眾感到乏味了。在觀眾對年輕人戀愛綜藝逐漸產(chǎn)生審美疲勞的背景下，以熟齡人群為主體的中老年戀綜成為一種新的類型嘗試。

讓50歲以上的單身男女進入戀綜語境，這類節(jié)目為何能夠引發(fā)關注，也構成了一個值得討論的問題。

年齡在46歲至53歲之間的單身嘉賓們 / 圖源：@王子純（JOsePH大叔）

根據(jù)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結果，單身老人為3729萬戶，占“有老年人家庭戶”的21.38%。在國際上屬于中等水平。這意味著，在我國，老年孤獨的現(xiàn)象和趨勢已不可忽視。

如何理解單身中老年群體的情感孤獨及其需求？我們不妨從最經(jīng)典的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來看。

年輕人的愛情往往從生理吸引、激情心動出發(fā)，更偏向底層需求的滿足，而進入人生下半段的中老年人，生理需求已不再是核心，他們更看重身體健康、生活安穩(wěn)、彼此不拖累，安全需求則上升為首要考量，這也是現(xiàn)實中很多黃昏戀最糾結、最容易產(chǎn)生矛盾的地方。

節(jié)目也沒有刻意回避這些矛盾。50歲的廚藝導師王子純在點菜時，意想不到地拿出了銀發(fā)人群常見的老花眼鏡，還實誠地吐槽菜單“戴了眼鏡都差一點看不到”。這讓對面坐著的48歲女嘉賓馬晴立刻感受到了熟齡的現(xiàn)實具像化，并使得現(xiàn)場氣氛陷入尷尬。也可能是這種由于年齡感差異所帶來的不般配，兩人后續(xù)的接觸和發(fā)展并不多。

王子純戴老花鏡

由此可以看到，年齡和閱歷在人生中留下了諸多痕跡，也沉淀了每個人的人格、氣質以及需求，甚至是價值觀，而真人秀的視角和節(jié)目不可避免會將這些特質放大。

熟齡戀綜，讓年輕人瘋狂上頭

被放大的不僅是人群特質，還有人與人相處時的矛盾。

在戀綜節(jié)目里，參與者之間的矛盾和情感沖突，往往最能真實地反映出每個人內心最真實的欲望。在這一方面，中老年人要更直接、更大膽，自然也有著更多令人拍案的看點。

節(jié)目播至第7期，爭議最大的嘉賓之一是“又爭又搶”的劉玫，她也創(chuàng)造了頗多讓人大呼“尷尬”但又忍不住想追蹤事態(tài)發(fā)展的名場面。

羅飛在和劉玫相處后，很快發(fā)現(xiàn)兩人并不合適，他希望自由接觸其他嘉賓，而劉玫篤信“碰到聊得來的人”要珍惜。事實上，她一直沉浸在自認為“聊得來”的感受中。

當羅飛與他人約會，劉玫也開始了和王子純的接觸。他們經(jīng)歷過跳舞、露營等約會，劉玫覺得王子純能接自己的梗，認為他們聊天最放松，但事實上王子純在約會時既拘謹又有壓力，而充滿競爭意識的劉玫采取的方式便是試圖緊緊抓住和王子純的約會時機，甚至為此與其他嘉賓爭論至“劍拔弩張”。

劉玫與王子純跳舞/《日落時分說愛你》劇照

用力過猛卻屢屢得不到反饋的劉玫，在親友建議下，重新明確以羅飛為目標。對于劉玫的轉向，羅飛感受到壓力很大。他并不期待和劉玫的約會，認為雙方明顯只是朋友關系，他疑惑劉玫為何感受不到。就這樣，劉玫在節(jié)目中幾度傷心，而后又收拾心情重新投入戀愛“競爭”中。

有人歡喜有人愁的節(jié)目效果背后，其實是人的需求的變化。

到了中老年階段，人的歸屬感與對愛的需求，有的人依然繼續(xù)追求浪漫激情，也有人開始轉向靈魂共振和深度陪伴?，F(xiàn)實中，很多獨居老人選擇再婚或結伴，并非為了轟轟烈烈的愛情，而是希望有人一起吃飯、散步、就醫(yī)，在孤獨和脆弱時有依靠，這種陪伴是對抗晚年孤獨最直接的力量。

《日落時分說愛你》劇照

不少現(xiàn)實案例里，老人重組伴侶時都會重點關注對方經(jīng)濟狀況、養(yǎng)老保障、人品穩(wěn)定性以及子女態(tài)度，擔心財產(chǎn)糾紛、情感欺騙、晚年無依，節(jié)目中嘉賓的試探、計較、爭執(zhí)，本質上都是在確認安全感，而非單純的情感博弈。

隨著社會老齡化的到來，老年人再婚現(xiàn)象日益普遍，而也存在再婚后又離婚。其中不可避免涉及財產(chǎn)分割等經(jīng)濟風險。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分管日常工作的副院長、新聞發(fā)言人靳學軍在媒體采訪中曾提及幾種情況，如老人再婚后，患上了阿爾茨海默癥，與原配妻子購買的房屋被現(xiàn)任妻子變更房屋登記，從而引發(fā)與子女間的財產(chǎn)繼承糾紛；有老人拆遷取得房產(chǎn)后，失能失智，再婚配偶多次以老人的名義起訴子女，爭奪監(jiān)護權，實際是為爭奪老人財產(chǎn)的管理權、支配權；有老人遭遇閃婚閃離，一輩子存下的養(yǎng)老錢被卷走，房屋被繼子女抵押。

作為專業(yè)的節(jié)目，戀綜嘉賓的選擇有專業(yè)嚴格的篩選流程，節(jié)目中并未涉及財產(chǎn)相關情節(jié)，出現(xiàn)“騙子”的概率比日常少。但將視角放諸現(xiàn)實生活，“黃昏戀”的風險并不少。

日落黃昏，精彩的可能

回到節(jié)目，戀綜雖然是選擇戀愛作為切口，但往往也會被視為某種意義上的“人類觀察樣本”。這些站在人生后半程的嘉賓，比起節(jié)目的年輕受眾，要有更豐富的社會閱歷，經(jīng)歷了更漫長的職場生涯，他們中的大多數(shù)經(jīng)歷過婚姻，對于婚戀有著更深刻的思考和認知。因而，他們在節(jié)目中對人際關系的洞察、處理，頗有啟發(fā)價值。

《日落時分說愛你》中，人氣頗高的一對“cp”王雪蕾和王子純，完美地演繹出兩個“I人”之間的火花如何讓人上頭。

王雪蕾和王子純

訥言的王子純一開始可以說并不討喜。伴隨著節(jié)目展開，王子純有些呆懵的臨場反應、遲來的情感感受，反而帶來許多笑點，讓人感受他的真誠。

在歌詞盲選環(huán)節(jié)，王雪蕾和王子純得到了約會機會。原本以為兩個不說話的人會更加沉默，但王子純開始主動分享、表達感受。兩個人發(fā)現(xiàn)彼此很像，尤其懂得對方的內向。想要更進一步接觸的兩人，卻因為對節(jié)目規(guī)則的不熟悉而屢屢錯失機會。

一直沒有機會表達的王子純始終關注著王雪蕾，比如主動號召大家給落單的她送禮物、關心她的約會行程。而到了男生主動邀約日，王子純也終于鼓足勇氣邀約禮禮。在近兩期節(jié)目中，兩人騎馬約會、“偷偷”體驗扎染，按照都屬于兩人的慢節(jié)奏逐漸升溫，逐漸展露了他們各自的個人魅力和生命力。

《日落時分說愛你》導演蔣凌霜曾分享其觀察，認為這些50歲左右的中年人的共性之一是擁有強大的主體性，“非常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會為自己想要的生活去努力”“絕不委屈自己，也絕不內耗”。

選擇嘉賓時果斷出手/《日落時分說愛你》劇照

“對于這檔節(jié)目來說，戀綜是外殼，內核是這群人有特別旺盛的生命力，能看到個人的成長、同性的友誼，也能看到競爭的時候該怎么處理關系，會更多維?！笔Y凌霜這樣表示。

譬如劉玉剛面對馬晴想要接觸其他男嘉賓，他戲言自己用出“孫子兵法”、堵不如疏，總是得體地采用柔和的處理；王燕遇事有自己的原則，在面對不太合理的對待時會堅持底線，另外她的親友同樣展現(xiàn)了一針見血的洞察力，直截了當?shù)攸c出她與不同嘉賓的交往可能；王雪蕾溫柔的外表下有著強硬的一面，能清醒地指出對方不應將負面情緒轉移到兩人相處中。

一場真正的“成年人的戀愛”，是“社會化的人”綜合能力的呈現(xiàn)，折射出其在歲月流逝中獲得了怎樣的成長。正如觀察嘉賓黃瀾的評價，這檔節(jié)目與眾不同的魅力在于“五十歲的戀綜里面，我們看到愛情是伴隨著人生的覺醒而到來的”。

一檔成熟的戀綜，在愛情之外，勢必會牽引出許多關于愛情、家庭、人生的課題。比如，在陷入人生低潮以后咬牙走出陰霾的那種堅持，在中年面對至親離去、人生孤獨的那種思考，為人父母在考慮子女和追求自我之間的慎重……

《日落時分說愛你》展示了人生不同的課題 / 圖源：@王子純（JOsePH大叔）

中老年人群體的情感需求，本身就是一個長期被忽視的公共議題。這一需求并非少數(shù)人的個體困擾，而是伴隨老齡化社會到來的結構性現(xiàn)象。喪偶、空巢、代際分離的日益普遍，使情感陪伴成為影響生活質量的重要因素。

我國是世界上老年人口最多的國家，隨著老齡化社會的加深，日落時分的愛，會被逐漸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