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的深夜，陳夢琪拖著加班后疲憊的身子推開家門。

客廳燈光昏暗，零食包裝袋散落茶幾，碗盤堆在水槽。

丈夫唐志遠(yuǎn)背對她，沉浸在游戲的世界里，鍵盤敲得噼啪響。

陳夢琪沉默地放下包，系上圍裙，開始收拾這一地狼藉。

冰冷的水刺著她的手指，腰部的酸脹一陣陣傳來。

她知道，這僅僅是這個年關(guān)忙碌的開端。

而幾個小時后，婆婆肖梅花的一通電話，將把一個她絕不可能完成的任務(wù)，像山一樣壓在她的肩上。

更讓她心寒的是，那個本該是她最親密戰(zhàn)友的人，卻只是輕飄飄地投來一句：“做飯而已，能累到哪去？”

那一刻，某種支撐了她多年的東西，悄然碎裂。

她開始無聲地準(zhǔn)備行裝。

當(dāng)行李箱滾輪的聲音驚動了丈夫，當(dāng)大門最終在她身后關(guān)上，一場混亂的追逐在年關(guān)的街頭上演。

追了四條街、氣喘吁吁的婆婆肖梅花，在看到路燈下兒媳那平靜到近乎冷酷的側(cè)臉時，第一次，心里漫上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

她突然意識到，這個向來溫順、任勞任怨的媳婦，可能真的要走了。而這個家，似乎從未準(zhǔn)備好面對她的離開。

01

窗外的霓虹燈將冰冷的光線切割進(jìn)客廳，映在唐志遠(yuǎn)專注的側(cè)臉上。

他戴著耳機(jī)，身體隨著游戲畫面微微晃動，不時發(fā)出低低的指令或歡呼。

陳夢琪的目光掠過他，落在沙發(fā)上隨意搭著的臟外套，地板上零星的食物碎渣，以及那滿水槽的杯碟碗盤上。

她什么也沒說，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這嘆氣聲微弱得幾乎被鍵盤聲吞沒，更像是在心里完成的。

換上拖鞋，脫下沾了寒氣的大衣，她徑直走向廚房。

打開燈，橙黃的光線照亮了這一小片狼藉。

晚餐的殘羹冷炙已經(jīng)凝固在盤子上，油膩膩的。

她挽起毛衣袖子，打開熱水，擠上洗潔精。

溫?zé)岬乃鲿簳r驅(qū)散了指尖的寒意，但腰背的僵硬卻愈發(fā)明顯。

她在公司連續(xù)盯了八個小時的報表，眼睛發(fā)澀，肩膀沉得像壓了石頭。

此刻只想癱倒，可眼前還有這仿佛永遠(yuǎn)做不完的家務(wù)。

“回來了？”唐志遠(yuǎn)似乎終于注意到了動靜，頭也沒回地問了一句。

“嗯?！标悏翮鲬?yīng)了一聲，聲音有些干澀。

“吃過了嗎？媽晚上打電話來了?！碧浦具h(yuǎn)繼續(xù)說，鼠標(biāo)點得飛快。

“在公司吃了點。媽說什么了？”陳夢琪洗著碗，狀似隨意地問。

“也沒啥，就問我們啥時候回去，說家里今年人多，熱鬧?！?/p>

唐志遠(yuǎn)說完，似乎又全身心投入了戰(zhàn)局，沒再開口。

陳夢琪也不再問。她習(xí)慣了這種交流模式。

她細(xì)心擦拭著每一個洗凈的盤子，將它們歸類放好。

接著是擦拭灶臺，清理水槽濾網(wǎng)里的殘渣，拖干凈廚房地面。

做完這些，她才走出來，開始收拾客廳。

撿起地上的垃圾，將茶幾上的雜物歸位，把唐志遠(yuǎn)的外套掛起來。

整個過程，唐志遠(yuǎn)只是在她需要經(jīng)過他身后時，稍微往前挪了挪椅子。

所有的疲憊，像深夜?jié)q潮的海水，慢慢沒過她的腳踝，爬上小腿，淹沒膝蓋。

她終于收拾停當(dāng)，坐在沙發(fā)的另一端，看著丈夫的背影。

屏幕的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那是一個她有些陌生的、充滿激情的世界。

而她所處的這個現(xiàn)實世界，安靜、瑣碎、冰冷，且似乎只有她一個人在打理。

“志遠(yuǎn)，”她輕聲開口，“快十二點了，早點休息吧?！?/p>

“馬上馬上，這局關(guān)鍵團(tuán)戰(zhàn)！你先睡?！碧浦具h(yuǎn)的聲音帶著興奮的緊繃。

陳夢琪又坐了一會兒，直到那股疲憊將她徹底包裹。

她起身，走向臥室，輕輕帶上了門。將客廳的光亮與嘈雜關(guān)在外面。

躺在床上，身體陷入柔軟的墊子，但神經(jīng)卻無法立刻松弛。

她聽著隱約傳來的游戲音效，望著天花板，眼神空洞。

手機(jī)屏幕亮了一下，是工作群里關(guān)于年后項目啟動的討論。

她按熄了屏幕，翻了個身。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而年的腳步越來越近，她知道，屬于她的“戰(zhàn)斗”，才剛剛開始。

02

第二天是臘月二十七，陳夢琪調(diào)休了半天。

她原本計劃去采購些年貨，再好好打掃一下家里。

早上起來時，唐志遠(yuǎn)還在睡，昨晚不知鏖戰(zhàn)到幾點。

她輕手輕腳做好簡單的早餐，自己吃完，給他那份溫在鍋里。

剛換好衣服準(zhǔn)備出門，手機(jī)響了。是婆婆肖梅花。

陳夢琪心頭莫名一緊，接了起來：“媽?！?/p>

“夢琪啊，起來了？”肖梅花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哎，起來了媽。正準(zhǔn)備出去買點東西?！?/p>

“先別急著出去，我有要緊事跟你說?！毙っ坊ㄕZ氣嚴(yán)肅起來。

陳夢琪停下動作，坐回沙發(fā)：“您說?！?/p>

“是這樣，今年呢，咱們家族大團(tuán)聚！你爸那邊的叔伯兄弟，我娘家的舅舅姨娘，還有志遠(yuǎn)他姑他姨，全都要來！”

肖梅花的聲音透著一種安排大事的興奮，“我算了算，起碼得十桌人！”

陳夢琪心里咯噔一下，隱隱有了不好的預(yù)感。

“這可是咱家難得的風(fēng)光場面，不能怠慢了親戚?！?/p>

肖梅花繼續(xù)說，“我想來想去，這籌備年夜飯的重任，非你莫屬?！?/p>

“媽……”陳夢琪試圖插話。

“你先聽我說完！”肖梅花打斷她，“你是咱家媳婦，又一向能干。

這回讓你操持，正是顯你本事、給咱家長臉的好機(jī)會！

菜單我都替你想好了，發(fā)你微信上了，你照著準(zhǔn)備就行?！?/p>

話音剛落，微信提示音就響了。

陳夢琪點開，是一張長長的、列得密密麻麻的菜單。

冷盤八樣，熱炒十二道，大菜四樣，湯羹兩種，點心水果……

許多菜名后面還跟著小字備注：魚要現(xiàn)殺清蒸，肉需土豬前腿，丸子必須手打，海鮮務(wù)必鮮活……林林總總，要求極其詳盡。

“媽，這……這太多了，我一個人怎么可能……”陳夢琪感到一陣眩暈。

“怎么不可能？”肖梅花的聲音陡然拔高，“我們老一輩，誰不是一個人張羅一大家子十幾二十口人的飯？

現(xiàn)在條件好了，有煤氣有冰箱，方便多了！

就是得提前準(zhǔn)備，費點功夫而已。你是年輕人，怕什么累？”

“不是怕累，媽，我年前公司也特別忙，而且十桌的菜量……”

“忙就擠時間！這可是家族大事，工作能比一家人團(tuán)圓重要？”

肖梅花語速飛快，“這事就這么定了！我連日子都跟親戚們說好了，年初二中午，咱家開席！你可別給我掉鏈子，丟的可是唐家的人！”

“志遠(yuǎn)他知道嗎？”陳夢琪抱著最后一絲希望問。

“我跟他說過了，他說你肯定行。男人嘛，在外忙事業(yè)，這些家里的事，就該我們女人多操心。好了，我這兒還有事，你抓緊??！”

電話被干脆利落地掛斷了。

陳夢琪握著手機(jī)，呆呆地坐在沙發(fā)上。

屏幕上那張長長的菜單，像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橫在她面前。

鍋里的早餐早已涼透。窗外的陽光明晃晃的，她卻覺得渾身發(fā)冷。

十桌宴席，近百人的飯菜，婆婆輕描淡寫的一句“你操持”。

而她的丈夫，唐志遠(yuǎn)，他說“你肯定行”。

無盡的委屈和壓力，像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嚨。

03

唐志遠(yuǎn)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打著哈欠走出臥室。

看到陳夢琪一動不動坐在沙發(fā)上，面前攤著手機(jī)，眼圈似乎有點紅。

“怎么了？沒出去？”他撓撓頭發(fā)，走向廚房找吃的。

“媽剛來電話了?！标悏翮鏖_口，聲音有些沙啞。

“哦，說初二吃飯的事吧？媽跟我說了，熱鬧熱鬧挺好。”

唐志遠(yuǎn)端出涼掉的包子稀飯，放進(jìn)微波爐加熱。

“十桌人的飯菜，媽讓我一個人準(zhǔn)備?！标悏翮骺粗?，慢慢說道。

“那你辛苦點唄?！蔽⒉t“?！币宦?，唐志遠(yuǎn)拿出早飯，坐到餐桌邊，“媽不是把菜單都給你了？照著弄就行?！?/p>

他說得如此輕松，仿佛在討論天氣。

“照著弄？”陳夢琪苦笑，“志遠(yuǎn)，那不是做幾個家常菜。

那是十桌宴席！采購、處理、烹飪、擺盤……我一個人，還要上班，你覺得現(xiàn)實嗎？我光是想想那些食材的分量，我就……”

“哎呀，別自己嚇自己?！碧浦具h(yuǎn)咬了一口包子，含糊地說，“不就做頓飯嘛，到時候我看看能不能幫你打打下手。

實在不行，讓媽從老家叫兩個親戚早點過來幫忙也行?！?/p>

他的眼睛已經(jīng)不由自主地瞟向客廳茶幾上的手機(jī)。

“這不是打個下手或者叫一兩個人幫忙就能解決的事?！?/p>

陳夢琪試圖讓他理解其中的工作量，“這是一個系統(tǒng)工程，需要大量的時間、精力和統(tǒng)籌。我最近項目收尾，天天加班……”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碧浦具h(yuǎn)似乎有些不耐煩，拿起手機(jī)開始滑動屏幕，“媽把任務(wù)交給你，是信任你。

你就克服克服，年前年后忙一陣就過去了。多大點事。”

陳夢琪看著他低頭刷手機(jī)的側(cè)臉，那些話堵在胸口，悶得發(fā)疼。

她想起去年國慶，婆婆讓她準(zhǔn)備三桌飯招待客人，她忙了整整兩天，累得直不起腰，唐志遠(yuǎn)只是陪著客人喝酒聊天。

最后收拾殘局、清洗堆積如山的碗碟，還是她一個人。

他從未真正體會過那背后的瑣碎與艱辛。

這時，唐志遠(yuǎn)的手機(jī)響了，是他弟弟肖俊杰。

他立刻接起來，語氣變得熱情：“俊杰??！……哦，買車?yán)遄樱?/p>

給女朋友送年禮？行啊你小子！……哪家店？我知道我知道，離我不遠(yuǎn)，我現(xiàn)在沒事，幫你跑一趟唄！等著??！”

掛掉電話，他幾口扒完早飯，抓起外套和車鑰匙。

“俊杰有點事，我出去一趟。午飯你自己解決啊?！?/p>

他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走到門口，換鞋時似乎才又想起陳夢琪，回頭補(bǔ)了一句：“那個……宴席的事，你別太焦慮，慢慢來?！?/p>

門“咔噠”一聲關(guān)上了。

屋子里重新安靜下來。

陳夢琪依然坐在沙發(fā)上，陽光移到了她的腳邊。

弟弟一個電話，他能立刻放下碗筷，熱情主動地去幫忙跑腿。

而妻子面臨如此不切實際的巨大壓力，他只有輕飄飄的“克服克服”。

那種鮮明的對比，像一根細(xì)小的針，扎在心尖最柔軟的地方。

原來，不是他不愿意付出時間和精力，只是那份體貼與關(guān)心，她似乎從來不是優(yōu)先考慮的對象。巨大的無力感包裹了她。

她看著微信上那張長長的菜單，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或許，真的只能“慢慢來”？一點一點，把自己熬干？

04

時間不會因為任何人的焦慮而放緩腳步。

臘月二十八，陳夢琪照常上班。但她的心思已經(jīng)無法完全集中在報表上。

午休時間，她不再和同事閑聊，而是拿出手機(jī)，開始列采購清單。

按照菜單，將所需食材、調(diào)料、輔料，甚至盛裝的碗盤數(shù)量都粗略估算。

結(jié)果讓她倒吸一口涼氣。這遠(yuǎn)遠(yuǎn)超出了普通家庭的采購量。

下班后，她沒有立刻回家，而是直奔最大的生鮮超市。

推著購物車，在擁擠的年貨采購人流中穿梭。

冷鮮肉柜前，她仔細(xì)挑選著婆婆指定的土豬前腿肉，要求師傅切成大塊。

光這一項，就裝了滿滿兩大袋，沉甸甸地壓在手推車底層。

水產(chǎn)區(qū)，為了一條符合要求的活魚，她和攤主費了不少口舌。

看著在袋子里掙扎的魚，她有些恍惚。轉(zhuǎn)到蔬菜區(qū)，各種蔬菜成捆成堆地拿，很快堆滿了另一輛推車。

周圍不時有人投來驚訝的目光，或許在猜測這是哪家餐館的采購。

只有陳夢琪自己知道，這只是噩夢的開始。

結(jié)賬時，長長的隊伍，刷掉近半個月菜金的金額，以及那需要分兩次才能搬上出租車的巨大購物袋，都讓她身心俱疲。

回到家，唐志遠(yuǎn)正在看電視?？吹介T口堆積如山的袋子，他皺了皺眉。

“怎么買這么多？家里都放不下了?！彼锨傲嗥鹱钪氐膬蓚€袋子，嘴里抱怨著，“這得收拾到什么時候？弄得滿地都是?！?/p>

陳夢琪沒力氣解釋，默默地開始往廚房搬運、整理。

冰箱瞬間被塞爆，地上也擺滿了需要處理的食材。

她系上圍裙，開始清洗、分切、腌制。豬肉要改刀，一部分剁成餡料。

魚要刮鱗去內(nèi)臟，用調(diào)料腌上。各種蔬菜要擇洗……

廚房里很快彌漫起生鮮混雜的氣味，水聲、刀聲不絕于耳。

唐志遠(yuǎn)進(jìn)來拿飲料，看著一片狼藉的料理臺和水池，眉頭皺得更緊。

“這味道……你開窗通通風(fēng)啊。搞得亂七八糟的?！?/p>

他拿著飲料快速離開，好像廚房是什么令人不適的地方。

陳夢琪的手一直泡在冷水里，指尖很快凍得通紅，有些發(fā)麻。

腰一直彎著處理食材，也開始隱隱作痛。

她直起身，捶了捶后腰，看著眼前仿佛沒有盡頭的準(zhǔn)備工作，一陣絕望涌上心頭。而這，僅僅是第一批食材。

接下來兩天，她像個陀螺一樣旋轉(zhuǎn)。

利用午休時間跑批發(fā)市場買更便宜的干貨和調(diào)味品。

下班后繼續(xù)處理新的食材，炸肉丸，鹵牛肉，熬制秘制醬料……

每天都要忙到深夜。家里幾乎變成了臨時的食品加工廠。

空氣中總是飄著油煙和食物的味道。

唐志遠(yuǎn)回家的時間似乎更晚了，抱怨卻越來越多。

“家里怎么這么亂？客廳都沒地方下腳了?！?/p>

“這兩天就隨便吃點面條算了，看你也沒空正經(jīng)做飯?！?/p>

“你這弄得到處都是，年都沒法過了?！?/p>

他看不見她凍傷的手指，看不見她熬夜通紅的眼睛，看不見她累得坐在廚房小板凳上就能睡著的疲憊。

他只看見了他的生活秩序被打亂，他的舒適感受到了影響。

臘月二十九晚上，陳夢琪在炸制最后一批藕合。

油鍋滋滋作響，高溫讓她額前沁出汗珠。

唐志遠(yuǎn)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里面堆積如山的半成品和待處理的食材，搖了搖頭：“你這戰(zhàn)線拉得也太長了，我看著都累?！?/p>

陳夢琪動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不提前準(zhǔn)備好，初二那天根本來不及。”

“隨你吧?！碧浦具h(yuǎn)走開了，聲音從客廳傳來，“反正我覺得沒必要這么折騰?！?/p>

油鍋里，藕合慢慢變得金黃。陳夢琪的眼睛被油煙熏得有點模糊。

她關(guān)掉火，把炸好的藕合撈出來瀝油。指尖不小心碰到滾燙的笊籬邊緣，瞬間燙出一個紅點，火辣辣地疼。她只是把手放在冷水下沖了沖。

身體的累，是切實的。但心頭的冷，比手指的疼痛更尖銳。

這個她付出心血維持的家，此刻讓她感覺像個冰冷的工場。

而她，是那個不被理解、孤獨運轉(zhuǎn)的機(jī)器。

05

除夕終于到了。城市里張燈結(jié)彩，鞭炮聲在遠(yuǎn)處零星響起，年味濃郁。

但對于陳夢琪而言，這只是又一個需要高度運轉(zhuǎn)的工作日。

白天，她勉強(qiáng)打起精神，準(zhǔn)備了還算豐盛的小家庭年夜飯。

四菜一湯，相比往年簡單了不少，但已是她眼下精力的極限。

唐志遠(yuǎn)看著桌上的菜，撇了撇嘴：“今年就這么幾個菜啊？”

陳夢琪沒接話，默默盛飯。她實在沒有多余的心力去應(yīng)付他的挑剔。

吃飯時，電視里播放著熱鬧的春晚，喜氣洋洋。

唐志遠(yuǎn)邊吃邊看，偶爾評論幾句。陳夢琪卻食不知味。

她心里惦記著廚房里那桶需要長時間熬制的高湯。

那是婆婆菜單上指定用來做羹和燉菜的基礎(chǔ)，必須從今晚開始熬。

匆匆吃完，收拾好碗筷，她就又鉆進(jìn)了廚房。

將準(zhǔn)備好的老母雞、豬骨、火腿等原料放入巨大的湯桶，加水，點火，慢慢地，廚房里彌漫開濃郁的香氣。

她搬了張小凳子坐在旁邊，看著藍(lán)色火苗舔著鍋底，防止溢鍋。

窗外，煙花不時升起，炸開絢爛的光，映亮夜空。

歡聲笑語似乎從每扇窗戶里飄出來。只有她這里，是安靜的、油膩的、彌漫著單調(diào)食物氣味的空間。

疲憊像藤蔓，從腳底纏繞上來，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拿出手機(jī)，看到家庭群里，親戚們正在熱熱鬧鬧地發(fā)紅包、送祝福。

婆婆肖梅花也發(fā)了語音，聲音洪亮：“大家都新年好??！后天初二，都早點來我家！今年席面豐盛，都是我媳婦夢琪一手張羅的，大家有口福啦！”

下面跟著一連串的恭維和期待。

“梅花嬸好福氣！媳婦這么能干！”

“期待期待！夢琪的手藝肯定好！”

“那我們可不客氣啦，等著吃大餐！”

陳夢琪看著這些飛快刷過的消息，手指冰涼。

沒有人問過她累不累，需不需要幫助。仿佛這一切理所當(dāng)然。

就在這時，唐志遠(yuǎn)的手機(jī)響了，是肖梅花打來的。

他接起來：“媽，新年好！……在看春晚呢?！?/p>

不知道電話那頭說了什么，唐志遠(yuǎn)“嗯嗯”了幾聲，看向廚房。

“她在弄呢……看著挺多的……哎呀，我知道……”

他似乎被母親催促監(jiān)督進(jìn)度，有些不耐煩。

掛掉電話，他趿拉著拖鞋走到廚房門口。

湯桶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蒸汽氤氳。

料理臺上、地上，還堆放著大量等待處理的半成品食材，整個廚房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像個雜亂的后廚倉庫。

陳夢琪正費力地用大勺撇去湯表面的浮沫，側(cè)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憔悴。

唐志遠(yuǎn)看著這一切，眉頭習(xí)慣性地皺起。

他聞著空氣中過于濃重的油膩味道，看著妻子忙碌的背影，想到母親電話里的催促，一種莫名的煩躁涌上來。

他覺得這原本輕松愉快的除夕夜，被這“做飯”的事攪得沒了氣氛。

“喂，”他開口，語氣里帶著幾分不耐和不解，“媽就是愛面子，搞這么大陣仗。其實親戚們哪吃得出那么多花樣?！?/p>

陳夢琪動作沒停，低聲說：“媽要求的，總得盡量做好?！?/p>

唐志遠(yuǎn)靠在門框上，看著蒸汽后妻子模糊的臉，想到接下來兩天可能還要面對這種混亂，脫口而出：“至于嗎？不就是做頓飯嗎，能累到哪去？

我看你就是想得太復(fù)雜，自己給自己找壓力?！?/p>

“不就是做頓飯嗎？”

“能累到哪去？”

話語清晰地穿過蒸騰的霧氣，鉆進(jìn)陳夢琪的耳朵。

像兩枚冰冷的子彈，精準(zhǔn)地?fù)糁辛怂詈髶u搖欲墜的支撐點。

她撇浮沫的動作徹底僵住了。

勺子停在半空，一滴滾燙的湯汁濺到手背上，她毫無知覺。

耳邊嗡嗡作響，春晚的喧鬧、遠(yuǎn)處的鞭炮聲，瞬間遠(yuǎn)去。

眼前只有湯桶里不斷翻滾的渾濁氣泡，和丈夫那張寫滿無所謂甚至略帶厭煩的臉。

這么多年，她平衡工作與家庭，忍受婆婆的挑剔，包攬大部分家務(wù)，默默消化所有委屈和疲憊……她以為，至少他是知道的。

哪怕只是知道她的辛苦，知道她的不易。

直到這一刻，這輕飄飄的、理所當(dāng)然的一句話，將她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堅持，貶低得一文不值。

原來，在他眼里，這一切都“不至于”，都“不累”。

她過去的一切辛勞，都成了“自己給自己找壓力”。

心，就在這一瞬間，沉了下去。沉到一片冰冷、黑暗、再無波瀾的深潭里。

那根一直緊繃的弦，斷了。悄無聲息。

06

唐志遠(yuǎn)說完那句話，似乎也覺得氣氛有點異樣。

但他沒太在意，只覺得陳夢琪可能是太累了，鬧點小情緒。

“你看著點湯，別熬干了。我出去看晚會了?！?/p>

他轉(zhuǎn)身回了客廳，重新將注意力投入到電視的歡聲笑語中。

廚房里，蒸汽依然在蒸騰，湯桶依舊咕嘟作響。

陳夢琪慢慢放下手中的勺子。手背被燙到的地方，開始泛起紅痕，隱隱作痛。

但她感覺不到。一種極致的平靜，取代了之前的疲憊、委屈和憤怒。

那是一種心死之后，萬物皆空的平靜。

她關(guān)掉了爐火。湯還需要再熬，但她不想管了。

她解下沾滿油漬的圍裙，仔細(xì)地掛在門后。

走到水池邊，用冷水一遍又一遍地清洗雙手。

冰涼的水流沖刷著凍傷的紅腫和燙傷的紅痕，刺痛傳來，卻讓她更加清醒。

她擦干手，走進(jìn)臥室。動作平穩(wěn)，甚至顯得有些緩慢。

唐志遠(yuǎn)在客廳瞥見她進(jìn)臥室的背影，以為她只是去休息一下。

陳夢琪打開衣柜，從最底層，拖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行李箱。

這個箱子，是她上次出差用的，回來后還沒來得及完全收起。

她拉開箱子，開始往里放東西。動作有條不紊。

先是自己的幾件貼身衣物和必備的護(hù)膚品，然后是兩套常穿的通勤裝。

筆記本電腦、充電器、重要的證件和銀行卡。

她沒有拿太多東西，只帶了最基本的生活所需。

整個過程，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眼淚，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塵埃落定后的漠然。

當(dāng)她拉著行李箱的拉桿，輪子滑過木地板發(fā)出輕微的“咕?！甭暎叱雠P室時，唐志遠(yuǎn)才從電視上移開目光。

看到她手里的箱子，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干嘛？大過年的，你還出差??？”

陳夢琪沒有看他，也沒有回答。她徑直走向門口。

彎下腰，開始換鞋。那雙她每天回家都會穿上的柔軟拖鞋，被整齊地放好。

她換上了外出的短靴。

唐志遠(yuǎn)這才察覺到不對勁，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站起身：“陳夢琪，你干嘛？鬧什么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