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yī)院走廊里燈光冷白，輪椅吱呀地轉(zhuǎn)彎，一個人影總是穩(wěn)穩(wěn)地推著，棉被壓得整齊，嘴里還念叨著要吃藥要復(fù)查。很多年里，長影的老演員龐學勤就是這樣過——白天上班，晚上守著妻子的床。年輕時說過“死后要跟她合葬”，這話不是戲里臺詞，是他真心放在心口的位置。

可轉(zhuǎn)頭到了晚年，妻子走后五年，他又娶了妻子的閨蜜。消息一出，議論就來了。有人說不解，有人說心涼，也有人覺得這不過是人到暮年的正常選擇。“忠誠”和“再婚”，在他身上被硬生生擺成了一個對立面。

他出身不平凡。1929年出生，十五歲就進了革命隊伍，走過大別山，打過淮海戰(zhàn)役。戰(zhàn)爭把人打出硬骨頭，也把他腦子里那點要強和愛國的勁擰緊了。轉(zhuǎn)業(yè)后，他在部隊里教文化、做文工團員，戲路從舞臺走到銀幕，1956年拍了第一部電影《邊寨烽火》。真正的底子還在之前，話劇《白毛女》《李闖王》《王秀蘭》，小戲小曲他也能編能演，手腳麻利，嗓門也不差。后來去了中央電影藝術(shù)研究所（北電的前身）進修，演技更穩(wěn)了。

他在銀幕上常演硬角色，觀眾記住的是那股子“正派”。《古剎鐘聲》里的偵查員王科長，《戰(zhàn)火中的青春》里的排長雷振林，《甲午風云》里那個水兵王國成，形象一個接一個立起來。那時候有“22大影星”的說法，他就在列。晚年還拿了金雞獎的終身成就獎，戲外也當過長影演員劇團的團長、黨委副書記，后輩見他都客客氣氣的。

他也是個在家里說話擰巴的父親。1965年生的兒子龐好后來成了導(dǎo)演，照理說跟著父親的路不算離譜，可一開始他不讓。父親那套老軍人的理兒——“先做人，再做事”，甚至希望兒子去當兵。一家子差點為這事吵翻。最后兒子還是進了電影圈，拍了《黑霧》《決戰(zhàn)黎明》，第一部戲老爸就上陣，拍完還提了不少專業(yè)意見。兒子的路走得順，父親的背后一直在托著。

他跟妻子的緣分更早，北電進修時同班同學，楊洸。倆人從同學變戀人，1958年結(jié)婚。楊洸那時也是拼命命，連軸轉(zhuǎn)三個劇組，還都演女主角。那個年代拍戲條件苦，飯菜糙，睡不夠，壓力堆著，心里毛，眼睛竟然一下子看不見了。第一時間去醫(yī)院，還是黑了整整四年。家里一下子就不一樣了，她不能工作，生活也得人服侍。他白天忙，晚上回家照料，給喂飯、翻身、擦洗，一個人撐起兩個人的日子。四年后她重新看見東西，大家都松了口氣，可這段黑不是終點。

七十年代那場運動過去，人在心里遭過一遍風雨，身體很快也扛不住。楊洸嚴重失常，情緒跟著飄，舉動也變得古怪。去醫(yī)院她不肯，抱著椅子不動，他只能找年輕人幫著按住一起上車。旁人看著都搖頭：這么難，勸他另娶。可他就像沒聽見似的，一日三餐、一針一藥地照護。1984年又是一道雷——腦血栓，半身不遂，自理能力都沒了。之后整整二十年，他在工作和護理之間來回跑。

直到2004年六月，妻子還是走了。那段時間他像是一下空了，家里忽然沒了病床和藥味，人更顯清瘦。常年照護的家庭，大家都知道不容易，身心都是消耗，最后很多人其實連“怎么好好活下去”都忘了。

五年之后，他再婚。對象不是陌生人，是妻子的閨蜜高山英子。名字聽著像日本人，她確實有那層出身，母親在抗戰(zhàn)時期來中國，解放后也留在這邊，跟長春中科院的一位干部結(jié)婚。她從小在中國長大，自認是中國人。成年后在長影幼兒園當保育員，跟龐學勤夫婦因為工作環(huán)境走動多，關(guān)系近，慢慢熟成朋友。楊洸看她長得好、氣質(zhì)也像個演員，還鼓勵過她轉(zhuǎn)行試試。她對龐學勤那些“英雄角色”熟得很，算是粉絲。但八十年代中期她經(jīng)歷了一次離婚，一個人帶著兒子去了日本，一別就是很多年。

龐學勤沒想過這段事，但人到晚年，房子里一整天只有風聲的時候，孤獨會像冷水一樣往里灌。兒子看著父親一個人發(fā)呆，心里急，就想起了這位阿姨。重新聯(lián)系后兩人又見上了，彼此都單身，聊起過往又不陌生，這事也就順著走進了婚姻。

爭議不在于他再婚，而在于“娶了妻子的閨蜜”。這條線在很多人心里過不去�？杉毾�，老年人的重新結(jié)伴，吵架少、磨合短，很多時候更看現(xiàn)實：誰懂你的生活習慣，誰愿意照顧你剩下的路。跟同一圈子的人在一起，是人情關(guān)系的延續(xù)，而不只是情愛。他前半生那些年，已經(jīng)把“守著一個人過日子”做到了極限。

有人拿出那句“死后要和妻子合葬”，覺得再婚像是違背了誓言。這個問題很尖銳，但合葬是一種態(tài)度，也是一種傳承，既不是法律條文，也不是對現(xiàn)實生活的封禁。他的兒子龐好后來談起父親離世（2015年），說會讓父親和母親合葬。這話不是拿來做人設(shè)，而是一家人的共同決定。對故人的心，靠的是在世的人去兌現(xiàn)。

不只他一個人會遇到這種輿論的杠。很多家庭里，老人再婚，子女不支持，朋友不理解，鄰里背后議論。可現(xiàn)實在這兒：照顧病人幾十年的配偶，身體和精神都被磨得很薄，后半段的人生如果還能找到一個愿意一起吃飯、看病、說話的人，這不算背叛。忠誠不是“不許再婚”，忠誠是你在該撐的時候沒松手、在該扛的時候沒退場。

龐學勤在戲里演了那么多“正面人物”，觀眾難免把戲里和戲外疊起來，覺得英雄就該一路到底�？蓜”局猓⑿垡矔稀⒁矔乱估餂]人說話。他對楊洸的二十年，不是動聽的故事，是一個個具體的清晨和夜晚，打針、喂飯、背著上車。他后來的決定，也不是激情，是長久孤獨后的務(wù)實。

愛情有情義，婚姻有煙火。兩段關(guān)系放在他的人生里，前者是他曾經(jīng)用力扛著的山，后者是他晚年找的燈。把這兩樣東西放在一處就不那么矛盾。合葬那件事，既是告慰，也是交代。他在世時，做了自己覺得該做的事。氣走了，故事并沒有收尾，活著的人還要繼續(xù)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