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看到了嗎？排到我們還得兩個小時呢！”一位六十多歲的日本奶奶搓著手，向身邊的年輕女士搭話。她們正站在上野動物園人群里，目標一致：跟即將返回中國的大熊貓做道別。隊伍超過一公里，十萬人申請，每人只能看一分鐘。這陣仗，不像是看動物，倒像是跟一個超級巨星，或者更準確地說，跟一個即將遠行的家人告別。

這場景讓不少外人撓頭：“至于嗎？不就是一只動物回國嘛！”

但對于日本人，尤其是老一輩和帶孩子的父母來說，這“至于”，而且“太至于了”。要理解這場盛大的集體淚別，我們得把時鐘撥回到半個多世紀前，去翻開一本名為“中日熊貓交往史”的、充滿溫度與故事的相冊。

第一章：破冰的“黑白使者”（1972年）

時間回到1972年。那一年，世界還很不一樣。中國和美國還在試探性地接觸，而中國和日本，這兩個一衣帶水卻關系復雜的鄰邦，正站在邦交正常化的歷史關口。談判是艱難的，氣氛是微妙的。政治家們在會議桌上字斟句酌，而民間的情感，需要一座更柔軟、更可愛的橋梁。

就在這一年秋天，周恩來總理對來訪的日本首相田中角榮說：“為表示中國人民的友好，我們送給日本人民一對大熊貓�！� 這對大熊貓，就是“康康”和“蘭蘭”。它們的身份，遠不止珍稀動物那么簡單。它們是“禮物”，是“外交使者”，更是一份來自新中國的、帶著善意的、活生生的“國禮”。

1972年10月28日，“康康”和“蘭蘭”抵達東京上野動物園。你能想象當時的轟動嗎？那是日本第一次迎來真正的大熊貓！開放參觀的第一天，超過5萬5千人涌向上野，隊伍排了整整兩公里。人們翹首以盼，只為一睹這傳說中的神秘生物。那一年，上野動物園的參觀人數(shù)創(chuàng)下了歷史最高紀錄——920萬人！要知道，當時日本總人口也就一億出頭。

第二章：從“國家禮物”到“國民寶貝”

最初的熊貓是政治禮物，但很快，它們就用自己無敵的魅力，完成了“去政治化”，深深嵌入了日本普通民眾的日常生活。各大動物園以擁有熊貓為榮，媒體用鏡頭24小時記錄它們的一舉一動，從吃飯、睡覺到打滾，全部成為新聞。熊貓的每一次交配、懷孕，都牽動全國目光；每一次幼崽誕生，更是全民狂歡的節(jié)日。

讓我們看幾個數(shù)據：

你可以跟任何一位35歲以上的日本人聊：“您記得小時候第一次看熊貓嗎？”他們多半會眼睛一亮，開始講述家族記憶：“是我爺爺帶我去的，人好多啊！”“為了看剛出生的熊貓寶寶，我們全家凌晨就去排隊了。”

熊貓，就這樣跨越了幾代人。它成了爺爺奶奶對孫輩講述的回憶，成了父母帶孩子必去的“打卡地”，成了學校春游最期待的目的地。它見證了無數(shù)日本家庭的歡樂時光，成為了國民共同情感記憶的一部分。它不再只是中國的熊貓，也是“我們的熊貓”。

第三章：“香香”一代與治愈經濟學

到了“香香”出生的2017年，日本社會已與1972年大不相同。經濟長期低迷，社會競爭壓力巨大，少子化、老齡化問題嚴峻，加上地震、海嘯等自然災害帶來的心理創(chuàng)傷，整個社會彌漫著一種需要被“治愈”的氛圍。

熊貓，這個天生自帶“慢生活”和“呆萌”屬性的生物，完美契合了時代的需求�？葱茇埑灾褡幽芸匆恍r，看熊貓爬樹摔個屁墩兒能讓人開懷大笑。網絡上充滿了熊貓的動圖、視頻，被稱為“電子減壓神器”。心理學家甚至提出了“熊貓療法”——凝視熊貓憨態(tài)可掬的行為，能有效降低血壓，緩解焦慮。

“香香”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長大的“超級明星”。它的成長日記被動物園精心記錄，每一次體重增加、第一次爬樹、第一次吃固體食物，都通過媒體直播給全國。人們看著它從粉紅色的小肉團，長成標志性的黑白團子，仿佛參與了一個生命的成長過程，產生了強烈的情感投射和羈絆。

所以，當“香香”因協(xié)議規(guī)定必須返回中國時，那種不舍是巨大的。這不是失去一個展覽品，而是仿佛要送走一個看著長大的、遠赴海外留學的“女兒”。2023年“香香”回國前，上野動物園的告別活動同樣盛況空前，無數(shù)人哭著說：“要幸福啊，香香！”

第四章：沒有熊貓的日子與情感的最終宣泄

如今，隨著又一批旅日大熊貓協(xié)議到期回國，日本將短暫地進入一個“沒有熊貓的時期”。對于習慣了熊貓陪伴的民眾來說，這是一個情感上的“空窗期”。這次十萬人淚別的場景，正是這種積蓄了半個世紀情感的集中宣泄。

我們可以這樣理解：

排隊的人群中，有帶著孩子的母親對淚眼汪汪的孩子說：“別難過，它們是回自己的家鄉(xiāng)了。我們要好好說再見。” 也有白發(fā)蒼蒼的老人默默凝視，心里可能在回想50年前，自己年輕時，第一次看到“康康”和“蘭蘭”的震撼。

所以，十萬日本人淚別大熊貓，真的“至于”。這眼淚，不僅僅是為一只可愛的動物而流。是為一段從1972年開始、跨越了50年的溫暖記憶而流；是為自己人生中與熊貓相關的、那些平凡卻珍貴的瞬間而流；也是為一個能超越政治、治愈人心的美好象征暫時離去而流。

當最后一位參觀者用那一分鐘，默默看完趴在棲架上休息的大熊貓，轉身紅著眼眶走出場館時，他告別的，是一個黑白分明的身影，也是一段屬于自己的、色彩斑斕的歲月。而這段由熊貓書寫的中日民間友誼故事，在淚水與不舍中，其實早已深深扎根，等待下一個綠意盎然的春天，再次發(fā)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