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和蜀分別因何得名

譚繼和

巴蜀文脈藏著數(shù)千年的故事，巴地與蜀地便是這些故事的發(fā)源地。要解鎖巴蜀文明的密碼，不妨先從“巴”與“蜀”這兩個字的源頭說起——它們不僅是簡單的稱謂，更藏著地域變遷、族群相融的印記。從文獻里“巴”“蜀”分稱的清晰界限，到戰(zhàn)國時合稱的悄然出現(xiàn)，背后是兩地從山水相連，到人心相依的融合之路，接下來，就讓我們跟著巴蜀文化學首席專家譚繼和的腳步，探尋“巴”與“蜀”的文化內(nèi)涵，解鎖它們藏在字形與內(nèi)涵里的鮮活過往......

巴蜀地區(qū)地貌圖 （圖源：翻拍自《巴蜀文脈》）

在戰(zhàn)國以前的歷史文獻里，巴與蜀是分稱的，不論在地域范圍、人類群體，還是在古國、古族等方面，巴、蜀之間都有著清楚的分野。到戰(zhàn)國時代的文獻中，才開始出現(xiàn)巴蜀合稱的記載，說明巴蜀從地域相連已經(jīng)走向族群融合。

“巴”字溯源

本義爭議與多元釋義

巴字的本義，按照東漢學者許慎《說文解字》的解釋，原為“食象它（蛇）”、是一種吞食大象的巨蛇。這種解釋歷來為多數(shù)人所接受，也符合巴字字形所象的事物以及有關(guān)“巴”的各種傳說。除此而外，還有一些關(guān)于巴字含義的不同解釋，但多無確證，沒有得到公認。得到較多支持的是吾師徐中舒先生的創(chuàng)見：“巴之本義為壩”，重嶺山區(qū)以小平壩為貴，故稱“巴”。

圖源：中國日報社四川記者站

“巴”的復(fù)合內(nèi)涵

地、族、人、國與文化融合

從最廣泛的意義上說，巴作為地域名稱，它的覆蓋面相當廣闊，不但擁有包括長江三峽在內(nèi)的川東鄂西地區(qū)，還北達陜南漢中之地，包有嘉陵江和漢水上游大部分地區(qū)，又南及黔涪之地，包有黔中和湘西地區(qū)。由于這一大片地域通稱為巴，所以世代居息繁衍在這塊土地上的各個古族群也被通稱為巴，并由此派生出巴人、巴國、巴文化等概念。從這個意義上看，巴這個名稱包含有地、族、人、國、文化等多層次的復(fù)雜的內(nèi)涵，是一個復(fù)合性概念。

《四川全圖·重慶府，附巴縣》（圖源：四川大學博物館)

巴作為地域、民族和古國的名稱，早在夏商時代就已著稱于世。在《山海經(jīng)》這部“古之巫書”里，記載有夏代開國君主夏啟的臣子孟涂在長江三峽巴地主管神祇的事，又記載有“西南有巴國”的事。在其他古書里，還記載有鄂西南清江流域的廩君之巴（廩君蠻），和川東嘉陵江流域的實人之巴（板楯蠻）。從這里可以知道，“巴”是一個包括廣闊地域范圍和眾多古代族群的稱謂。

如果以文明古國作為巴的地域和族群主體的話，那么，殷墟甲骨文中的“巴方”就是它的代表。巴方就是巴國，殷商時代稱“國”為“方”。

巴方最初聚邑在漢水上源一帶，西周春秋時沿大巴山北緣向東發(fā)展，南移長江流域，溯江而上進入川東。

巴人以渝水即嘉陵江作為中心活動區(qū)域。巴人曾在閬中首建國都?！伴佀廴厝绨妥帧?，嘉陵江圍繞閬中城轉(zhuǎn)了三個彎，故其形如“巴”字。這是稱為“巴”的由來的又一種解釋。今天閬中“巴”字形太極圖山水城鎮(zhèn)格局，已成為閬中古城標識。在閬中建都的巴人曾幫助周武王伐紂。到漢高祖時，巴人又改稱賨人，幫助漢高祖打天下，跳著巴渝舞，歌舞以凌敵。

“蜀”字溯源

從自然物象到文化符號

至于“蜀”字的本義，許慎《說文解字》根據(jù)《詩經(jīng)?豳風?東山》所說“蜎蜎者蜀，烝在桑野”，解釋為“葵中蠶”，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蜀”字注引“爾雅釋文”作“桑中蠶”，《詩經(jīng)毛傳》釋為“桑蟲”。

“蜀”字與“蠶”字的造字演變（圖源：巴蜀文史）

實即?？麡渖仙L的野蠶蛞蝓類小昆蟲，其身蜎蜎，其頭與眼目特大，是蜀人采集漁獵生活的特色食源之一。原始人，包括歐洲、近東原始人群也有采集蛞蝓、野果、貝類、魚類食用的習慣（柴爾德《遠古文化史》第三章）。古蜀人就是這樣的原始族群，“蜀”就成為他們的特色食品，在習俗上也就特別崇拜，甚至把它作為祭祀用的禮品，裝野蠶的禮器也做成“蜀”的形狀，這樣“蜀”也就成為珍貴祭器的名稱。《管子?形勢篇》云“抱蜀不言”，而廟堂即脩，注云“蜀，祠器也”，意即把“蜀” 器不言不語、恭恭敬敬抱入廟堂。

甲骨文的“蜀”字，其中單個的蠶形，即為野蠶。盛產(chǎn)野蠶的山，也就叫作“蜀山”。這就是蜀人、蜀山稱謂的來源。這樣看來，“蜀”其實就是桑樹上的野蠶，它是現(xiàn)代家蠶的直接前身。隨著文化的進化，蜀人發(fā)現(xiàn)野蠶可以變?yōu)橥陆z家養(yǎng)的家蠶，從而發(fā)明了栽桑養(yǎng)蠶之法，將其馴化成為能吐絲織綢的家蠶。甲骨文“蜀”字又有眾蠶相聚在一目之下，是絲工眼下叢聚養(yǎng)絲蠶的圖形。

“蜀”的文明延展

起源與族群傳承

作為地名和族稱，古代文獻中記載川西北岷江上游地區(qū)為蜀山，居住其地的蜀山氏與黃帝族通婚，表明最早的蜀族是從岷江上游興起的。

岷江水流經(jīng)都江堰（2025年7月何勃 攝，新華社發(fā)）

從最廣泛的意義上說，蜀也是一個包含著地、人、族、國、文化等多層次內(nèi)涵的復(fù)合性概念。在夏商周之際，岷江上游蜀山氏逐步由游牧、采樵漁獵經(jīng)濟時代進入田蠶織作經(jīng)濟時代，再到青銅文明時代，不同的時代、不同的經(jīng)濟生活遂產(chǎn)生了不同的五大族群首領(lǐng)。

蠶叢氏，其族群過著以栽桑養(yǎng)蠶、紡織絲綢技藝為特征的田蠶織作生活。

柏灌，又作柏濩，“濩，言救民也”（《風俗通?聲音》），指維護河堤，壅堤治水以護衛(wèi)民居，這是蜀人與水患作斗爭的時代。

魚鳧，其族群過的是養(yǎng)鸕鶿的白水郎漁獵生活。杜字帝，“教民務(wù)農(nóng)”，其族群過的是高級未耜農(nóng)業(yè)文明經(jīng)濟生活。

開明帝，“開明”的“明”字與“萌”“氓”“民”諸字同音同義，指“客萌”“賓氓”，即客居人，而非土著農(nóng)民。

荊楚人鱉靈率族逆江而上，到都廣之野建立王都，代替杜宇氏，學習中原禮樂文明，并統(tǒng)一巴蜀，建立開明王國。

他們雖然來源族群不同，起源地有異，但均是蜀人甚至是巴蜀人認同的“共祖”。每個祖稱名字下，又包含世代延續(xù)相繼的十多個首領(lǐng)，故通稱為“古蜀五祖”，或“古蜀三王二帝”。

《四川全圖·四川成都府，附郭成都縣、華陽縣》 （圖源：四川大學博物館）

甲骨文中的“蜀”

與古蜀文明輝煌

殷墟甲骨文中多次出現(xiàn)有關(guān)“蜀”的記載，它們大多是指當時蜀國設(shè)置在漢中盆地的軍事邊邑和農(nóng)作區(qū)。在西周的周原甲骨文中，也有“蜀”的刻辭。殷周甲骨文的“蜀”，指的都是以成都平原為政治經(jīng)濟文化中心的古蜀國。

正是這個古代蜀國，曾在商代創(chuàng)造過高度發(fā)達、輝煌的三星堆文明，在西周初期建立過金沙王都。從商周時代直到春秋戰(zhàn)國，盡管古蜀國曾經(jīng)幾次發(fā)生都邑王權(quán)更迭，然而作為古國名和古方國名，“蜀”的名稱始終未變。

金沙太陽神鳥 （圖源：金沙遺址博物館）

來源：成都方志

作者：譚繼和（著名歷史學家，四川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館資深館員，四川省社科院杰出研究員，巴蜀文化學專家，四川省歷史學會名譽會長，蜀道研究院咨詢委員會副主任，享受國務(wù)院政府特殊津貼專家，四川省學術(shù)（技術(shù)）帶頭人。主要著述有《巴蜀文化通史》《巴蜀文化辨思集》《巴蜀文脈》《歷史文化資源與城市神韻建設(sh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