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擦黑的時候，村里人陸續(xù)關(guān)上了院門。風(fēng)貼著地皮刮，卷著干枯的草葉打轉(zhuǎn)，連狗都懶得叫了。這種冷，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種鉆進(jìn)墻縫、滲進(jìn)骨頭里的陰寒，尤其到了大寒這一天，仿佛整個冬天的冷氣都攢著勁兒往人身上撲。老一輩人講，這天是“收寒”的日子，陽氣藏得最深，做事得格外小心。他們嘴上不說玄乎話，可一句“1不洗、2不碰、3要吃”，念叨了幾十年，傳了一代又一代。

我小時候不懂，看王奶奶大中午就在院子里洗頭，太陽還高著呢，還用毛巾裹著腦袋來回走。她孫子嫌她講究，她也不生氣，只說：“等太陽落了再弄，濕頭發(fā)貼在脖子上，那是給寒氣開道。”后來才知道，她老伴王爺爺年輕時吃過虧。有一年大寒夜，他收工回來一頭汗，圖痛快，拿井水沖洗了頭發(fā)就睡。第二天起來頭疼欲裂，耳朵嗡嗡響，躺了半個多月才緩過來。自打那回，家里熱水總是提前燒好，連毛巾都疊得整整齊齊擺在爐邊。

不止是頭發(fā)，那天連土地都好像“凍死了”。李伯清早出來喂雞，孩子們想去搬幾塊柴火，他立馬攔�。骸皠e動！今天不動土�！彼f土板結(jié)得像鐵，踩上去都打滑。他自己年輕時不信邪，大寒那日翻地種菜，手剛碰著土，一股涼氣順著指尖往上躥，關(guān)節(jié)咯吱響。第二年開春回暖，那只手的指頭還是麻的，陰雨天就脹疼，到現(xiàn)在逢冷就犯。

更奇怪的是，家家戶戶那天連針線活都停了。趙嬸平時最勤快，屋里總有針線笸籮，可每年一到大寒，她就把頂針、剪子收進(jìn)柜子深處。“手上一空，心就靜了�！彼陂芟聲裉枺心曦泦巫�，紅糖幾斤、香油兩瓶、給孩子做新鞋的布料要不要添一雙。孩子棉襖破了個口子，她也不急，拿別針先夾住，“明兒再補�！彼f她不信什么“動鐵多勞碌”的說法，可干了大半輩子，這一天歇下來，心里反倒踏實。

要說吃，才是重頭戲。蓮藕炒肉，藕片脆嫩，肉絲油亮，藕孔里吸滿了醬汁，咬一口，暖意從喉嚨直滾到胃里。蔥香雞腿肉是趙嬸的拿手菜，蔥段炸得焦黃，雞肉嫩得一撕就脫骨。最講究的是山藥無花果雞湯，山藥滑潤，無花果微甜，老母雞燉得湯色乳白，喝完渾身發(fā)汗，連腳心都熱了。這些菜不光好吃，老人們說，一個補肺，一個養(yǎng)胃，一個固本，都是為春天攢底子。

你細(xì)想想，這些事哪件都算不上大事，可一年到頭，就這一天天天被提起，像一種無聲的提醒。風(fēng)還在刮，雪沒準(zhǔn)半夜就來了�？晌堇锏脑罨鸩粶纾埐孙h香，人在屋里坐著，不動土，不動針，頭發(fā)干爽，腳底暖和——好像就這么守著一點溫?zé)�，就能把整個冬天熬過去。

大寒一過，春天也就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