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聞記者 雷蘊含

隨著《伊莎白——我的選擇是中國》《故鄉(xiāng)幾萬里》《文幼章：百年時光 萬里情緣》這三部共同聚焦外國友人與中國情緣的紀錄片接連播出，許多觀眾第一次知曉了那些被時光塵封的溫暖故事。文幼章持續(xù)幾十年向西方講述中國故事、伊莎白堅定選擇為中國貢獻自己的力量、啟爾德夫婦扎根四川開展醫(yī)療工作……這些跨越國界、穿越世紀的情感聯(lián)結(jié)，在導演高松的鏡頭下變得鮮活而深刻。近日，封面新聞記者對話高松，探尋了他的創(chuàng)作初心、制作過程與深遠思考。

高松與伊莎白的合影

選題緣起

百年情緣中的民間力量

談及這三部紀錄片的獨特選題，高松感慨，這一切既是機緣巧合，也是命中注定。“十年前，因為做《故鄉(xiāng)幾萬里》的相關(guān)內(nèi)容，我有幸接觸到這些題材。隨著對這些人物不斷深入了解，相關(guān)的故事和信息越來越豐富，那種情感的濃度也越來越高。”更讓他動容的是，這些外國友人及其后代對中國有著難以割舍的深厚情感，“他們自己整理、保存了很多珍貴史料，也非常愿意分享他們與中國的故事。這種無私的分享，為我的創(chuàng)作提供了源源不斷的素材支撐�！�

在高松看來，講好中國故事的關(guān)鍵，在于找到讓世界愿意傾聽、能夠理解的表達方式�！拔覀円恢睆娬{(diào)要講好中國故事，但這不是我們自己覺得好聽就行，關(guān)鍵是要讓別人覺得好聽、愿意接受。”他認為，讓外國友人用自己的親身經(jīng)歷講述中國故事，是跨越文化隔閡的有效路徑�！巴鈬酥v中國的故事，不僅中國人容易理解，也更容易被外國民眾接受�！�

《故鄉(xiāng)幾萬里》海報

這種創(chuàng)作理念，與“國之交在于民相親”的理念不謀而合。“像伊莎白、文幼章這樣的人物，他們的故事就是東西方民間文化交流的典型代表，就是個體在中國生活、體驗后形成的真實認識和情感判斷�！备咚山榻B，文幼章回到加拿大后又持續(xù)44年通過通訊刊物向西方講述中國，“這種執(zhí)著和真誠，就是最動人的情感。他不是被誰要求這么做，而是發(fā)自內(nèi)心地想把中國的真相告訴世界�！苯刂劣浾甙l(fā)稿前，《文幼章：百年時光 萬里情緣》在微博平臺話題閱讀總量達到1.3億，足見觀眾對于真誠之作的支持與肯定。

更讓高松感觸的是，這種跨國情感有著驚人的代際傳承力。文幼章家族的中國情緣已經(jīng)延續(xù)了六代，橫跨三個世紀。“文幼章的玄孫前段時間還專門到中國云南旅行，可見他們依然深深熱愛著這片土地�！倍@種跨越百年的情感堅守，并非個例。每年10月的一個周末，那些與中國有著淵源的家庭都會在加拿大舉行CS（Chinese School）聚會，從1938年開始，至今快90年，從未中斷�！�2015年10月，我專門去多倫多參加了他們的聚會。當時的聚會委員會主席費里斯已經(jīng)70歲了，他的父親曾在樂山行醫(yī)，治好過當?shù)氐摹颗坎　ㄜ浌穷^�。约阂苍诔啥奸L大。”高松至今仍記得費里斯見到他時的激動神情：“他第一句話就說‘你們終于來了’，那種感覺讓我心里酸酸的，仿佛他們一直擔心被我們遺忘。”

在加拿大舉辦的CS聚會現(xiàn)場

如今，這些聚會的參與者雖已分散在世界各地，但這份情感紐帶從未斷裂，依然每年按時通過線上的形式舉辦�！懊看味紩x擇一兩個家庭，分享他們在中國的老照片、信件和故事�！备咚商寡�，這樣的場景很讓人感動，“參與的人這么多，持續(xù)時間這么長，他們對中國的這份深情厚誼，真的非常珍貴�！�

創(chuàng)作堅守

在真實與影像呈現(xiàn)間尋找平衡

拍攝這樣跨越百年的歷史題材紀錄片，難度與壓力可想而知。高松直言：“壓力肯定是有的，創(chuàng)作難度也很大�！边@類紀錄片不僅需要挖掘真實的故事和史料，更需要找到合適的影像呈現(xiàn)方式。“我們找到故事后，首先要求證和尋訪它的真實性和細節(jié)，然后還要思考怎么用影像去表現(xiàn)。不能僅僅靠文字描述，必須找到好故事與呈現(xiàn)方式之間的平衡，這是所有做歷史文化類紀錄片的人都要面對的挑戰(zhàn)�！�

為了還原歷史真相，高松團隊付出了大量心血。拍攝伊莎白相關(guān)紀錄片時，他們抓住了難得的機遇�！笆昵拔也稍L伊莎白時，她已經(jīng)100歲了，但狀態(tài)很好。我們做了兩天的專訪，積累了十幾個小時的口述素材，她講述了很多珍貴的細節(jié)和故事�！备咚筛袊@道：“長時間跟拍后，她對中國的愛也感染了我，因此我這個片子拍了10年，直到她去世以后才殺青�！�

《文幼章：百年時光 萬里情緣》海報

高松告訴記者，創(chuàng)作時機的把握也至關(guān)重要�！段挠渍拢喊倌陼r光 萬里情緣》的播出，就得益于一個關(guān)鍵契機�！爱敃r文幼章的后人受中國政府邀請參加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zhàn)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zhàn)爭勝利80周年大會，她將69箱珍貴史料運了回來。我覺得這個時機不能錯過，如果拖上一年半載，故事的意義和傳播效果就會大打折扣�！币虼耍瑸榱瞬コ龅臅r效性，高松和團隊在拍攝完成后日夜趕工，終于讓紀錄片與大家如期見面。

在內(nèi)容呈現(xiàn)上，高松堅持客觀、平實的風格，拒絕過度煽情�！扒‘�?shù)谋磉_方式很重要，不能太矯情。別人還沒感動，你自己先感動了，反而會讓觀眾產(chǎn)生距離感�！比考o錄片中，那些讓人印象深刻的感人細節(jié)，都是通過大量采訪挖掘后提煉的精華�！跋褚辽纵p輕給丈夫的雕像‘喂’酒，文幼章的后人把他的骨灰撒在樂山大佛所在的江上，諸如這些細節(jié)不需要刻意鋪陳音樂渲染，在平實的講述中自然能打動人心�！备咚烧J為，有厚度的歷史傳記類作品，需要克制的表達才能經(jīng)得起時間考驗。“現(xiàn)在一些視頻追求直接刺激，提供一時的情緒價值，但我們的紀錄片要追求‘保鮮期’，希望多年后再看依然有價值�！�

攝制組在樂山采訪

盡管團隊已經(jīng)竭盡全力，但高松也坦言，要做到完美無缺是不可能的�！笆芷椭谱魇侄蔚南拗�，很多故事細節(jié)無法盡情呈現(xiàn)。比如文幼章的故事，其實還有很多值得挖掘的內(nèi)容，但目前的片子只能讓觀眾大致了解他的經(jīng)歷和選擇，感受到他的精神力量。”他認為，所有藝術(shù)創(chuàng)作都不可能毫無遺憾，“我能做到什么程度，就盡量做到什么程度，起碼讓觀眾聽得懂、看明白，有所感悟、有所觸動，這就夠了。”

傳播思考

以理想主義映照現(xiàn)實關(guān)懷

在高松看來，當下中國依然存在被西方誤讀的情況，而這些外國友人的故事，正是消除誤解、促進文化交流的絕佳載體。“把真實的聲音和故事傳遞出去，讓對方聽到，這非常重要�！备咚蓮娬{(diào)，伊莎白、文幼章等外國友人關(guān)注的焦點，往往是中國最真實、最基層的面貌�！八麄儾皇侵豢创蟪鞘械母邩谴髲B、寬闊馬路和繁華景象，而是更關(guān)心中國老百姓的生活狀況�！备咚烧J為，這種視角讓紀錄片更具說服力，“真正有大愛的人，不是只看到你的好，而是關(guān)心你能不能變得更好。他們的這種關(guān)注，恰恰體現(xiàn)了對中國最真摯的情感。”

攝制組在多倫多采訪

在高松看來，這些紀錄片的價值更在于呼喚被忽視的理想主義�！斑@些外國友人之所以做出這樣的選擇，離不開理想主義的驅(qū)動�！迸c追求功利的人相比，這種理想主義的堅守尤為珍貴。在《文幼章：百年時光 萬里情緣》的結(jié)尾，文幼章的兒子臨終前打電話給中國朋友，問道：“中國還會是紅色的嗎？”在得到肯定的答復后，他安詳離去，這一幕讓很多觀眾熱淚盈眶�！耙粋�社會要進步、要發(fā)光，就需要召喚理想主義的回歸。這些人身上那種‘愛我所愛，無問西東’的理想主義精神，是最能感召人和打動人的�！备咚烧f道。

在采訪的最后，高松感慨道：“這些跨越百年的跨國情緣，不是靠刻意引導就能形成的，而是源于發(fā)自內(nèi)心的認同與熱愛。我們能做的，就是用鏡頭記錄這份珍貴的情感，讓這份真誠與理想主義，不斷傳遞，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