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1月8日后晌，太原守備司令部那個陰暗的地下室里，空氣沉悶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外面的世界早亂成了一鍋粥。

城北方向的動靜大得嚇人，日軍的重炮一刻不停地轟，震得地下室頂棚上的陳年老灰直往下掉，把你守備司令傅作義的軍裝肩膀都染成了土灰色。

這仗打到這份兒上，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大局已去。

城墻成了篩子，鬼子進城開始了巷戰(zhàn)，原本指望的援兵連個影子都看不見。

可傅作義坐在那兒，就像是個沒事人，嘴里翻來覆去就那一句話：“打！

給我打！”

圍在旁邊的那些參謀幕僚，一個個屁股底下像長了刺。

大家心里跟明鏡似的：總司令哪是不知道守不住啊，他這是在那兒耗著，等樣?xùn)|西呢。

他在等一個能讓他體面下臺的“借口”。

太原保衛(wèi)戰(zhàn)這最后的幾個鐘頭，說穿了，已經(jīng)不是兩軍對壘的軍事仗，而是一場關(guān)于“面子”和“活命”的心理博弈。

咱把時針往回?fù)軒讉€鐘頭。

這天中午，太原那道城墻其實早就撐不住了。

不光是人手不夠，更要命的是人心散了。

有個事兒特別能說明當(dāng)時的慘狀。

大概下午4點40分，日軍第42聯(lián)隊的一股鬼子，護著幾輛坦克硬是從小北門甕城擠了進來。

打頭的那輛95式輕型坦克也是倒霉催的，正好被城頭守軍扔下來的一顆手榴彈砸中了屁股后面的備用油箱。

轟的一聲，那鐵疙瘩瞬間變成了個滿地亂跑的火球。

照理說，這算守軍打了個勝仗。

可怪事發(fā)生了：那鬼子車長為了搶功勞，竟然開著這團大火球繼續(xù)往前沖。

城上面的中國士兵哪見過這陣仗，當(dāng)場就懵了。

有人扯著嗓子喊：“不得了啦，鬼子用了新式法寶，火球戰(zhàn)車！”

這恐慌簡直比瘟疫傳得還快。

原本在董其武手底下死扛的第420團和435團那點殘兵，心理防線瞬間崩盤。

當(dāng)兵的撒腿往后撤，當(dāng)官的拿著槍都逼不回去。

戰(zhàn)場就是這么不講道理：很多時候，壓垮駱駝的不是什么最后一根稻草，而是一個荒唐的誤會。

雖說中國軍隊這邊亂套了，可日軍那頭的日子也并非順風(fēng)順?biāo)?/strong>

就在那個“火球戰(zhàn)車”把中國兵嚇跑前的一個多鐘頭，日軍那個大隊長中村，正跪在地上準(zhǔn)備抹脖子呢。

這話聽著新鮮——日軍不是占盡優(yōu)勢嗎？

其實前線的兇險程度，遠比戰(zhàn)報上寫的要嚇人。

那天下午3點，中村派出的敢死隊好不容易把膏藥旗插上了城頭，結(jié)果迎面撞上了中國軍隊第436團3營營長趙帛銘。

趙帛銘也是殺紅了眼，把手里最后的一點家底——第7連的一個排全砸了進去。

就這最后的一搏，硬是把中村逼到了死角。

中村瞅了一圈，身邊的人死絕了，自己的手槍彈夾空了，手雷也沒了，偌大的城墻上好像就剩他一個活著的日本人。

眼瞅著中國士兵沖過來，中村徹底絕望，抽出軍刀就要切腹。

要是這時候，趙帛銘手頭哪怕再多十個人，或者中村那個援兵晚來那么一分鐘，這太原城北的戰(zhàn)局說不定就得重寫。

可偏偏就在中村要把刀往肚子里捅的那一瞬，他的手下曹長爬上來了。

緊跟著，機槍隊的援兵也露了頭。

中村這條命算是撿回來了，可趙帛銘只能在那兒捶胸頓足。

趙帛銘的第3營拼到現(xiàn)在，滿打滿算剩不下百十號人。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后續(xù)的鬼子像螞蟻出洞一樣，密密麻麻地涌上城頭。

這前線一崩，立馬就是連鎖反應(yīng)。

東北角那邊，第211旅的旅長孫蘭峰活脫脫打成個“泥人”。

衣服成了布條，滿身都是血污和泥土，帶著最后那點人退到了北方軍校。

他心里盤算著，那兒有個新編第9團，怎么著也能搭把手。

誰知跑到地頭一看，心里的火頓時涼透了。

那個新9團的團長孫越，名頭上還掛著“代理戒嚴(yán)司令”，結(jié)果人早就溜之大吉。

偌大一個團一千多號人，就剩下一個連長李新德帶著兩百來號弟兄還在那兒死撐。

這哪是個人怕死的問題，分明是整個指揮系統(tǒng)已經(jīng)徹底癱瘓了。

城西那邊更離譜。

新編第6團團長續(xù)儒林察覺苗頭不對的時候，手底下的兵已經(jīng)在拿繩子把自己往城墻下面吊了。

兩個營的兵力，跑得就剩幾十號人。

到了下午4點以后，傳到地下室傅作義耳朵里的，全是噩耗：大北門失守、西北角淪陷、小北門被炸。

視線再轉(zhuǎn)回那個落滿灰塵的地下室。

傅作義這會兒的處境，真應(yīng)了那句老話：火氣大到了頂門心。

他手里還有牌嗎？

名義上還攥著一張——新編第8團。

傅作義把團長閻應(yīng)禧喊來，命令他帶兩個營去堵城北的窟窿。

這本是傅作義最后的指望。

可閻應(yīng)禧支吾了半天，才敢說實話：上午有人造謠說“傅司令跑了”，人心早就散了，剛才集合隊伍一點名，全團跑了七成多。

兵沒了。

援軍也沒戲——那個嚷嚷著到了太谷的湯恩伯，早就腳底抹油溜了。

這會兒的傅作義，實際上陷入了一個死局。

前幾天，他把調(diào)門起得太高，對上峰、對百姓、對部下都發(fā)誓要“與太原共存亡”。

這種豪言壯語，順風(fēng)的時候是興奮劑，逆風(fēng)的時候就是催命符。

這時候要是從他嘴里蹦出“撤退”倆字，那就等于自己扇自己耳光，以后在山西地界還怎么混？

還能帶誰？

可要是硬撐著不走，結(jié)果明擺著：全軍覆滅，自己不是死就是當(dāng)俘虜。

他現(xiàn)在急需有人幫他捅破這層窗戶紙。

關(guān)鍵時刻，這幫幕僚們顯露出了老辣的“職場生存術(shù)”。

大家伙兒公推了兩個人去勸：袁慶曾和陳炳謙。

這二位資格老，說話有分量，最要緊的是，他們能摸透傅作義的心思。

參謀處長蘇開元也是個明白人，還沒等那兩人進去，他就先把突圍的計劃書擬好了，甚至連給當(dāng)兵的發(fā)路費的現(xiàn)大洋都備齊了。

戲臺搭好了，就差演員登場。

袁慶曾走進那滿屋灰塵的房間，先是把局勢有多糟糕渲染了一番，然后拋出了那個精心包裝過的方案：

“總司令，這仗肯定是要打的，但咱們得講究策略。

最好是先跳出鬼子的包圍圈，轉(zhuǎn)進到西山去，回過頭來再收拾他們。

這才是上上策。”

你品品這兩個詞：“轉(zhuǎn)進西山”、“回頭收拾”。

明明是逃跑、是突圍，到了袁慶曾嘴里，搖身一變成了“戰(zhàn)略轉(zhuǎn)移”，成了“為了更好地消滅敵人”。

這就給傅作義留足了面子——咱不是守不住，是換個地方接著練。

這就是傅作義苦苦等待的那個“臺階”。

聽了這話，傅作義長嘆一口氣，冒出一句極有深意的話：“沒想到祝三兄你也讓我下令突圍啊。”

這句話太高明了。

他一下子就把“棄城”的鍋，甩到了提建議的人身上。

緊接著，傅作義把目光投向陳炳謙。

陳炳謙沒吱聲，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戲做全套了，臺階鋪平了，責(zé)任也分?jǐn)偭恕?/p>

傅作義這才順?biāo)浦郏骸凹热荒銈兌加X得該走，行吧，那就走！”

這會兒，距離日軍沖破城墻，已經(jīng)過去了老半天。

這幾個小時的猶豫和拉鋸，代價大得嚇人。

因為命令下得太晚，再加上通訊聯(lián)絡(luò)早就斷了，城里好多還在跟鬼子拼命的部隊壓根沒接到撤退的消息。

這些弟兄有的戰(zhàn)死沙場，有的被俘虜，還有的在混亂的巷戰(zhàn)里被打散了建制。

太原保衛(wèi)戰(zhàn)的最后結(jié)局，就在這種既悲壯又荒唐的氛圍里草草收場。

回過頭再看這場仗，前線將士確實有血性，像那個把日軍大隊長逼到自殺邊緣的趙帛銘營，像那個守到最后一刻的連長李新德。

可這種局部的拼命，終究填不上頂層決策失靈的大坑。

當(dāng)指揮官被自己吹過的牛皮綁架，當(dāng)部隊因為一句謠言就不戰(zhàn)自潰，當(dāng)撤退這種關(guān)乎生死的命令還得演一出“保面子”的戲才能發(fā)出來時，太原城的陷落，其實早就注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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