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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節(jié)日儀式與文化空間：

臘八節(jié)民俗研究

王素珍

傳統(tǒng)節(jié)日以豐富的節(jié)俗內(nèi)容、多樣的節(jié)日形態(tài)，集聚了千百年來民眾生產(chǎn)生活的經(jīng)驗智慧，是我國傳統(tǒng)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我國對節(jié)日文化的關注和研究由來已久，傳統(tǒng)的地方志和“歲時記”中，都有關于節(jié)日生活的豐富記錄與思考。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我國開展了“十套民族民間文藝集成” 的普查和出版，節(jié)日慶典中的口頭藝術和表演藝術成為學界關注的焦點。盡管早期的工作更多是文本的搜集、整理和出版，但在田野普查中，民間文藝工作者強烈感覺到中華文明是一個文化整體，從文化整體性而言，不能只關注某一現(xiàn)象。由此，部分學者在“文化自覺”觀念的引導下，開始關注中國傳統(tǒng)節(jié)日。節(jié)日文化成為中華民族的重大遺產(chǎn)資源，21世紀初，有學者從“節(jié)日文化”“節(jié)日慶典”“文化記憶”“節(jié)日遺產(chǎn)”“文化空間”等理論視角對傳統(tǒng)節(jié)日的價值挖掘、節(jié)日創(chuàng)新等問題進行了深入的探討。 “中國節(jié)日志”于2009年起步，為我國200個左右的民族傳統(tǒng)節(jié)日著書立志。2010年，創(chuàng)辦了與節(jié)日文化主題相關的學術期刊《節(jié)日研究》。節(jié)日文化的傳承與發(fā)展，不僅是新時代我國文化建設的重要內(nèi)容，而且也是學術界回應時代問題的重要研究課題，如何在理論和方法上為傳統(tǒng)節(jié)日文化的創(chuàng)造性轉化創(chuàng)新性發(fā)展提供學理上的支撐和保障，成為當下節(jié)日文化研究要務。

民俗志是中國民俗學的基本研究范式，也是中華文明自我敘事的基本方式。中華文明源遠流長，延綿不絕，最重要的就是文明的自我敘事延續(xù)不斷，其中，民俗志的書寫傳統(tǒng)尤其值得關注?！爸袊且粋€重視史志的國度，自南朝梁宗懔寫作《荊楚歲時記》以來，中國就形成了歲時民俗志的著述傳統(tǒng)”，“節(jié)日民俗志是今人對社會節(jié)日的記錄與描述”，也有學者將中國民俗志分成古今兩類：文獻民俗志和田野民俗志；一是古典民俗志，二是現(xiàn)代民俗志。民俗志不僅適用于當下的田野調(diào)查，其作為研究范式，同樣適用于我們歷史文獻的考察?；诖?，本文嘗試用民俗志的方法對傳統(tǒng)的臘八節(jié)民俗進行研究。

每年農(nóng)歷十二月初八，俗稱“臘八”。民間有“送信兒的臘八粥”“過了臘八就是年”之說。臘八，是一個特別重要的時間點，通常被視為春節(jié)的開始。巫瑞書在《“臘日”的衍化及楚地臘月節(jié)日群風俗》一文中認為新年存在兩個節(jié)日群：“在我國傳統(tǒng)節(jié)日中，有一個古老節(jié)日群，即‘十月朔’冬至節(jié)、‘臘八’, 以及‘小年’臘月二十四或二十三、除夕‘年三十’。它與民間的另一個新春節(jié)日群含‘大年’，人日，立春，元宵等，正好相互輝映，習俗久遠?！?有學者認為，到南北朝時期，已經(jīng)出現(xiàn)一個以臘八為起點的新年節(jié)日群。到清代，春節(jié)節(jié)日群已經(jīng)和我們今天一樣。臘八節(jié)是春節(jié)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我國傳統(tǒng)節(jié)日文化的重要內(nèi)容。梳理臘八節(jié)的歷史脈絡，探究其文化內(nèi)涵，并調(diào)查當下的轉型與發(fā)展現(xiàn)狀，關注臘八節(jié)俗的變遷與變化，是節(jié)日文化研究的重要議題。

一、節(jié)日儀式：臘祭與驅疫

（一）

蠟祭和臘祭：

酬百神、祭祖先、祈豐年

“田家作苦，歲時伏臘，亨羊炰羔，斗酒自勞?！痹谖覈鴤鹘y(tǒng)農(nóng)耕社會對時序尤為關注，有“歲時伏臘”的習俗。伏臘，原指“伏祭”和“臘祭”之日。夏有伏日，伏有伏祭；冬有臘日，臘有臘祭，后來，也以“歲時伏臘”泛指逢年過節(jié)。臘祭是我國古代重要的臘日祭祀，主要包括兩種形式：蠟祭和臘祭。

蠟，是古代（特別是周代）的一種祭禮，有“大蠟”“八蠟”“蠟祭”之說?！抖Y記 ? 郊特牲》云：“天子大蠟八。伊耆氏始為蠟。蠟也者，索也。歲十二月，合聚萬物而索饗之也。蠟之祭也，主先嗇 而祭司嗇也，祭百種， 以報嗇也?！毕炈腊松?，皆與農(nóng)業(yè)有關。周代以后，蠟祭祭祀的神靈有所增加，隋唐時，已增至百余位。我國是傳統(tǒng)的農(nóng)業(yè)社會，農(nóng)業(yè)豐歉事關社會興衰，因此，上至天子，下至百姓，都十分重視蠟祭?！抖Y記 ? 雜記》：“子貢觀于蠟，孔子曰：‘賜也樂乎 ?’對曰：‘一國之人皆若狂，賜未知其樂也?！釉唬骸偃罩?，一日之澤，非爾所知也?！毕灱莱臧偕?、祭祖先，慶祈豐年，是一年中關于農(nóng)事最大的祭典和節(jié)日，通常在歲終舉行，皆燕會飲酒，民無不醉者。

臘祭，主要是祭祀祖先五祀?！抖Y記 ? 月令》云：“孟冬之月……是月也，大飲烝。天子乃祈來年于天宗，大割祠于公社，及門閭，臘先祖五祀。勞農(nóng)以休息之?！倍录漓肱D祭祖先、五祀，向天宗祈求來年的收成。

有學者認為，蠟、臘是兩個不同的祭祀。《郊特牲》的蠟祭，為郊祭，是禮祭八神， 所用祭品是“合聚萬物而索饗之也”，即用田中所產(chǎn)的谷粟雜糧。而《月令》的臘祭， 祭祀的是“先祖五祀”，是祖先之神， 祭祀在廟中舉行，所用祭品則為田獵所得禽獸。 也有學者認為，蠟、臘二祭是同一祭祀， 或者說二者隨著時代的發(fā)展合二為一。鄭玄在《月令》“臘先祖五祀”注曰：“此周禮所謂蠟祭也?！睗h代應劭《風俗通義》云：“臘，謹按：《禮傳》：夏曰嘉平，殷曰清祀，周曰大蠟，漢改為臘。臘者，獵也，言田獵取禽獸以祭祀其先祖先也。或曰：臘者，接也，新故交接，故大祭以報功也。漢家火行衰于戌，故曰臘也?！笨梢姡还苁乔卦慌D，還是漢改為臘，“祭先祖的臘祭”，最遲在漢代，已與“祭百神的蠟祭”發(fā)生了關系，甚至慢慢合流為同一祭祀了。

古時舉行蠟祭和臘祭的日子，即蠟日或臘日，起初并不固定。周時在孟冬之月舉行臘祭，秦則在十二月舉行臘祭，《史記 ? 秦本紀》云：“十二年，初臘?！睆埵亓x《正義》：“十二月臘日也……獵禽獸以歲終祭先祖，因立此日也。”兩漢時期，以臘為令節(jié)，有“年臘”之說，且有宴飲歡娛的節(jié)慶活動?！秶姥幽陚鳌罚骸澳笍臇|海來，欲從延年臘?！薄对髠鳌罚骸爸翝h家正臘日，獨與其左右相對飲酒?！睗h代以冬至后第三個戌日為臘日，即《說文解字》所云：“臘，冬至后三戌，臘祭百神?！蹦媳背瘯r期，《荊楚歲時記》載，“十二月八日為臘日。” 臘日的時間逐漸固定下來，逐漸進入歲時節(jié)日體系之中，成為民眾生活中重要的民俗節(jié)日，節(jié)慶內(nèi)容更為廣泛和世俗。不僅有臘祭，而且有假日休息和宴飲團聚等活動。

早期蠟祭八神或百神，臘祭先祖五祀，在后世的臘八節(jié)節(jié)俗都有遺存或留有痕跡。明代劉若愚的《酌中志》載：“初八日吃臘八粥?！脸醢嗽?，加粳米、白米、核桃仁、菱米煮粥，供佛圣前。戶牖、園樹、井灶之上，各分部之?！鼻宕兜劬q時紀勝》載：“家家煮果粥?！笾喑桑爰姨瞄T灶隴畝，闔家聚食，饋送親鄰，為臘八粥?！泵駠鴷r期《北京指南》中載， “十二月通稱臘月。初八日啜粥，曰臘八粥……五更即煮之，先祀祖，供佛，后饋親友。送粥時必以腌菜菘菜為副。家畜之貓犬雛雞，亦皆飼以粥。墻壁樹木，則以粥抹之?！痹诒本┑姆可?，“十二月八日，以各色米豆果品，作粥食之。又將粥同冰置花木果樹上，以為來歲結果充實。此雖俗論，間試之亦有驗之。”永平府也有同樣的俗信：“十二月初八日為臘日，以米豆果肉雜為臘八粥，或遍置花木下，云來年無蟲且茂。”固安的臘八節(jié)俗：“臘月八日臘八粥，必于五更以前食之。俗傳食粥早，則五谷之收成亦早?！?/p>

這些俗信在民間相沿成習，臘八節(jié)要喝臘八粥，臘八粥先祭祖供佛，同時還要給家禽家畜飼粥，戶牖、墻壁、樹木、井灶等處，也要祭祀或抹粥。民間有俗語： “臘八粥，吃以增福?！薄芭D八粥，吃不完，吃了臘八粥便豐收。”祭祀先祖及百神、祈求來年的豐收、祈福增福，是臘八節(jié)一直延續(xù)的節(jié)俗意義，也是臘八節(jié)長久以來，流傳延綿不絕的重要生命力所在。也因于此，臘八節(jié)的節(jié)俗功能及意義，作為重要組成部分被納入傳統(tǒng)春節(jié)文化整體之中。春節(jié)是后起之說，學者們在梳理春節(jié)的起源時，也都追溯早期的臘祭和蠟祭?！瓣P于春節(jié)的由來，或說源于上古社會的臘祭?！薄按汗?jié)是中國最大的一個節(jié)日，已有四五千的歷史，一般認為其源為上古的蠟祭。”

（二）

儺舞與逐疫：

驅鬼邪、納吉祥、迎新春

遠古蠟祭和臘祭舉行儺舞逐疫、擊臘鼓迎春等禮俗在后世臘八節(jié)俗中有所延續(xù)和發(fā)展。

臘八期間有儺舞驅疫、擊鼓驅疫的習俗，即大儺。《呂氏春秋 ? 季冬》高誘注：“大儺，逐盡陰氣為陽導也今人臘歲前一日擊鼓驅疫，謂之逐除是也?！薄吨芏Y ? 夏官》有對方相氏的記載：“方相氏掌蒙熊皮。黃金四目，玄衣朱裳，執(zhí)戈揚盾，帥百隸而時儺，以索室驅疫?！迸D日逐除，也即歲末大儺，驅疫求吉儀式相沿成習。

先秦時的大儺儀式，在臘月及其他時間都有舉行。漢代后集中在臘八或除夕舉行。《后漢書 ? 禮儀志》“臘”對漢代臘日前一日的大儺有詳細記載：“先臘一日，大儺，謂之逐疫?！睗h代的儺儀是在方相氏率領下，將疫鬼送走。臘日舉行大儺儀式，驅除人間的不吉利，反映了古代人們趨吉避兇的心愿。

漢代之后，儺儀不斷發(fā)展變化。唐代儺儀又稱“打野狐”，方相氏增至四人，倀子多達四百人?！抖鼗瓦z書》中有《進夜胡詞》，稱驅儺者為“夜胡兒”，驅儺者大聲呼叫以逐鬼。宋代，方相氏、十二獸被值殿將軍、判官、鐘馗與妹、土地、出丁、六甲、灶神等替代。《東京夢華錄》《武林舊事》 等書記載兩宋宮廷儺儀情況。南宋無名氏所繪的《大儺圖》描繪了盛大的儺舞活動。各種打扮的人手執(zhí)法器，擊鼓驅除災疫，場面十分熱鬧。宋代也有打夜胡活動，《東京夢華錄》載：“自入此月，即有貧者三數(shù)人為一伙，裝婦人神鬼，敲鑼擊鼓，巡門乞錢，俗呼為‘打夜胡’，亦驅祟之道也。”“打夜胡”在歲末臘月舉行，由幾個貧者化裝成婦女、神鬼，敲鑼擊鼓，為人驅祟，沿門乞錢?！白匀氪嗽拢质杏胸氊ふ呷迦藶橐魂?，裝神鬼、判官、鐘馗、小妹等形，敲鑼擊鼓，沿門乞錢，俗呼‘打夜胡’，亦驅儺之意也。” 每到十二月，貧丐者，三五人為一隊，裝神鬼、判官、鐘馗、小妹，敲鑼擊鼓，沿 門乞錢。《清嘉錄》載：“月朔，乞兒三五人為一隊，扮灶公、灶婆，各執(zhí)竹枝嗓于門庭以乞錢，至二十四日止，謂之‘跳灶王’。”不管是“打夜胡”還是“跳灶王”，雖然已經(jīng)慢慢從儺儀演變?yōu)閮畱?，有的甚至成為貧丐者沿門乞錢帶有“娛樂”性質的民間表演藝術，但依然保留了“驅祟除災”“求福納吉”的民俗含義。

臘月還有擊臘鼓的活動。鼓在古代是用于祭祀的儀式用具，儺儀中也少不了。先秦時期，臘日“擊鼓驅疫”儀式為后世所沿襲，上至宮廷下至民間，都有臘日或臘日前一日擊鼓驅疫的習俗。《荊楚歲時記》：“十二月八日為‘臘日’。諺語：‘臘鼓鳴，春草生。’村人并擊細腰鼓，戴胡頭，及作金剛力士以逐疫?！痹诠糯藗儞襞D鼓、跳儺舞以驅疫，到唐代，擊打細腰鼓又演化成優(yōu)美的細腰鼓舞蹈。清代有一種太平鼓活動，亦從擊臘鼓轉化而來，活動時間是臘月和正月?！堆嗑q時記》：“太平鼓者，系鐵圈之上蒙以驢皮，形如團扇，柄下綴以鐵環(huán)，兒童三五成群，以藤杖擊之，鼓聲冬冬然，環(huán)聲錚錚然，上下相應，即所謂迎年鼓也?！边@里記載的太平鼓至今仍在我國北方地區(qū)廣為流傳，且常用以伴奏《太平年》的歌曲，寓意擊鼓迎年?！堆嗑╇s記》載： “十二月?lián)趑晒?，或謂之臘鼓，又謂之迎年鼓。”臘鼓，擊鼓驅疫祛瘟，擊鼓催春迎春?！昂翑磕貉?，臘鼓迎春早”，臘八，是一年的終幕，也是新春的序曲。臘八開始，年味漸濃，人們開始進入忙年，家家戶戶開始殺年豬、打豆腐、腌臘肉、采年貨。臘鼓聲聲，人們邊打邊唱，載歌載舞，除舊迎新。

臘日除儺儀外，還有一系列驅疫儀式，后來也都移至除夕或元旦習俗?！肚G楚歲時記》載，十二月八日“其日，并以豚酒祭灶神，沐浴祓除罪障”，我國古代有以沐浴祓除不祥的風俗。后來，此俗移至“除夕”，掃塵沐浴，寓意“除舊迎新”。

《后漢書 ? 禮儀志》載，臘日前一日“設桃梗、郁壘葦茭”于門，以辟不祥。此俗源于遠古神話，《山海經(jīng)》載桃都山上神荼、郁壘二神人管領眾鬼，后世于除夕設桃符 ( 后演變?yōu)榇郝?lián) )、畫門神等。此外， 臘日有殺雞著門戶驅疫辟惡之俗?！讹L俗通》載：

太史丞鄧平說 : 臘者，所以迎刑送德也。大寒至，?？株巹?，故以戌日臘。戌者，土氣也，用其日殺雞以謝刑德，雄著門，雌著戶，以和陰陽，調(diào)寒暑，節(jié)風雨也。

漢代殺雞著于門戶上，據(jù)說是沿襲古俗， 祠鬼神皆用雄雞，殺雞著門戶祭鬼神、除不祥。至南朝后，殺雞之俗演變成元旦畫雞貼于門上。

此外，臘八日有舍藥之舉，稱為“臘藥”。據(jù)《武林舊事》載，民間醫(yī)生多于此日合藥劑，和虎頭丹、八神、屠蘇等用絳囊裝著分贈給人們?！肚練q時記》載：“十二月八日，醫(yī)家多合藥劑，謂之臘藥?！薄芭D日賜宰執(zhí)、親王、三衙從官、內(nèi)侍省官……等臘藥……八日……醫(yī)家亦多合藥劑，侑以虎頭丹、八神、屠蘇，貯以絳囊，饋遺大家，謂之臘藥。”

漢魏之后，臘日的節(jié)日活動主要是儺舞驅疫，同時又在佛寺中施粥。從我國典籍文獻記載來看，臘八節(jié)是我國古代形成的節(jié)日，并不是佛教傳入中國后才出現(xiàn)的。佛教傳入中國后，臘八節(jié)被注入了新的節(jié)俗內(nèi)容，特別是臘八粥的傳說和施舍上，在各地又有了新的發(fā)展。從傳統(tǒng)文獻記載中，我們看到了臘八節(jié)形式多樣的儀式習俗，但節(jié)日民俗背后的節(jié)日內(nèi)涵卻有著相對穩(wěn)定性：無論是酬百神、祭祖先儀式，還是儺舞驅鬼、擂鼓逐疫，其節(jié)日內(nèi)核卻始終保持了祈豐年、驅鬼邪、納吉祥、迎新春的文化功能與意義。這些文化功能和意義是臘八節(jié)在不同時期、不同地域延續(xù)、發(fā)展、豐富，以及與其他節(jié)俗融合的原生力和創(chuàng)新力。探討古代蠟祭、臘祭及臘八節(jié)的形成對研究我國傳統(tǒng)的春節(jié)節(jié)日習俗有著重要意義。

二、節(jié)日飲食：臘八粥與臘貨

我國的節(jié)慶，有其獨特的飲食，即“節(jié)日飲食”。臘八節(jié)的節(jié)日飲食最有代表性的是臘八粥和臘貨。古人將獵取禽獸之類的干貨統(tǒng)稱“臘”，后世也稱“臘味”“臘貨”。農(nóng)歷十二月，也稱“臘月”。古時，每年臘八舉行“臘八?！?，用臘（干物）祭祀八谷星神，祈求豐收。臘月人們開始腌制魚肉雞鴨鵝等，制作臘魚臘肉，除禽獸之肉，有些蔬品也被稱為“臘貨”。

我國古代，有在臘日貯臘水、制臘肉、釀臘酒等習俗。人們相信在臘日前后做的食物經(jīng)久不壞?！芭D中貯水，來年治一切疾病，制飲食，臘八日水尤神?！迸D八節(jié)除了要準備臘月的臘味臘貨，最常見的是“臘八粥”“臘八蒜”“臘八酒”“臘八豆”“臘藥”等。

（一）

臘八粥

古人每年臘日以“臘”（蔬菜瓜果干物）煮熟成粥，敬獻五谷神，祈求豐收，稱為“臘八?！保?因祝與粥同音，后人將其視為臘八粥的來源。也有說臘八源于赤豆驅邪之俗，我國古代，以撒豆、吃豆粥作為驅邪之法。有觀點認為，臘八節(jié)源自“赤豆打鬼”的風俗。傳說上古五帝之一的顓頊氏，三個兒子死后變成惡鬼，專門出來驚嚇孩子。古代人們害怕鬼神，認為大人小孩中風得病、身體不好都是由于疫鬼作祟。這些惡鬼天不怕地不怕，單怕赤（紅）豆，故有“赤豆打鬼”的說法。所以，在臘月初八這一天人們常用赤（紅）小豆熬粥，以祛疫迎祥。

《荊楚歲時記》載： “冬至日，量日影，作赤豆粥，以禳疫?！彼宥殴白⑽脑唬骸肮补な嫌胁徊胖?，以冬至日死，為疫鬼，畏赤小豆，故冬至日作赤豆粥以禳之?！痹从诠糯约t豆粥禳疫的古俗，后來不斷發(fā)展，形成八寶粥。一些地方將臘八粥稱為“紅粥”，祭祀祖先神靈，可以避邪禳災?！夺瓶h志》（清乾隆二十一年刻本）載：“初八為臘八，早起吃八寶紅飯?！薄逗忧h志》（清同治十一年刻本）載：“臘八日作紅粥?！薄稄埍笨h志》（民國二十年鉛印本）載：“初八日謂之臘八，各家雜米、豆、粟、棗八樣，熬成紅粥，謂之臘八粥，以祀諸神及祖先，并將粥涂于墻壁、樹木、門環(huán)等處，以禳不祥。”

到了宋朝，人們把喝豆粥之俗與佛教佛祖?zhèn)髡f結合起來，原有喝粥驅邪之意漸漸淡化，臘八粥與佛教、佛寺的關系越發(fā)緊密起來。“臘八粥始于宋，十二月初八日，東京諸大寺以七寶五味和糯米而熬成粥，相沿至今，人家亦仿行之?！蔽覈糯?，有的寺院在臘月初八以前，由僧人到處化緣，將收集的米、粟、棗、果仁等原料煮制成臘八粥，分發(fā)給民眾。據(jù)說吃了臘八粥，會得到佛祖的保佑，所以人們叫它做“僧粥”“佛粥”。南宋陸游有詩云：“今朝佛粥更相饋，反覺江村節(jié)物新。”宋代詩人王洋《臘八日南鄰送粥方雪寒欣然盡》詩中也有：“臘月八日梁宋俗，家家相傳侑僧粥?！薄秹袅讳洝份d，寺院稱“臘八”，俱設五味粥，名曰“臘八粥”，主供僧和饋送施主。

自冬至后戌日，數(shù)至第三戌，便是臘日，謂之“君王臘”……此月八日，寺院謂之“臘八”。大剎等寺，俱設五味粥，名曰“臘八粥”，亦設紅糟，以麩乳諸果筍芋為之，供僧，或饋送檀施、貴宅等家。

《東京夢華錄》等書中所載，認為臘八粥起源于佛教。臘月八日煮粥施粥成為諸大寺浴佛會的重要內(nèi)容。

十二月……初八日，街巷中有僧尼三五人，作隊念佛，以銀銅沙羅或好盆器，坐一金銅或木佛像，浸以香水，楊枝灑浴，排門教化。諸大寺作浴佛會，并送七寶五味粥與門徒，謂之“臘八粥”。都人 是日各家亦以果子雜料煮粥而食也。臘日，寺院送面油與門徒，卻入疏教化上元燈油錢。閭巷家家互相遺送。

元明時期，沿襲了宋朝臘八節(jié)俗，臘月八日成為法定節(jié)日，官方會擇地舉行特定的儀式。孫國敉《燕都游覽志》載：“十二月八日，賜百官粥，以米果雜成之，品多者為勝。此蓋循宋時故事，然宋時臘八乃十月八日?！薄笆窃掳巳?，禪家謂之臘八日，煮紅棗粥以供佛飯僧。都中官員士庶作朱砂粥，傳聞禁中亦如故事?！痹院?，北京的臘八節(jié)尤為隆重，宮廷臘八節(jié)供粥料、賜百官宴，民間百姓家皆仿效庵寺，熬制臘八粥，供佛祭祖，相互饋贈?！埃ㄅD月）八日……是日，家效庵寺，豆果雜米為粥，供而朝食，曰臘八粥。”“初八日，吃臘八粥，先期數(shù)日，將紅棗捶破泡湯，至初八日，加粳米、白果、核桃仁、栗子、菱米煮粥，供佛圣前，戶牖、園樹、井灶之上，各分布之。舉家皆吃，或亦互相饋送，夸精美也?！薄豆獾撍轮尽酚小芭D八日供粥料”的規(guī)定?！胺擦⒋?、元宵、四月八、端午、重陽、臘八日，永樂間俱于奉天門賜百官宴用樂，其后皆宴于午門外?！?/p>

明清時期，臘月八日成為佛家和民間的重要節(jié)日，城鄉(xiāng)各地僧眾及居民皆在此日煮食“臘八粥”。我們從歷代筆記可以查到大量類似記載，如《帝京歲時紀勝》載，“臘月八日為王侯臘，家家煮果粥。皆于預日揀簸米豆，以百果雕作人物像生花式。三更煮粥成，祀家堂門灶隴畝，合家聚食，饋送親鄰，為臘八粥。”《日下舊聞考》載，“十二月八日，賜百官粥。民間亦作臘八粥，以米果雜成之，品多者為勝。此蓋循宋時故事，然宋時臘八乃十月八日?！鼻宕本┑牡胤街局嘘P于臘八粥的記載，大體類似，也有細微差別。如康熙大興縣志和宛平縣志有載： “十二月八日，先期鑿冰，納窖中。以豆果雜米為粥，供朝食，曰‘臘八粥’。”“十二月八日……是日循臘祭遺風，以豆果雜米為粥，供朝食，曰‘臘八粥’?！?/p>

臘八粥所用之食材、臘八粥的制作等，也是多種多樣。因食材和制作方法的不同，臘八粥有了不同的稱呼：“佛粥”“五味粥”“七寶粥”“七寶五味粥”“八寶粥”?！鞍巳諡榕D八，居民以菜果入米煮粥，謂之‘臘八粥’。或有饋自僧尼者，名曰‘佛粥’。”《燕京歲時記》載，“臘八粥者，用黃米、白米、江米、小米、菱角米、栗子、紅豇豆、（去皮）棗泥等，合水煮熟。外用染紅桃仁、杏仁、瓜子、花生、榛瓤、松子及白糖、紅糖、瑣瑣葡萄，以作點染。切不可用蓮子、扁豆、薏米、桂圓，用則傷味。每至臘七日，則剝果滌器，終夜經(jīng)營，至天明時，則粥熟矣。除祀先供佛外，分饋親友，不得過午。并用紅棗、桃仁等制成獅子、小兒等類，以見巧思?！?/p>

臘八粥的做法，各家不同。北京每年臘八前兩天，各糧食店里有專為做臘八粥配現(xiàn)成的各種米豆，就叫“粥米”，各家也不十分一樣。就是粥果兒，也很少雷同的。如北京同仁堂后人樂均士提及同仁堂臘八粥的秘方材料具體如下。

黃米五斤、小米五斤、白米五斤、紅棗七斤、栗子三斤、糯米二斤、豇豆五斤、綠豆半斤、小豆一斤。在這九種之外，有兩樣附屬品，是核桃、白糖。

十二月通稱臘月，初八日啜粥，曰“臘八粥”蓋雜各色米、豆及菱角、芡實、棗栗、蓮子諸物，熟煮以為糜。外以染有紅色之桃仁、杏仁、花生、瓜子、葡萄干、青紅絲、黑白糖等點綴之。五更即煮之，先祀祖供佛，后饋戚友。送粥時佐以各種蒸食及小菜。家畜之貓犬雞雛，亦皆飼以粥。墻壁樹木，有以粥抹之者。

北京各地臘八粥品種繁多，食材不只有8種，有的不下20 種。民間相對樸素，食材包括雜米、豆、核桃、榛子、松子、棗、栗之類，吃的時候再在碗里鋪干果色糖。臘八粥原料很多，如何搭配也有講究：第一是講究營養(yǎng)的搭配，第二是講究色彩的搭配， 第三是講究味覺的搭配?！芭D月八，家家煮得叭嗒嗒?！痹诒狈竭@一天，幾乎家家都要做臘八粥。

（二）

臘貨

臘八日除臘八粥外，還有各種飲食及節(jié)日活動，如北方民間喜歡腌制臘八蒜。“又有于是日以蒜浸醋，封而藏之，至次年新正啟食者曰‘臘八蒜’，又曰‘臘八醋’?！薄洞好鞑娠L志》載：“臘八蒜亦名臘八醋。臘日多以小壇貯醋，剝蒜浸入其中，封固，正月初間取食之，蒜皆綠，味稍酸，頗佳。醋則味辣矣。”另外老北京還流傳一種臘八蒜，是取蒜頭用竹簽串起，水養(yǎng)在盆中，讓它發(fā)出綠芽，用來作菜，也可以作冬天里的綠色盆景裝飾房間。

老舍在《北京的春節(jié)》中寫道：“臘八這天還要泡臘八蒜。把蒜瓣在這天放到高醋里，封起來，為過年吃餃子用的。到年底，蒜泡得色如翡翠，而醋也有了些辣味，色味雙美，使人忍不住要多吃幾 個餃子?！迸D月初八一早，將去皮的蒜瓣浸入醋中，裝入小壇封嚴，一直到除夕啟封，臘八蒜就算腌制完成了。泡臘八蒜得用紫皮蒜和米醋，紫皮蒜瓣小泡得透，蒜瓣硬崩瓷實，泡出的蒜脆香；米醋色淡，泡過蒜色澤如初，黃翠綠，口感酸辣適度，香氣濃而微甜。

據(jù)老人講，臘八蒜的蒜字，和“算”字同音。各家商號在臘八這天攏賬把這一年的收支算出來，包括外欠和外債，都要算清楚，俗話說的“臘八算”就是這么回事。進入臘月，各家商號要清算賬目，討要欠款。為了照顧欠債者的顏面，一般不會直說，而是在臘八節(jié)前私下送去一小罐臘八蒜。因此，北京城流傳有：“臘八粥、臘八蒜，放賬的送信兒，欠債的還錢。”欠債的人看到臘八蒜，心領神會，也就自覺將欠錢送還。俗語說，“捎信的臘八（債主開始逼債），要命的糖瓜（臘月二十三，逼債愈急），救命的餃子（除夕夜，停止逼債）?！币惨驗榕D八蒜有此“言外之意”，老北京臨年關，街巷胡同有 賣辣菜的，但是沒有賣臘八蒜的。臘八蒜不能上街吆喝，都是一家一戶自己動手泡臘八蒜。

臘八腌的酸菜，是用大白菜來腌。《燕京歲時記》中載：“大白菜者，乃鹽腌白菜也。凡送粥之家，必以此為副。菜之美惡，可人卜其家之盛衰?！边@種風俗與冬至腌菜差不多。

臘八酒，我國各地有流傳，多于臘八日煮酒飲用，以驅寒氣。陸游有詩，“莫笑農(nóng)家臘酒渾，豐年留客足雞豚?！迸D八酒，也叫“臘腳酒”“臘酒”，臘月釀酒，敬神祭祖，招待賓朋。

臘八崇冰。在北京，臘八有“崇冰”習俗。臘月初七夜，人們要為孩子們“凍冰冰”。在一碗 清水里，放入用紅蘿卜、白蘿卜刻成的各種花朵，用香菜作綠葉，擺在室外窗臺上。第二天清早，如果碗里的冰面起了疙瘩，就預兆來年小麥豐收。將冰塊從碗里倒出，五顏六色，晶瑩剔透，很是好看。孩子們?nèi)耸忠粔K，邊玩邊吮吸。河北有的地方，臘八清晨農(nóng)民一起床，便去河邊、湖邊打冰，將打回的冰塊倒在自家地里，祈求來年風調(diào)雨順、莊家豐收、人畜興旺，表達了人們期望豐收的美好愿望。

有些地方過臘八煮粥，不稱“臘八粥”，而叫煮“五豆”，有的在臘八當天煮，有的在臘月初五就煮了，還要用面捏些“雀兒頭”，和米、豆（五種豆子）同煮。據(jù)說，臘八人們吃了“雀兒頭”，麻雀頭痛，來年不危害莊稼。煮的這種“五豆”，除了自食，也贈親鄰。吃飯時加熱搭配食用，一直吃到臘月二十三，象征連年有余。

我國古代典籍文獻較為豐富，其中，地方志對習俗有一整套記錄的傳統(tǒng)規(guī)范。關于臘八節(jié)俗，包括臘八粥的起源、名稱、食材及制作，臘八蒜、臘八酒等其他飲食，各地方志的記載既有通約性，又保留了地方獨特性。這在一定程度上，呈現(xiàn)出臘八節(jié)的標志性特色。

三、文化空間：以雍和宮臘八節(jié)為例

節(jié)日有其獨特的時空，正是在特定的時空范圍內(nèi)，節(jié)日的內(nèi)容得以集中呈現(xiàn)，節(jié)日文化記憶與文化認同等功能和意義得以不斷強化。在時間上，臘八節(jié)從最初的時間不固定，到后來固定為臘月初八。在文化空間上，臘八節(jié)最初為以里社為單位，如蠟祭在郊外舉行，是露天而祭，臘祭祭祀的是“先祖五祀”，祭祀在廟中舉行。后世的臘八節(jié)儀式有所變化，多在寺廟或老百姓的家里舉行。以下主要以《中國節(jié)日志 ? 春節(jié)（北京卷）》課題組的調(diào)查資料來考察臘八節(jié)的文化空間。

（一）

雍和宮和臘八節(jié)

雍和宮位于京城的東北角，建于清康熙三十三年 (1694)，原是康熙帝賜給四子胤禛的府邸，時稱雍親王府。胤禛登基改年號雍正，將王府改為行宮，名“雍和宮”。雍正之子弘歷（即后來的乾隆皇帝）也誕生于此。一座雍和宮，前后兩皇帝，便有了“龍潛福地”之稱。雍和宮的臘八儀式，是清宮比較重要的大典之一。原料、火候、程序等都有詳細的要求。《雍和宮志》記載，臘八盛典共分熬粥、供粥、 獻粥、舍粥四大步。

雍和宮院內(nèi)天王殿庭院的西南角，緊靠鼓樓的左側，放有一口直徑大約2米，最深1.5米左右的大銅鍋，重達8噸，乾隆九年（1744）由養(yǎng)心殿造辦處制造，是專為熬制臘八粥使用的。

傳說雍正和乾隆皇帝很重視臘八節(jié)，每逢臘八他們就以敬佛為名，用雍和宮院內(nèi)那口大鍋熬煮臘八粥，用臘八粥供佛，請喇嘛誦經(jīng)，并將粥分別賞賜各王公大臣食用。在清代，每年的臘八節(jié)，雍和 宮都要舉行盛大的臘八儀式。宮廷不僅派司員“運料”，皇帝還會指派王公“監(jiān)稱”“監(jiān)粥”?！堆嗑q時記》載，“雍和宮喇嘛于初八日夜內(nèi)熬粥供佛，特派大臣監(jiān)視，以昭誠敬。其鍋之大，可容數(shù)石米?！?/p>

清代，宮廷中煮粥是在雍和宮?！娥B(yǎng)吉齋叢錄》記：“臘八日雍和宮煮粥、供粥，以親、郡王或大頌其事?！薄豆饩w順天府志》又云：“臘八粥，一名八寶粥，每歲臘月八日，雍和宮熬粥，定制，派大臣監(jiān)視，蓋供上膳焉。其粥用糯米雜果品和糖而熬，民間每家煮之，或相饋遺。”

在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內(nèi)，保存有清代各時期雍和宮熬粥的奏折，內(nèi)中包括臘八日所誦經(jīng)文和熬粥所用的米豆、干果、家什、木柴以及所雇人員、所用銀兩的數(shù)量。

在乾隆四十二年（1777）十二月的奏折中，關于雍和宮熬粥應用米豆等數(shù)目如下：“廣儲司領用：大手帕十三個；小手帕五百六十四個，共銀二百三兩四錢六分八厘；官三倉領用：小米二石、黃米二石、粳米二石、綠豆二石、江米二石、紅豆二石，共銀三十兩八錢；營造司領用：木柴一萬斤、共銀二十七兩；辦買：紅棗一百斤、粟子一百斤、苓米二十斤、杏仁五斤、桃仁五斤、白葡萄二斤、黑糖一百五十斤、控米籮五個、小鐵杓一百十把、白布四十尺、雇夫40名、蘇拉二十名，共銀二十五兩八錢九分八厘，此次熬粥共用銀二百八十七兩一錢六分六厘?！惫饩w二十年（1894）十二月初八日，內(nèi)務府奏折關于雍和宮臘月初八日的安排為：“熬粥應用米豆等項目：小米二石、黃米二石、粳米二石、江米二石、紅豆二石、紅棗一百斤、白葡萄二斤、黑糖一百五十斤、大手帕十三個、小手帕五百六十四個、木柴一萬斤?！?/p>

每年臘月，清廷的總管內(nèi)務府就要特派人采辦五谷果料及奶油等，把一車車的粥料和干柴運輸?shù)接汉蛯m來。粥料的品種繁多，其中僅雜糧一項，則有小米、黃米、江米、高粱米、薏米、菱角米、蓮米等；干果一項中，就有紅棗、栗子、核桃仁、杏仁、花生仁、瓜子仁、榛子仁、桂圓、葡萄干、青紅絲及果脯等，還要有上等奶油和羊肉丁。這些東西陸續(xù)運來，大約到臘月初五才能聚齊。初六一大早，皇帝會指派大臣會同內(nèi)務府總管大臣，率領三品以上的司員和民夫來廟里，監(jiān)督搬柴和搬糧。每鍋粥，要下足小米十二石，雜糧和干果各百斤根據(jù)火候的需要按順序下鍋，十分講究。熬一鍋粥，費柴萬斤。

初七清晨開始生火，到初八凌晨粥才能全部熬好，一共熬六鍋。第一鍋供佛，稱為供粥。第二鍋獻給皇帝及宮內(nèi)，這鍋粥比獻給佛的要講究得多，粥上面除碼上各色精美的果料之外，還得用棗泥等堆塑出壽星老人、八仙之類，象征著福、祿、壽、禧等圖案。第三鍋給王公大臣和大喇嘛。第四鍋給文武百官，還有封裝后快馬送給各省的地方督撫。第五鍋分給雍和宮的眾喇嘛。這些稱為獻粥。第六鍋加上前五鍋剩的，就作為施舍百姓的臘八粥了。前三鍋有奶油和全份的果料，后來用的料一鍋不如一鍋好了。光緒末年，財力匱乏，傳說西太后慈禧喜歡御膳房的蜜炒臘八粥，雍和宮的供粥只熬一鍋，擺放在紫禁城內(nèi)的供桌上。

（二）

臘八舍粥

至今，雍和宮仍保持著臘八舍粥的傳統(tǒng)，每年臘八舉行向市民及游客免費發(fā)放的舍粥活動。雍和宮僧人往往提前三天就開始做準備工作，負責食堂的僧人和工作人員要配備各種臘八用料。初七晚上就開始熬制，經(jīng)過長達半天的熬制，初八早上，一鍋又一鍋熱氣騰騰的八寶粥就出爐了。

2007年雍和宮臘八粥共用了771斤、29種原料，共計35鍋，按每人一碗計算，能夠滿足3000 人，創(chuàng)造了當時臘八舍粥的歷年之最。2013年1月19日 , 雍和宮照例舉行了臘八舍粥，雍和宮食堂精心配備多種原料，熬制臘八粥93鍋 , 共有5000余人參加了舍粥活動。2015年，雍和宮精心配備了30余 種原料，用料4000余斤，熬制臘八粥98鍋，從早9點開門舍贈，至上午11時15分，共為4500余位游客信眾發(fā)放了粥品。2018年，北京雍和宮共熬粥98鍋，耗用各種原料合計5000多斤，有6600多人來到現(xiàn)場喝了“臘八粥”。2019年，雍和宮“舍粥”100余鍋，舍粥8500余份。2020年，臘八粥用了32種原材料，5000余斤，舍粥100余鍋、15000余份。2021年，因疫情防控，雍和宮臘八暫停開放，傳統(tǒng)的雍和宮舍粥活動取消。2022年臘八施粥，改變了現(xiàn)場分粥喝粥的方式，而是提前將粥裝進密封餐盒內(nèi)，再發(fā)放給游客，游客領粥后需回家品嘗。2023年臘八節(jié)，雍和宮舍粥11500份。臘八粥的食材清單如下。

大米、江米、黃小米、紅小豆、白豇豆、白蕓豆、豇豆、薏仁米、紫花豆、黃米、綠豆、瓜子仁、紅蕓豆、大麥米、紅高粱、熊貓豆、葡萄干、桂圓肉、去皮花生米、百合、核桃仁、枸杞、紅棗、白蓮子、 栗子仁、白糖，共 26 種。

初八早上，臘八粥熬好后，在舍粥之前，雍和宮全體僧人都要在法輪殿誦讀佛經(jīng)，并將第一碗粥，供于佛前。早上開門迎客，僧人們將一桶桶熬好的臘八粥抬至雍和門院內(nèi)，有僧人和寺院義工負責擺放桌子，發(fā)放盛粥的碗和勺，還有僧人專門負責舀粥。

在北京，臘八節(jié)這天，除了雍和宮舍粥，其他各寺院都用香谷和果實做成粥來贈送給門徒和善男信女們。傳說喝了這種佛寺發(fā)放的粥，可以得到佛祖的保佑，因此，臘八粥也叫“福壽粥”“福德粥”“佛粥”。

（三）

去雍和宮求福粥

2024年1月18日（農(nóng)歷2023年臘八）北京雍和宮外，市民排長隊領食臘八粥，人山人海，好不熱鬧。有人臘八來雍和宮，喝臘八粥，“為家人祈福，為自己祈福?！睋?jù)說喝一碗熱氣騰騰的臘八福粥，能得到佛祖庇佑，擁有一年的福氣和好運。清晨6點半左右，雍和宮東門外已經(jīng)排起長長的隊伍。我們訪談了隊伍的前幾名，大多是年輕人，有本地的也有外地來的，第一名是凌晨1點來的。有人有備而來，帶來了便攜式板凳，天氣比較寒冷，有的女士特意帶了暖寶寶，大家一邊排隊一邊玩手機，也有人彼此聊天打發(fā)時間。有一位男士，是從遼寧來北京出差，聽說雍和宮臘八舍粥，也專程趕來排隊，打算喝完雍和宮的臘八粥再去趕中午的火車。另有一對父子，早上四五點趕來排隊，未能排進前十，但已經(jīng)比較靠前了。

我們在排隊人群中，注意到身穿藏袍的一家七口（爺爺、奶奶、爸爸、媽媽、三個娃），爺爺已經(jīng) 87 歲了，精神矍鑠，此次是專門趕過來，就為喝雍和宮的臘八粥，給佛祖上香。這一家人來自四川理塘，先去了峨眉山和樂山，后又經(jīng)五臺山，雍和宮是他們此行的最重要目的地。一家7口四五點鐘就趕來排隊，領到“福粥”后，他們坐在銅鍋旁的長椅上，和其他人共享了喝粥最幸福的時光。然后，一家人出發(fā)，去天王殿上香。

來雍和宮排隊領福粥的年輕人非常多，在訪談中得知，他們大多是第一次參加，都是聽聞雍和宮臘八粥盛況，特來體驗。在年輕人心中，雍和宮已經(jīng)成為“網(wǎng)紅打卡地”，他們來此，不僅可以喝到傳說中的“福粥”，更重要的是打卡并上香求福。也有不少是年年都來的，他們中有的還自帶餐盒或保溫杯，每年臘八來雍和宮排隊領粥，喝上一口溫暖的“福粥”，已經(jīng)成為他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組成，溫暖、甜蜜的臘八粥是新年的開始，也是來年生活的能量補給。喝了粥的百姓們在這里許下心愿，種下希望，開始新的一年的征程。

2024年，臘八節(jié)來雍和宮的還有一群人，是互聯(lián)網(wǎng)新媒體工作者，他們穿梭在人群中，從不同角度播報施粥現(xiàn)場。在互聯(lián)網(wǎng)和自媒體發(fā)達的今天，人們不僅可以現(xiàn)場來雍和宮體驗和品嘗臘八粥，也可以選擇在網(wǎng)上關注、共享臘八節(jié)的盛況。

在北京有句歇后語，“雍和宮的八寶粥——過午不候?！睆呐D八早上開始，雍和宮的僧人和寺院義工們就將熬制好的八寶粥分給大排長龍的人們。由于“僧”多“粥”少，盡管雍和宮準備了一桶又一桶的粥，但是，總也抵不過這一批又一批的人。往往，不到一上午， 就全部舍完了。臘八粥在民間互贈，作為禮物也很盛行，贈送親友臘八粥一定要在中午之前送出去。

北京臘八節(jié)除了雍和宮施粥，其他寺院、老字號或公共活動處，如東岳廟、潭柘寺、同仁堂等也都免費派送自家秘制的“臘八粥”。在各大社區(qū)，也有組織免費發(fā)送“臘八粥”、舍粥等活動。臘八節(jié)作為臘月的第一個節(jié)日，揭開了春節(jié)的序幕。盡管越來越多的人不再熟悉其早期的臘祭儀式，祈求豐收、驅疫逐瘟等民俗功能，而是將其作為一個公共節(jié)日來度過，但祈求福運、感受嚴寒中的溫暖，節(jié)日讓生活更美好的體驗卻是始終如一的。

結語

臘八節(jié)作為我國春節(jié)的重要組成部分，與春節(jié)其他節(jié)日內(nèi)容，共同建構了豐富多元開放的春節(jié)文化整體，并在節(jié)日儀式、節(jié)日飲食、節(jié)日空間等文化實踐方面承擔了獨特的節(jié)日文化功能。

我國古代不僅有“民俗志”的觀念，而且有著悠久的民俗書寫傳統(tǒng)?！霸谶^去漫長的歷史時期中，中國人在記錄、編纂民俗資料的勤奮上，在考察民俗事象的方式上，以及在敘述民俗文化的態(tài)度上，都表現(xiàn)了自己的民族性格。中國的民俗學，從來都是中國人用自己的眼睛、心靈、情感、人生經(jīng)歷和學理知識來創(chuàng)造的學問，是中國人自己在描述自己的民俗志?！闭沁@些豐富的悠久的民俗記錄，為我們“文獻田野”“文獻民俗志”提供了可能，也為我們豐富和充實“中國人自己在描述自己的民俗志”提供了方法和路徑。

“古代的民俗記錄大體上可分為史志類和筆記類兩大體例?！蔽覀冊谂D八節(jié)民俗志研究中，也主要是從文獻民俗記錄來探尋臘八節(jié)的起源、儀式的變遷、節(jié)日時空的轉換。在《禮記》《漢書》《后漢書》等典籍中， 我們發(fā)現(xiàn)并梳理出關于臘八節(jié)的相關習俗是如何以禮制的形式被規(guī)范、傳承和記錄。臘八節(jié)起源于古老的蠟祭和臘祭，承擔了祭祀先祖及百神、逐疫驅邪、祈福納祥、酬神迎春等節(jié)日功能。在各地方志和大量筆記文獻中，我們發(fā)現(xiàn)，臘八節(jié)民俗中既有約定俗成的節(jié)日名稱、節(jié)日儀式、節(jié)日飲食、特定的文化時空，也有豐富的細節(jié)、靈動的內(nèi)容，如臘八粥除了統(tǒng)一的名稱，也有地方性的俗 稱“八寶粥”“五味粥”等。不同時期、不同地域、不同人們在臘八節(jié)的活動既有通約性， 又有獨創(chuàng)性，正是這些豐富多樣性共同構成了臘八節(jié)文化。

結合文獻民俗志與田野民俗志，對臘八節(jié)民俗進行民俗志的書寫與研究，這是一次個案的嘗試，也是希望能在理論上有所推進。無論是典籍文字的記錄，還是我們學者在具體文化空間中田野調(diào)查所得，人們關于臘八節(jié)的感受、記憶、交流和實踐，才真正構成了臘八節(jié)這一節(jié)日文化；也正是在人們對臘八節(jié)節(jié)日儀式和文化空間等維度的參與實踐中，臘八節(jié)才得以延續(xù)傳承并不斷更新。

作者簡介

王素珍，湖南雙峰人，民間文學博士，現(xiàn)為中國文聯(lián)出版社副編審，中國民間文學大系出版工程出版學術總監(jiān)，《民間文化論壇》編輯部主任。

長期從事民俗學、民間文藝學方面的學術研究與編輯工作，承擔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傳承發(fā)展工程“十四五”規(guī)劃重點項目中國民間文學大系出版工程編輯工作。代表性論文有《以作品為中心的民間文學體裁研究》《贊土地與唱春——我國民間說唱藝術比較研究》《從體裁學到體裁研究—— <日常敘事的體裁研究——以京西燕家臺村的“拉家”為個案> 述評》《俗說、謠諺與敘事》《流動的家鄉(xiāng)風味——飲食的記憶和想象》等多篇，專著有《地可發(fā)千祥——湘中的土地神與土地廟》《銘記家訓》《禮儀禮節(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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