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陽東漢銅馬

蛇年逶迤將去，馬年奔騰而來。

馬與人類休戚相關(guān)，很早便是人類的朋友，而且是與人生死相托的朋友。杜甫在《房兵曹胡馬》中，稱其“所向無空闊，真堪托死生”。

然而地貌多山的湖南，顯然不是適合馬兒生存的大草原。但湖南并不缺“馬”，這些“馬”，奔騰在歷史和地理的廣闊天地間，它們記載著歷史和傳說，傳承著文化與精神。

在古老的神話里，那匹象征著勇氣與力量的神馬，踏云而來，為這片土地帶來生機與希望。它的蹄印化作了山川的脈絡(luò)，它的嘶鳴融入了歷史的風(fēng)雨聲。

湖南的馬，是地名中有趣的傳說與象形比喻，是歷史上激烈的爭斗，是湖南人的英雄崇拜，也是出土文物里踏云而來的神物。馬的精神，早已深深融入了這片熱土。

湖南和馬有關(guān)的地名，相信每個對湖南稍微熟知的人都可以脫口而出。

在省城長沙，知名度很高的有湖南廣電的所在地馬欄山，出土過三座大墓的馬王堆，岳麓山前的著名景觀天馬山，湘江上充滿野性的洲島興馬洲，軌道交通1號線上的大站馬廠……

馬王堆漢墓發(fā)掘現(xiàn)場。（資料圖片）

這些帶馬的地名有著各自不同的來源。

馬王堆最初叫馬鞍堆，它來自于對地形的象形描述：兩座大土堆形似馬鞍。后來則被訛傳為埋葬馬楚國王的馬王堆，直至上世紀(jì)七十年代的考古發(fā)現(xiàn)，才確定其為漢代轪侯家族的墓群。

天馬山則是因為形似天馬騰空而得名，這是一個在全省乃至全國范圍內(nèi)都很常見的地形類地名。

從湘江東岸遠眺天馬山與岳麓山。圖/石亮

興馬洲的來源據(jù)說也是與馬楚王朝有關(guān)。五代十國時期，馬楚王朝在洲上放牧戰(zhàn)馬，取馬楚興盛之意，便有了興馬洲之名。

馬廠是長沙北邊重要的地鐵和公路交通節(jié)點。在古代，這里也是長沙北上的重要交通樞紐。古代陸路交通的主要工具就是馬。古時，府衙會在城市近郊選一塊土地肥沃芳草鮮美善養(yǎng)馬匹的地方設(shè)立驛站，長沙的馬廠，當(dāng)時配有11個驛丁名額及數(shù)量可觀的驛田。隨著近代公路、鐵路的建立，古代郵驛快速消失在歷史塵煙中，唯有這個帶馬的地名，忠實記錄著歷史的過往。

長沙馬廠附近。圖/曹宇旋

長沙郊區(qū)，地處綠心生態(tài)區(qū)的跳馬鎮(zhèn)也是一個“馬地名”眾多的地方。跳馬澗、上馬石、歇馬嶺、吊馬莊……跳馬作為重要歷史交通節(jié)點，也是湖南軍事上的重要關(guān)口。馬曾是戰(zhàn)爭的象征，吊馬、上馬、跳馬、歇馬，戰(zhàn)爭的記憶伴隨著地名留存到了今天。這些地名，有著同一個來源，就是三國文化。吳蜀在湖南對峙的歷史事件，隨著關(guān)公崇拜在長沙的廣泛流行，造就了長沙城郊諸多的三國地名。

跳馬澗。

在長沙之外，湖南還有更多帶馬的地名。

這些地名里，帶著古道羈旅的集體記憶，如湘黔古道上的馬底驛、長沙到安化交通要道上的馬跡塘。

最有趣的帶馬地名，應(yīng)該是邵東市的牛馬司。這個曾經(jīng)因紀(jì)念先祖遷徙而得名的“劉晚四”，卻在1920年湖南省地質(zhì)資料司技術(shù)人員來到當(dāng)?shù)剡M行煤田地質(zhì)調(diào)查時，因方言誤會被記為“牛馬司”。這份《湖南寶慶牛馬司煤田地質(zhì)報告》，就此將這里的地名演化成了牛馬司。

湖南地名中的馬，也與姓氏、族群遷徙密切相關(guān)。例如“馬家河”“馬家村”“馬家坳”等，多因歷史上馬姓族人聚居而得名，這些地名如同一部無字的族譜，訴說著家族遷徙、繁衍的往事。

湖南歷史上，有個和馬關(guān)系密切的王朝，它就是五代十國時期的馬楚王朝。

之所以叫馬楚，是因為這個王朝的開創(chuàng)者是河南木匠馬殷，國名是楚，組合在一起，便成了“馬楚”。

馬殷是個聰明人，他在唐王朝走入混亂的后期，憑借獨到的眼光，一點點地積攢著自己的力量。在帶頭大哥覆滅之后，他仍能帶一支隊伍遠走湖湘，并在此安定下來，直至成為一方霸主。

《紫薇山古開福寺記》碑里提到的馬楚王國。

馬楚早期的湖南，在老馬家的用心經(jīng)營下，經(jīng)濟繁榮，社會安定。長沙在這段時間還因此成了湖南歷史上唯一一個獨立王國的國都。今天長沙城中的馬楚巷、碧湘街、馬王街、小瀛洲都是與馬楚相關(guān)的地名。可惜這盛世很快就隨著老馬（馬殷）的離世結(jié)束了。馬殷死之前，突然留下遺書，將王位傳統(tǒng)的嫡長子繼承制，改為了兄終弟及繼承制。這個錯誤的決策，為這個王朝的命運埋下了自毀的種子。

老馬家的五個兒子，由此開始了無休止的爛斗。

馬殷死后，次子馬希聲繼位，卻只知模仿后唐莊宗豪奢，治國無方。三子馬希范上臺后，更是變本加厲，大興土木，橫征暴斂，將馬殷積攢的國力消耗殆盡，也將國內(nèi)矛盾推至頂點。

因馬楚得名的馬王街。

真正的風(fēng)暴，始于947年馬希范病逝。他的弟弟馬希廣在部分將領(lǐng)擁護下繼位，但另一位弟弟、時任朗州（今常德）節(jié)度使的馬希萼，以“兄終弟及”的規(guī)則和年長為由，激烈反對。兄弟鬩墻，迅速演變?yōu)閮?nèi)戰(zhàn)。馬希萼不惜聯(lián)合湘西山地的“洞溪蠻”武裝，合兵攻打長沙。經(jīng)過慘烈爭奪，長沙城破，馬希廣被俘后遭縊殺。勝利者馬希萼自立為王，可他性情殘暴，上位后只顧享樂報復(fù)，很快又激起了眾怒。

蟄伏在暗處的五弟馬希崇，趁機發(fā)動政變，將馬希萼囚禁。然而，政治清洗尚未完成，部分將領(lǐng)又突襲囚所，救出馬希萼，擁立他為衡山王。一時間，湖南竟然出現(xiàn)了長沙的楚王馬希崇與衡山的楚王馬希萼兩王并立的荒唐局面。

長沙馬楚巷。

內(nèi)斗至此，雙方的力量都已耗盡，竟不約而同地向強大的鄰國南唐求救，引外力以制對方。這無疑是開門揖盜。南唐君主李璟抓住這千載難逢的良機，于951年發(fā)兵南下，以調(diào)停為名，行吞并之實。馬希崇與馬希萼先后投降，立國僅44年的馬楚王朝，就這樣在兄弟五人的爭斗中結(jié)束了它的歷史使命。

湖南人自古崇拜英雄，這片土地一直有著英雄的傳說。馬援就是其中一位。

這位東漢時期的一代名將，以“馬革裹尸”的豪情和彪炳史冊的戰(zhàn)功聞名于世。馬援也為后世留下了很多成語典故，馬革裹尸、窮且益堅和老當(dāng)益壯這三個成語都是因他而生。

王莽當(dāng)政時期，心懷仁慈的馬援因放走哭泣的犯人，而逃到邊區(qū)墾田、畜牧。善于經(jīng)營的他，很快便擁有牛、羊數(shù)千頭，成為創(chuàng)業(yè)有成的大商人了。但馬援不以此為滿足，他常常說：“丈夫為志，窮當(dāng)益堅，老當(dāng)益壯。”

株洲淥口，馬援雕像。

后世，唐代才子王勃寫下千古名篇《滕王閣序》，其中就引用了馬援這個典故。

“老當(dāng)益壯，寧移白首之心？窮且益堅，不墜青云之志?！?/p>

馬革裹尸，則是馬援在面對外敵入侵時發(fā)出的豪言壯語。

《后漢書·馬援傳》：援曰：“方今匈奴、烏桓尚擾北邊，欲自請擊之。男兒要當(dāng)死于邊野，以馬革裹尸還葬耳，何能臥床上在兒女子手中邪？”冀曰：“諒為烈士，當(dāng)如此矣?！?/p>

長沙東郊馬坡嶺。

而“馬革裹尸”理想的實現(xiàn)，正是在湖南。

建武二十四年（公元48年），南方武陵郡五溪蠻發(fā)生暴動，已經(jīng)六十二歲的他，再度向朝廷請求率兵出征。建武二十五年（公元49年），馬援率部抵達臨鄉(xiāng)，大敗前來迎擊的蠻兵，俘虜兩千余人，蠻兵紛紛逃入山野。三月，馬援率軍進駐壺頭，蠻兵倚仗山川之利堅守，而漢軍卻因水流湍急船只難進，再加上天氣酷熱，大量士兵因暑熱、瘟疫等傳染病而死，年老的馬援亦身患重病?？v使如此，馬援仍然常常拖著病軀瞭望敵情，指揮作戰(zhàn)。

不久，馬援不幸因病死于軍中，實現(xiàn)了他“馬革裹尸”的誓言。

株洲淥口，維護中的伏波廟。

長沙南門妙高峰西側(cè)，有馬援巷，今天豎有馬援巷故址碑，以示紀(jì)念。據(jù)明崇禎《長沙府志》載，光武帝建武十七年（公元41年）封伏波將軍，率軍討交趾征側(cè)、征貳，往返經(jīng)長沙，一度駐節(jié)長沙南門，后人稱其地為馬援巷。曾立銅柱以表功，并立廟以祀。而在六十公里外的株洲淥口區(qū)，則仍保留有伏波廟。馬援曾被光武帝劉秀授予伏波將軍，因此常被人稱作馬伏波。伏波廟便是祭祀他的神殿。馬援信仰的分布，在湖南以沅水流域分布最為廣泛。早期伏波廟多祭祀伏波將軍路博德，后期則以馬援為主祀。民間關(guān)于馬援的信仰，一直延續(xù)到今天。

馬在古代社會是極為重要的交通工具，也是權(quán)力與財富的象征。

因此，在出土文物中，馬并不算少見。湖南出土的“馬文物”，雖然不多，卻有著與眾不同的地方特色。

湖南省博物館“湖南人-三湘歷史文化展陳”廳內(nèi)，在眾多湖南商周青銅器中，有一件形狀奇異，非常容易引起參觀者驚嘆的青銅器，它就是著名的馬簋。它發(fā)現(xiàn)于上世紀(jì)的一次村民建房活動。

1982年春，益陽桃江縣連河沖公社金泉大隊社員在建房挖地基時，清理出土四馬方座銅簋一件。

益陽桃江出土馬簋

簋，是商周時期出土文物中常見的食器，主要功能是裝各種蒸熟的糧食，類似于今天的電飯鍋。這件馬簋，是馬的形象與禮器功能完美的結(jié)合。器座較長的兩邊鑄立馬四匹，每兩匹一組，頭向相反。座身兩長邊浮雕馬身，器座較短兩邊飾獸面紋。

這件馬簋的特別之處在于：是迄今湖南發(fā)現(xiàn)的唯一一件以馬作為主題裝飾的商周青銅器。已故文物專家、湖南省博物館原館長高至喜在其撰寫的《馬簋年代與族屬考》一文中，有詳盡分析。他認為此簋的器形和紋飾與上述西周中晚期銅簋的風(fēng)格明顯不同，卻與西周早期簋的器形紋飾接近，故其年代應(yīng)為西周中期偏早。

此簋的器形和座上的獸面紋，都可以在中原地區(qū)找到相同或相近的器形和紋飾，應(yīng)當(dāng)是受到了周文化的影響。從紋飾看，器身飾圓雕和浮雕的臥馬，器座四角飾四匹立馬，都是首次發(fā)現(xiàn)，在北方西周銅器中從未見過。從鑄造方面看，胎壁甚薄，這與北方地區(qū)西周銅器胎較厚重、器內(nèi)壁較平整有異，薄胎銅器是南方地區(qū)西周至春秋時期越式銅器的一個重要特點。

衡陽出土胡人牽馬銅俑

基于這些地方特點，高至喜認為它應(yīng)是在湖南本地鑄造，屬于西周中期湘中地區(qū)古越族的產(chǎn)品。

除了這件獨一無二的馬簋，湖南還有一座出土了銅馬的漢墓。1976年11月，衡陽縣道子坪（今臺源鎮(zhèn)）的東漢墓里出土了牽馬俑和馬俑，牽馬俑由湖南省博物館收藏，馬俑由衡陽市博物館收藏。

銅馬四足蹬地，昂首挺胸，鬢毛飛揚，豎尾向上彎曲，雙耳直豎，雙目圓瞪，張口成嘶鳴狀。這種采用混鑄工藝、一次鑄成的銅馬，屬于東漢青銅雕塑的代表作。經(jīng)國家文物局專家組鑒定為國家一級珍貴文物。

興馬洲日落。圖/綠心研究院

此銅馬具有大宛良馬的神勇氣質(zhì)，距今有近2000年的歷史。馬頭上有一只神秘的觸角稱“雄勝”，是神馬的象征。它的精神，嘶鳴在歷史的漫長時間里，至今不息。

瀟湘晨報?晨視頻記者 常立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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