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8月二十九日的傍晚，皖東北靈北張大路上槍聲忽起。幾聲短促的爆響后，一名身材削瘦、戴圓框眼鏡的青年倒在血泊里，他叫江上青，那年才二十八歲。

電訊飛抵豫皖蘇省委。張愛萍看完電報，喉頭一緊，沉默良久。只見過幾面，可那位謙和卻鋒利的青年，曾在談判桌前遞出過決定皖東北命運的關(guān)鍵一語，這份交情讓老將軍無法平靜。

時針回?fù)艿揭粋€多月前。七月中旬，張愛萍奉命跨過淮河，秘密赴盛子瑾駐地，商議引新四軍進皖事宜。草屋門口，白衫青年迎上前：“愛萍同志，盛專員正等您?！逼降囊痪湓挘瑓s讓張愛萍聽出“務(wù)必速談”的暗示，心里暗贊機警。

江上青的故事得從更早說起。1921年，他出生在江蘇江都，家境殷實。父親江石溪是聲名在外的中醫(yī)，罵過袁世凱賣國，還掏錢賑濟災(zāi)黎。家教如此，兒子的風(fēng)骨可想而知。十六歲那年，江上青便在南京路口貼反帝標(biāo)語，第一次嘗到了被捕的滋味；半年監(jiān)牢過去，他反而更加倔強。

回到上海求學(xué)，青年成了藝大地下黨支部書記。課堂上，學(xué)繪畫也學(xué)馬列知識；課余寫壁報，呼吁“救亡圖存”。一次秘密會議泄密，警探?jīng)_進會場，他連夜被捕。監(jiān)牢陰冷，刑訊殘酷，同伴的槍聲就在耳畔炸響，他卻抬頭大笑：“如果愛國有罪，我愿意多坐幾年！”話落，鞭梢也軟了半寸。

1938年底，中共中央華中局讓他加盟國民黨將領(lǐng)盛子瑾的皖東北團隊，打通合作抗戰(zhàn)通道。那片土地三股勢力犬牙交錯：日軍肆虐，新桂系掣肘，韓德勤、王光夏各懷心機。盛子瑾身陷重圍，急需突圍思路。江上青提出“借船出?！保貉埿滤能姃咔迦諅危怨餐箲?zhàn)壓服地方頑固派。盛子瑾聽罷長舒口氣，拍桌稱快。

七月十日，張愛萍與江上青攜手翻越稻田，小徑泥濘，談判卻順風(fēng)順?biāo)?。協(xié)議簽下：泗宿公路以南及洪澤湖西岸劃歸新四軍活動區(qū)，每月再撥萬金經(jīng)費。新四軍第五、第六支隊隨即推進，清剿頑敵，皖東北的抗日形勢迅速改觀。村鎮(zhèn)石壁上“還我河山”五字墨跡，出自江上青之手。

遺憾的是，勝局未穩(wěn)，暗流洶涌。靈璧縣長許志遠(yuǎn)表面對盛子瑾“言聽計從”，實則暗通新桂系。江上青為撮合雙方，安排了八月二十九日的靈北會談。笑語未散，暗槍已上膛。小灣村伏擊爆發(fā)，江上青擋在盛子瑾前，中彈倒地，生命停在了那片玉米地。

江上青犧牲時，沒有兒子。按照宗族禮法，長兄江世農(nóng)把次子江澤民過繼給烈士。少年澤民在靈柩前跪了整整一夜，淚痕與塵土交織，心底種下了“為國盡忠”的種子。此后，他從學(xué)機械的工程師一路走向更廣闊的政治舞臺，鮮有旁人知曉，這條個人際遇的背后，有一位烈士的影子。

到了1982年，江上青烈士墓遷入泗洪縣烈士陵園。十一月的北京，寒風(fēng)卷雪。江澤民以電子工業(yè)部第一副部長身份，敲開張愛萍家門，請求書寫八字碑銘。張愛萍抬眼瞬間愣住，他認(rèn)出了江上青眉宇間的影子，忍不住發(fā)問：“你是上青的兒子？”聲音微顫，歲月的塵封被輕輕掀開。

那天夜里，燈光下，兩位行將肩負(fù)重任的老少，細(xì)數(shù)舊友遺事。張愛萍握筆許久，落款“浩氣長存，碧血千秋”，墨色濃重。墨跡未干，他把宣紙遞出，輕輕道：“帶去，讓上青看看?！?/p>

這句叮嚀，外人聽來平靜，實則包含著年逾花甲的將軍對亡友未盡的思念。江澤民雙手接過，深深鞠躬。短短幾分鐘的儀式，卻讓兩代人以最質(zhì)樸的方式完成了一次跨越時空的交匯。

今天再看江上青的一生，三個瞬間最為醒目：血書橫幅留校墻，鐵窗內(nèi)高呼“愛國無罪”，以及那場埋伏中的決然赴死。歷史檔案往往記錄的是年份、職務(wù)、陣亡地點，而在那些枯燥文字背后，真實的激情與犧牲需要被一遍遍講起。

張愛萍晚年常說，戰(zhàn)場上有兩種靈魂最難忘：一種是屢敗屢戰(zhàn)的老兄弟，另一種是青春無悔的后輩。江上青屬于后者。若沒有他的穿針引線，新四軍挺進皖東北或許還要兜更多遠(yuǎn)路；沒有這段合作，津浦線以東的游擊區(qū)能否按時建立，也要打上問號。

至于那幅“浩氣長存”，現(xiàn)今在泗洪烈士陵園仍可見。石碑上蒼勁八字與烈士遺照相對，無聲卻勝過千言。有人說，那是張愛萍寫給江上青的永恒備忘，也是寫給所有后來者的一個提醒：當(dāng)年有青年敢把名字寫進風(fēng)雨里，后人便不能把擔(dān)當(dāng)丟在安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