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3月12日，北京的風還帶著余冬的涼意。中南海勤政殿里，一份印有紅頭的任免文件擺在國務(wù)會議桌上——外交部辦公廳副主任黃桂芳即將離開熟悉的外交一線，被調(diào)往地方任職。消息迅速在部里傳開，“副總理秘書下去鍛煉”的說法一時成為茶余飯后的話題。

很多人關(guān)心的并非去向，而是級別。原因很簡單：黃桂芳在中央層面已是正司級，加上八年“副總理秘書”的經(jīng)歷，是不是意味著到地方就一定進入副省級甚至更高？要回答這個問題，得先從吳學謙的用人思路與當時的干部流動規(guī)則說起。

1983年，60歲的吳學謙出任外交部長，他對秘書的要求寫得很明白：政治可靠、文字過硬、外語流利、能挑擔子。經(jīng)過反復權(quán)衡，部里把已經(jīng)在新聞司、研究室打拼近二十年的黃桂芳推了出來。第一次見面，吳學謙一句輕描淡寫的提醒頗具分量：“秘書是雙重身份，一半是耳目，一半是后備干部，千萬別只把自己當筆桿子�！秉S桂芳領(lǐng)會了其中的深意。此后八年，他陪著吳學謙走遍五大洲五十多個國家，在會場筆錄、在機艙翻譯、在賓館連夜起草電報，外人看見的是光彩，自己體會到的更多是高壓與歷練。

1988年4月，吳學謙以68歲高齡被任命為國務(wù)院副總理，分管外交、僑務(wù)、港澳和臺灣事務(wù)。秘書崗位跟著“升級”，黃桂芳的行政級別仍是正司，但禮遇已向副部級看齊。那幾年正趕上中國對外關(guān)系重新活躍，日程之密集讓秘書組幾乎全年無休。黃桂芳常說一句半開玩笑的話：“吳老連收音機都隨身帶，我們做秘書的就得當‘行走的備忘錄’�！�

時間來到1990年底。中央醞釀新一輪地方班子調(diào)整，多名部委司局級干部被列入交流名單。按照組織部門當時的規(guī)定，正司級直接擔任副省級職務(wù)并非少見，但也要看結(jié)構(gòu)空缺。黃桂芳的情況稍特殊：一方面，他的外交背景濃厚，地方崗位必須能用得上；另一方面，吳學謙雖已年近古稀，對這位貼身助手十分器重，也需要留人辦收尾工作。幾番溝通后，組織部決定先讓黃桂芳以副省級干部身份掛職外省，待合適崗位成熟再行明確。

“副省級”三個字定下來，部里卻有人替黃桂芳惋惜。有人私下議論：“在北京好好的，何必下去？”聽到這話，黃桂芳淡淡回應(yīng)：“從中央到地方，是干部成長的必修課，秘書不能永遠躲在后面。”這句話與當年吳學謙的告誡遙相呼應(yīng)。

1991年4月2日，黃桂芳抵達華南某省報到。官方通稿寫得簡潔：中共中央決定，黃桂芳同志任某省委常委、外事辦公室主任。外表看似“平移”，實則異地鍛煉。省里不少干部一時搞不清他的真實級別，因為“省委常委”通常就是副省以上。按照干部管理口徑，黃桂芳此時享受副省長級待遇，官階與中央某些副部長對等。

有意思的是，剛落地不到兩周，他就跑遍了省內(nèi)三座沿海港口。彼時的華南正啟動外向型經(jīng)濟“百港工程”，外事經(jīng)驗被急需。調(diào)研途中，一位港口調(diào)度員憋不住問：“黃主任，您以前在北京當秘書，現(xiàn)在來咱這兒，能習慣嗎？”黃桂芳笑了笑：“船進出港口有航標，干部到地方也得按地方的水深行船�！边@段對話后來成了省里傳誦的小插曲。

副省級干部下基層，并不意味著一帆風順。省里對外工作基礎(chǔ)薄弱，外語人才缺口大，涉外接待流程雜亂。黃桂芳一頭扎進資料室，把過去給吳學謙準備國事訪問的參考手冊拿出來逐條拆解，再結(jié)合港口實際，寫成《涉外接待操作指南》。不久，全省統(tǒng)一了外賓接待規(guī)格，口岸聯(lián)檢時間從過去平均九十分鐘壓縮到不足四十五分鐘。省長在常委會上拍桌子稱贊：“這就是中央送來的及時雨�！�

值得一提的是，黃桂芳始終保留一個“老秘書”習慣——每日清晨瀏覽國內(nèi)外報紙。不同的是，過去他關(guān)注的是國際形勢，現(xiàn)在更關(guān)注本省在外媒的露出。一次看到境外媒體提到“沿海某省缺乏基礎(chǔ)設(shè)施”，他連夜趕制英文澄清稿，第二天就通過新華社對外部發(fā)了出去，及時糾正了信息偏差，避免了外商誤解。

在地方工作三年后，黃桂芳并沒有停留。他的履歷表里相繼出現(xiàn)了駐菲律賓、駐馬來西亞等大使職務(wù)。值得說明的是，自1994年起，我國駐東盟國家大使大多享受副部級待遇，黃桂芳也在此列。也就是說，當初他以副省級身份下地方，并沒有影響仕途，反而在更寬闊的平臺繼續(xù)承擔國家任務(wù)。

回頭看這一段流動軌跡，能發(fā)現(xiàn)幾個規(guī)律：其一，中央機關(guān)正司級秘書若表現(xiàn)突出，到地方一般會定副省級；其二，地方經(jīng)歷并非“冷藏”，恰恰是高層觀察干部的窗口；其三，秘書崗位不是職業(yè)終點，它更像干部成長的“預備役”，能不能突圍，還得看能力與機遇是否匹配。

吳學謙當年那句“去第一線好好干”并非客套。黃桂芳離京時，吳老把一本用舊的英文版《人民日報》合訂本塞到他手里：“走到哪兒都要多看、多想、多寫，別讓腦子生銹�！倍嗄暌院�，黃桂芳在馬尼拉見到中國青年外交官，總愛提起這段往事。他說，好的秘書不是居中傳話的中介，而是隨時能獨擋一面的戰(zhàn)士。

如今翻檢那份1991年的任免文件，紙張已微微泛黃，可上面“交流鍛煉”四個字依舊清晰。它像一枚時代的坐標，記錄著九十年代干部流動的新嘗試，也映照出老一輩外交家的視野與胸襟。吳學謙和他的秘書在不同崗位上繼續(xù)書寫著中國對外開放的新篇章，而那個關(guān)于“調(diào)到地方是什么級別”的疑問，也早已在他們的實踐中給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