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客、善人、儒者，

你知道他們成不了，但你還是禁不住為他們鼓掌。

昨天一沖動，給李亞鵬的嫣然醫(yī)院捐了一點(diǎn)微不足道的小錢。

捐完之后自己也回味，說不清為啥。

前幾天，李亞鵬自爆自己的慈善事業(yè)虧損兩千多萬，面臨關(guān)停的風(fēng)險之后，口碑頓時反轉(zhuǎn)，好多人給他捐款的時候會附上一句留言，說為當(dāng)初對你印象不好道歉、補(bǔ)票。

可是我仔細(xì)回憶了一下，我對李亞鵬，倒確實(shí)沒有印象不好的時候。

我平時沒怎么關(guān)注內(nèi)娛新聞，他在我這兒真沒翻過車，形象一直都是挺正的。

余生也晚，沒趕上李亞鵬演青春偶像劇的時代，我對李亞鵬的印象（或者說唯一看過他的兩部?。?，就是他演《笑傲江湖》和《射雕英雄傳》。

這兩部劇當(dāng)年罵的人挺多的，我依稀記得當(dāng)時報紙上某篇影評說：

李亞鵬演令狐沖，形似而神拙，演郭靖，神似而形散。

這就是說他兩個演的都不像，但說李亞鵬神似郭靖這話其實(shí)特別損——

金庸筆下“傻郭靖，俏黃蓉”么，說你“神似郭靖”，那豈不是就是在委婉的罵你是個傻子？

很不幸，我是先去看了李版的《笑傲》與《射雕》，再去讀金庸原著的，看書的時候腦子里不自覺地就把令狐沖、郭靖想成了李亞鵬的那個樣子，所以我可能要說一句很多金迷要反對（比如六神老師）的話——我總覺得李亞鵬對令狐沖的演繹，比大家都夸的呂頌賢版要更好、更深。

很多人受了呂版的影響，本能的就把令狐沖想成一個天性逍遙自在的浪子，原著里也確實(shí)能找出很多令狐沖如此的證據(jù)，但我總覺得，從金庸給令狐沖設(shè)定的那個人生環(huán)境出發(fā)，李亞鵬對令狐沖的演繹，可能是更有道理的。

令狐沖好像是所有金庸筆下的男主中出場時年紀(jì)最大的一位，一個快三十歲的人了，又一直活在五岳名門華山派、君子劍岳不群那么一個循規(guī)蹈矩名門正派的門下，仿佛一個從小讀好書、考名校、畢業(yè)了進(jìn)體制、朝九晚五、循規(guī)蹈矩的年輕人，他可能在內(nèi)心深處向往著自由放浪，但再怎么向往，真正表現(xiàn)出來的時候，一開始能放浪風(fēng)流到那里去呢？這樣一個“上岸者”對自由不羈的模仿，肯定是笨拙、矛盾的。

所以我總覺得李亞鵬演令狐沖演出來的那股一開始矛盾、拘束、笨拙的，在痛苦的自我掙扎中，逐漸逐漸才學(xué)會了真自由、真灑脫，走到最后，甚至有了幾分佛家的超脫勁兒了，這個味道，才是對的。

不信你回頭再拿那一版的《笑傲江湖》仔細(xì)品品，這個人物那樣演繹，是真實(shí)而很有張力。

像呂頌賢演繹的那樣，天生就是名士、是浪子，從頭一口氣風(fēng)流瀟灑到尾，那是童話、神話，是人對大俠的向往，你可能更崇拜、更喜歡，但那不真實(shí)。

當(dāng)然我知道肯定有人要說，你還是沒看懂金庸，金庸原著里的令狐沖就是更接近呂那個樣子啊，令狐沖，就是這樣自帶瀟灑氣，內(nèi)蘊(yùn)天成。

那我就得說，我覺得李亞鵬對令狐沖這種人的人格合理性把握，比金庸老爺子本人更準(zhǔn)確了——這說著說著，就往“金庸是誰，他懂個屁的《笑傲江湖》”方向去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一千個人一千個哈姆雷特吧。反正我覺得當(dāng)年的李亞鵬演出了我眼中的令狐沖，毋寧說，他先入為主的塑造了我心目中的令狐沖，而這個人物形象，歷經(jīng)多少年，仍是立得住的。

但與《笑傲江湖》相比，我覺得之后的《射雕英雄傳》，李亞鵬對郭靖的演繹是不那么好的。

當(dāng)然那個年頭，很多人嘲笑李在帥氣的外表下透著一股憨傻氣，說他就適合演郭靖，但我倒不覺得如此。我一度覺得金庸塑造的那個郭靖，誰都演不好，因?yàn)椤皞b之大者，為國為民”這個主題我總覺得本身就是偽命題。

因?yàn)槟阏娴脑€原，回歸中國古代歷史，你要搞清楚“俠”到底算什么東西啊？

韓子曰：“儒以文亂法，而俠以武犯禁。”

也就是說，在真正的萬代帝王師韓非子那里，俠客和儒生這種公共知識分子一樣，是一個必須被清除的社會不穩(wěn)定因素，是黑五類“五蠹”之一。

于是在先秦時代好歹還有個什么死士豫讓、刺客荊軻之類的真?zhèn)b，到了漢以后俠客就基本已經(jīng)被消滅干凈了，再到了《七俠五義》這種明清通俗小說那里，所謂俠客都得了軟骨病，見到包拯這種青天大老爺，跪的比草民更快，喊萬歲喊得比儒生更勤。因?yàn)槟闶痔崛邉γ?，只有更加馴服，乃至更加奴性，皇權(quán)體系才會感到更安心。

所以“俠之大者，為國為民”的理論實(shí)踐空間，在古代中國本來就是不存在的，這個搞笑程度就跟袁世凱當(dāng)年要稱帝，楊度的籌安會給他找來什么“乞丐請?jiān)笀F(tuán)”“妓女請?jiān)笀F(tuán)”一樣搞笑——你說要當(dāng)郭靖、當(dāng)大俠，代表國家、代表人民守衛(wèi)襄陽城，可國家需要你代表么？你算哪根蔥？大俠？朝廷都不承認(rèn)大俠的合法地位！你代表個屁的代表。

搞清楚好不好，南宋打不過大金、大元為什么？根本原因壓根不是沒兵沒錢、沒馬、沒武德，而是朝廷必須要壟斷“為國為民”的這個最終解釋權(quán)，將其收束在皇帝趙構(gòu)們或者恩相賈似道們一個人身上，其他人是不得打這個旗號的。別說你這個非法大俠了，有正經(jīng)編制、官至樞密院副使的岳飛又怎樣？當(dāng)差是擋拆，但凡敢抬頭問一句“兵安在，民安在”“何日請纓提勁旅”，都能讓你慘死風(fēng)波亭了。你草民一個，還敢提什么“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你想干什么？你里通胡元的那個偽“金刀駙馬”的底細(xì)就這么經(jīng)得起查嗎？還是說，你真以為你的降龍十八掌，打的過朝廷的皇城司？

所以與令狐沖這種隱士在古代中國歷史上好歹有點(diǎn)參照物不同，金庸寫郭靖的故事，本來寫的就是一個圓的方、成人的童話。

演這么一個人物仿佛是在學(xué)鳳鳴龍叫，壓根就沒存在過的東西，怎么演都對，卻又怎么演都錯，李亞鵬演繹的那個郭靖，也就只能一般了。

再后來，我就沒怎么看過他的電視劇了，聽說他娶了王菲，孩子不幸罹患了兔唇，治愈后順勢搞起了慈善事業(yè)。

其實(shí)慈善這個事兒吧，放在古代，也多少有點(diǎn)“俠之大者，為國為民”的感覺，是朝廷不那么看的慣的存在。

中國有明確歷史記載的第一個做慈善的人，應(yīng)該是《左傳》里的齊國田乞，齊國國相晏子出使晉國，晉國人都問他：“聽說你們那里出了個大善人田乞啊！給老百姓借糧的時候用大斗、收糧的時候用小斗。”

晏子回了國，就勸誡國君，趕緊殺了田家滿門。

因?yàn)樘锸想m無顯赫功勛，卻擅長借這種事施予私恩，深得民心，備受百姓擁戴。那他籠絡(luò)這么多民心干嘛啊？我看他其志不在小，此子斷不可留啊！

那會兒還是春秋時代，齊國國君圖樣圖森破，不聽。后來果然鬧出了田氏代齊的事情。

于是，再后來帝制王朝對搞慈善“市恩”這種事就跟防大俠一樣重點(diǎn)防范了。

元末的沈萬三一輩子修橋補(bǔ)路、賑濟(jì)災(zāi)民、南京的城墻都是他捐錢修的，朱元璋對他的報答是：抄家、流放云南，如果沒有心軟的馬皇后硬拉著，恐怕還要附贈一套九族消消樂。

朱元璋是個聰明人，他未必讀過左傳，卻無師自通的想明白了這個關(guān)節(jié)——大明朝必須恩自上出啊，你個沈萬三夾在中間，捐錢搞這么多慈善，弄得老百姓只知道你沈家翁，不知我明太祖，你想干什么？你沒有這個私心也有這個嫌疑，沒有這個嫌疑也有這個能力！

哎呀，不想那么多了，還是趕緊整死了安心。

當(dāng)然，好在，再后來，就我們就走出中世紀(jì)，告別了帝制，走向現(xiàn)代化了。

現(xiàn)代社會的慈善事業(yè)向公眾開放，這是國家走向現(xiàn)代的偉大特征之一。

可是相比發(fā)達(dá)國家很多有錢人都熱衷搞慈善組織，我們這里樂于做慈善的人，還是少了很多……可能確實(shí)是因?yàn)槲覀儧]有這方面的文化傳統(tǒng)吧。

就像我們真實(shí)歷史上的俠脈早已斷絕，金庸那一派現(xiàn)代武俠小說的復(fù)興，追根溯源其實(shí)是從“神助拳，義和團(tuán)，只因洋鬼鬧中原！”那里來的，不似美國的牛仔電影真的來自于他們跨馬持槍的西部個人主義拓荒原型。

這樣一說，李亞鵬老師淡出江湖這么多年，干的是存亡繼絕的事業(yè)。當(dāng)然，他干的很難、甚至可以說做的很笨拙、甚至可以說很失敗，就像小說里郭靖守襄陽城一樣難、一樣笨、一樣最終失敗了。

前幾年我聽說一個段子，說他低聲下氣的祈求債主在寬限一些時日，讓他的慈善能繼續(xù)維持下去。

聽說此事后，我腦中不自覺地浮現(xiàn)出一副圖景——從《射雕》、《神雕》到《倚天屠龍記》，金庸宇宙里的郭靖那幾十年襄陽城到底是怎么守下來的？金庸本人沒有細(xì)寫。

但故事里的郭大俠會不會也有這種忍辱負(fù)重、低聲下氣去求當(dāng)?shù)氐闹?、乃至守城門的虞侯，以便讓自己所耗盡心血的公益能夠繼續(xù)做下去的時刻呢？

也許有吧？肯定有的。

若如此，李亞鵬，就真的活成了他沒能演出來的郭靖的那個模樣。

而就像本文向您講述的，儒者、俠客、善人，在古代中國本是一根繩子上束縛的三個螞蚱。

其實(shí)儒家這種學(xué)問吧，在孔子那里本來就是一門“挺笨”的學(xué)問，所謂“知其不可而為之”，明知道這件事出力不討好、做了也成不了，還偏要盡力去做，

就像孔子“克己復(fù)禮”、就像郭靖守襄陽、就像李亞鵬做慈善。三者都有一股傻勁兒。

我個人其實(shí)是不贊成這樣的儒、這樣的俠、這樣的慈善的，相比之下，我還是更喜歡邊沁的功利主義，一件事，有效用、能成，你再做，明知是無效的，你還非要做，意義是什么呢？更何況還有好心辦壞事的風(fēng)險，就像羅素所說的，這個世界上最大的惡事，都是那些心懷善意但不切實(shí)際的人做出來的。

可是內(nèi)心深處，我又覺得很矛盾——如果這世上所有的好人，都聰明的選擇“知其不可而不為”，那這個社會前進(jìn)和改善的希望又在哪里呢？

誠然，“嫂溺，援之以手。天下溺，當(dāng)援之以道?！笨墒侨羲腥硕加X得“天下溺”援之以手沒用，甘愿坐而論道，甚至連道也懶得論了，都跟令狐沖、張無忌一樣歸隱田園、笑傲山林。

那這個世界的希望又在哪里呢？

還是要有郭靖，哪怕是傻郭靖。

所以理性上，我知道這很笨、成不了，甚至沒太大作用，但感性上，我還是忍不住為孔子游列國、為郭靖守襄陽、為李亞鵬做公益去鼓掌。

Bravo！

這就是為什么我昨天會沖動吧，想到這里，我自洽了。

就不扯什么“俠之大者。為國為民”的大話了，就說一句“人皆又不忍人之心”，僅此而已吧。

他又演了一個比金庸筆下的原型更立得住的角色。

狂沙路萬里，

關(guān)山月朦朧，

然,

天地只在我心中。

來源于海邊的西塞羅

兒童的未來在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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