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出意外，1月27日，東京上野動物園的兩只大熊貓“曉曉”和“蕾蕾”將按協(xié)議返回中國。

對外界來說，這是一條早已反復被確認的消息；但對日本社會而言，真正產(chǎn)生實感的時間點，是1月25日。那一天，是公眾最后一次在上野動物園見到大熊貓。也就是說，日本即將進入一個已經(jīng)整整54年未曾出現(xiàn)過的狀態(tài)——國內再無一只大熊貓。

這一節(jié)點之所以顯得格外沉重，并不只是因為“看不到了”，而是因為過去半個多世紀里，日本社會已經(jīng)把“熊貓的存在”當成一種近乎恒定的背景。1972年10月，伴隨著中日邦交正?；?，中國向日本贈送了大熊貓康康和蘭蘭。

它們抵達東京時，日本正處在高度增長期結束前的喧鬧年代，城市擴張、消費社會成形，而這兩只來自中國的動物，很快成為全國性的文化事件。據(jù)當時統(tǒng)計，康康和蘭蘭在上野動物園首次公開亮相的一個月內，參觀人數(shù)超過200萬人，最長排隊時間達到8小時。很多人至今仍清楚記得，那是一種帶著節(jié)日氣氛的擁擠。

從那以后，熊貓幾乎從未真正離開過日本人的視野。無論是作為外交象征，還是作為動物園的核心資源，它們不斷被賦予新的意義。孩子通過熊貓認識動物，家庭通過熊貓走進動物園，媒體通過熊貓講述中日關系的溫度變化。后來，贈送逐漸被出借制度所取代，熊貓被納入科研合作與保護項目的框架之中，但在普通民眾的感受層面，它們依然是“在那里”的存在。

曉曉和蕾蕾出生于2021年6月，是上野動物園雌性大熊貓真真和雄性大熊貓力力的雙胞胎孩子。那一年，疫情尚未完全退場，日本社會情緒低落，它們的誕生被不少媒體形容為“久違的好消息”。

從出生68天后首次公開亮相時那種毛茸茸、略顯笨拙的樣子，到如今逐漸接近成年的體型變化，許多日本人幾乎是按時間軸看著它們長大。對一些家庭來說，第一次帶孩子去動物園看熊貓，正好趕上這對雙胞胎的成長期，它們成了孩子童年記憶中非常具體的一部分。

也正因為如此，當返還時間臨近，情緒才真正開始集中顯現(xiàn)。日本媒體對這一過程進行了密集報道，社交平臺上相關話題迅速升溫。中國方面的表態(tài)相對克制。1月21日，中國外交部發(fā)言人在例行記者會上回應是否延長租借協(xié)議時表示，按照中日有關協(xié)議，曉曉和蕾蕾將于2026年2月前返回中國，并歡迎日本民眾前往中國觀看大熊貓。這一表述在措辭上并未關閉未來的可能性，但也沒有給出任何具體承諾。

在日本網(wǎng)絡空間中，這種“沒有明確下一步”的狀態(tài)，引發(fā)了大量討論，但情緒并未失控。相當一部分熱門評論已經(jīng)接受現(xiàn)實，有人表達不舍，也有人轉而討論“以后要不要去中國看熊貓”。這與過去一些節(jié)點性的情緒爆發(fā)相比，顯得更為平靜，也更接近一種理性的告別。

面對“一票難求”的現(xiàn)實，上野動物園方面也在嘗試用其他方式緩沖情緒。去年12月，園長親自拍攝了曉曉的照片，通過官方社交賬號發(fā)布。畫面中，它正在啃竹子，動作熟悉而日常，卻迅速引發(fā)大量轉發(fā)。園方隨后表示，未來仍會通過社交媒體持續(xù)發(fā)布曉曉和蕾蕾的近況影像，讓無法到場的公眾保留一種間接的連接感。一些網(wǎng)友在評論中寫道，至少還能在屏幕上看到它們的樣子，但也有人坦言，這終究無法替代現(xiàn)場的存在感。

熊貓的離開，本身并不是突發(fā)事件。所有協(xié)議、時間表和流程，早已寫在制度之中。但當這一刻真正到來時，它所觸發(fā)的，并不只是對兩只動物的告別，而是對一個時代連續(xù)性的中斷。自1972年以來，日本社會經(jīng)歷了高速增長、泡沫破裂、長期停滯與人口老齡化，但無論社會如何變化，熊貓始終在某個角落穩(wěn)定存在。如今，這種穩(wěn)定第一次被明確打斷。

在中日關系經(jīng)歷起伏的背景下，熊貓作為友好象征的意義也變得更加復雜。一些日本網(wǎng)友感嘆，不知道下次再見是什么時候；也有人寄希望于關系改善后，熊貓能再次回到日本。更多的人，則選擇在最后的開放日里，用相機記錄下曉曉和蕾蕾的身影，把這段經(jīng)歷保存為私人記憶。

1月25日之后，日本將進入一個沒有熊貓的階段。這對從小在熊貓陪伴中長大的日本民眾來說，并不只是動物園少了一個明星項目，而是一種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公共記憶暫時畫上了句號。當然，也有人覺得，沒有熊貓并不是什么大事。動物園照常開放，城市照樣運轉，地球不會因為兩只熊貓的離開而停下來。

只是對很多人來說，熊貓并不承擔“必須存在”的功能，它更像是一種長期陪伴下形成的熟悉感。正因如此，當它們離開時，留下的不是危機，而是一點空白。至于這份空白會持續(xù)多久，最終還是取決于中日關系何時回到一個更平穩(wěn)、可持續(xù)的狀態(tà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