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朗的狼毒花

賈洪國

亞東邊防的暮色，總帶著一種猝不及防的、透骨的涼意。南亞季風(fēng)那點溫存的呵護，到了溝底便戛然而止，再也攀不上這四千米的荒原。于是，風(fēng)便成了這里真正的主人，它卷挾著遠處雪峰千年不化的寒氣，無所顧忌地漫過來，掠過草尖，鉆進衣領(lǐng)，讓你無處可藏。我揣著那只半溫的搪瓷缸，鋁制勺子在里頭輕輕磕碰，發(fā)出單調(diào)而寂寥的聲響，順著帳篷營地邊緣，慢慢往外走。這是我隨巡邏隊第一次抵達洞朗草場，身體的疲憊像鉛塊一樣墜著四肢，可多年飯后散步的習(xí)慣，還是推著我掀開了厚重的簾門。我想躲開的，不只是帳篷里那臺紅外線爐子發(fā)出的、混合著塵土與金屬的燥熱煙氣，更像是一種初來者的無所適從——我想親眼看看，這片被我們?nèi)找故匦l(wèi)、在地圖上僅是一個標(biāo)記的國境草原，它的胸膛里，究竟搏動著怎樣一顆心臟。

剛拐過一道被歲月與狂風(fēng)刮削得棱角分明的碎石坡，我的視線，便毫無防備地撞上了一抹淡紫。不是這片草原冬春之交主宰的、那種無邊無際的枯槁的黃，也不是瑪尼堆上經(jīng)幡被陽光曝曬出的、那種濃烈到近乎悲壯的緋紅與藏藍。它就那么靜靜地扎在幾塊黑褐色碎石的縫隙里，幾小束，挨擠著，像是哪個粗心的巨人途經(jīng)此地，從磨損的衣兜里，不經(jīng)意漏下了幾粒紫水晶磨成的紐扣。

我怔住了，腳步不由自主地挪過去。這地方，荒涼得讓人心頭發(fā)緊。目力所及，除了偶爾像灰色閃電般掠過地平線的藏原羚，連野草都生得吝嗇，一叢一叢，間隔老遠，在風(fēng)里瑟縮著。怎么會有花呢？我蹲下身，像接近一個易碎的夢?；ㄇo細若游絲，近乎透明，卻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筆直，倔強地戳進石縫深處。長橢圓形的葉片裹著一層蠟質(zhì)，摸上去硬邦邦的，涼意刺手。幾粒未曾消融的雪籽，珍珠似的沾在葉面上，正順著葉脈的溝壑緩緩滾動，最終墜下，“嗒”一聲輕響，在碎石上濺起幾乎看不見的塵煙。那淡紫色的花穗，由無數(shù)米粒大小的花朵緊緊攢聚而成，每一朵都小得讓人心生憐意，但它們就那么擠靠著，簇擁著，在稀薄而凜冽的空氣里，透出一股子沉默的、不肯服軟的勁兒。

“這……是啥花呀？”我對著那顫巍巍的花穗，輕聲問道，像在叩問一個陌生的靈魂。風(fēng)呼嘯而過，沒有回答，只有花穗微微地晃了晃，仿佛也在打量我這個風(fēng)塵仆仆、面色黝黑的不速之客。

正出神間，身后傳來沉穩(wěn)的腳步聲，是邊防辦的陳翻譯，手里照例拎著那個軍綠色、磕碰得掉了漆的保溫桶，里頭是滾燙的酥油茶?！靶』镒?，看狼毒花呢？”他帶著高原人特有的、被紫外線雕刻過的笑容走近，在我旁邊蹲下，保溫桶擱在碎石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狼毒花？我的心猛地一縮。這名字像一顆冰冷的子彈，猝然擊中了我先前的所有憐愛。狼？毒？多么猙獰可怖的組合！它明明生得這樣秀氣，甚至有些柔弱，為何偏要冠以如此駭人的名頭？

“狼毒花，”老陳似乎看穿了我的驚詫，用下巴指了指那纖弱的花莖，“在咱們洞朗這地界，常見。耐凍，耐貧瘠，石頭縫里丟顆籽，來年開春，說不定就能給你冒出個芽?！彼D了頓，語氣平淡得像在講述一件最尋常的事，“兇著呢，根里的汁液有毒，牲口聞著味兒都繞著走。也正因著這‘惡名’，它才能在這兒安安生生地扎下根——別的嬌貴草木，扛不住這刀子風(fēng)，熬不過這透骨寒，早就絕了跡。就它，能硬生生從這鐵打的石頭縫里，鉆出來，開出自己的花來?！?/p>

我重新低下頭，凝視那抹淡紫。先前的驚奇與惋惜，慢慢沉淀下去，一種復(fù)雜的、帶著鈍重感的佩服，從心底一絲絲滲出來?！斑@么苦的地方……它也愿意長？”我的話像是拋給老陳，又像是丟進風(fēng)里，尋找一個虛無的答案。

老陳沒直接回答，擰開保溫桶，給我倒了半杯酥油茶。濃醇的奶香混著茶堿的微澀，瞬間在寒冷的空氣中彌漫開來?！翱嗝?？”他反問道，把杯子遞給我，“咱在這兒巡邏，是使命；它在這兒扎根開花，是它的本性。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陣地。”

我捧著那滾燙的杯子，暖意順著掌心艱難地向上爬升?；ㄋ肷蠚埩舻难┝?，正一點點融化，化成極細小的水痕，像它無聲淌下的、冰冷的汗?！澳闶遣皇且灿X得，”我轉(zhuǎn)而對著最邊上那束微微傾斜的花，喃喃自語，“這兒的風(fēng)，太硬，太尖了？我剛來，頭疼得像要裂開，午后那風(fēng)刮起來，帳篷布‘呼啦啦’地響，一夜一夜的，總也睡不踏實，心里老琢磨，這地方，咋能住人呢……”

話音未落，一陣風(fēng)恰巧貼著地皮卷來，幾片枯黃的草葉打著急旋掠過。那淡紫的花穗被風(fēng)壓得一彎，穗梢竟輕輕地、涼絲絲地蹭過我的手背。那一瞬的觸碰，輕微得如同錯覺，卻像一句無聲的回應(yīng)，一個帶著寒意的、倔強的安慰：這，不算啥。

往后的日子里，每天晚飯后，只要天色尚可，我總要繞到那道碎石坡去。

有時只是蹲在一旁，靜靜地看著?？茨荷绾谓o它鍍上金邊，又看著金邊迅速褪去，換成青灰色的冷寂?？葱碌难┝Ｈ绾螐奶於?，落在那些不及指甲蓋大的花瓣上——沒有聲音，雪粒只是順著花瓣柔和的弧度，悄無聲息地滾落，最終滴進深邃的石縫，濺起一點混雜著藏香與凍土氣息的微塵。那味道，與遠處帳篷隱隱飄來的酥油茶香交織在一起，涼的雪，暖的香，冷的土，熱的息，竟在這蒼茫的天地間，達成一種奇異的、動人的和解。

有時，我也會在旁邊較為干燥的草甸上坐下，對著它，說些不著邊際的碎話。

“中午扎西班長給了塊他媳婦做的風(fēng)干牛肉，就著糌粑，真香，比罐頭里的燜肉有嚼頭多了。”

“剛才換崗回來，看見兩只藏原羚幼崽，就在界碑不遠處的草窠里，腿腳還不利索呢，跑起來像兩個滾動的毛絨團子，差點撞到鐵絲網(wǎng)上，嚇我一跳。”

“老陳說，等入了深冬，洞朗的冷，能叫石頭都裂開口子……你到時候可咋辦呢？會不會也蔫了，縮回去？”

說這些話時，風(fēng)通常都變得輕柔了些，花穗在漸暗的天光里輕輕搖曳，左一下，右一下，仿佛真的在聆聽，在用一種我無法理解的語言，絮絮地回應(yīng)。

離開洞朗的前夜，下起了凍雨。密集的雨點在午夜時分化作堅硬的冰粒，噼啪地砸在帳篷頂上，像無數(shù)細小的鼓點，敲得人無端心慌。我縮在睡袋里，心里卻總惦著碎石坡那幾束花。第二天拂曉拔營前，我踩著嘎吱作響的冰碴，特意跑過去看。它們還在。淡紫的花穗被一層透明的薄冰完整地包裹起來，成了一簇簇冰雕的紫水晶，非但沒有萎靡，反而在熹微的晨光中，折射出一種清冽逼人、璀璨奪目的光芒。我蹲在它們面前，呵出的白氣迅速模糊了視線，又緩緩散開。我忽然就笑了，隔著那層冰殼，對它們說：“你還真行……比我能扛。我昨兒夜里凍得，恨不得把腦袋也縮進睡袋里?！?/p>

隊伍開拔的時刻終于到了。天剛蒙蒙亮，宿營地便充滿了各種聲響：牦牛的呼吸急促，器械碰撞，簡短的號令，沉重的腳步。在一片忙碌與嘈雜之中，我最后一次繞到碎石坡。

那幾束狼毒花靜靜地立在原處。東方的天際正泛起魚肚白，第一縷晨光艱難地穿透稀薄的大氣，柔和地涂抹在它們身上。冰殼已開始消融，水滴像遲來的淚，緩緩滑落。那抹淡紫在清冷的光線里，顯得愈發(fā)沉靜，愈發(fā)深邃。

“我要走了。”我再次蹲下，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指，極輕地碰了碰那濕潤的花穗，冰涼的感覺直透指尖，“明年……如果明年還能來巡邏，我一定先到這兒來看看你?？纯茨阌袥]有熬過洞朗的大冬天，看看你……是不是開得更旺了些?！?/p>

風(fēng)依舊在吹，從我耳邊，流向無盡的曠野。手中的花穗，借著風(fēng)的力道，輕輕顫了顫，拂過我的指腹，像一次鄭重的點頭，一個無聲卻確鑿的約定。

巡邏隊伍走出很遠，踩在草甸與碎石交錯的無路路上。我一次次回頭。臨時營地消失了，碎石坡變成了視野里一個模糊的小點，最終，連那小點也徹底融入了蒼黃的地平線。天地間，只剩下無垠的荒蕪，和一條我們這群巡邏官兵留下細瘦而曲折的痕。

但那抹淡紫，卻從此牢牢地印在了我的心壁上。它讓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懂得：生機，未必都在繁花似錦、暖風(fēng)拂面的地方；而生活，也絕非僅由順?biāo)炫c安樂構(gòu)成。就像這洞朗，風(fēng)如刀，寒透骨，歲月被凍得堅硬而遲緩，可偏偏就有這樣一種花，把根扎進最貧瘠的石縫，從毒素里汲取力量，然后，在無人喝彩的荒原之巔，坦然地開出自己沉默而驕傲的花。而我們，這些裹著軍大衣、嘴唇皸裂的邊防軍人，日復(fù)一日地行走在邊境線上，與孤寂為伴，與艱苦同行，心頭揣著的，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扎根”？那是對腳下國土最深沉的眷戀，是融進血脈、無聲卻滾燙的誓言。

多年以后，我早已脫下軍裝，回到濕潤的川中盆地。又是一個濕冷的冬夜，我合上發(fā)熱的平板電腦，窗外霧氣彌漫，在玻璃上凝結(jié)成一層密密的水珠，緩緩滑落，蜿蜒如淚痕。這南方的、纏綿的寒意，竟讓我猝不及防地，想起了洞朗的狼毒花——想起花瓣上鉆石般的雪粒，想起風(fēng)里那永恒混合著的、清冷的藏香與溫暖的酥油茶味，想起那些蹲在碎石坡前，對著幾束陌生花草，自言自語般訴說的、年輕而樸拙的日日夜夜。

我寫下這些文字，并非為了刻意銘刻某次巡邏的軌跡，也無意雕琢什么“戍邊衛(wèi)國”的宏大敘事。只是前些日子整理舊物，偶然翻出一本紙張已然脆黃的邊防筆記，其中一頁，用藍黑色的鋼筆水，笨拙地畫著幾株花草，花瓣歪斜，形態(tài)稚氣，卻在葉片上，認認真真地用細線描摹了一層表示蠟質(zhì)的光澤。旁邊注解著小字：“洞朗，碎石坡，不知名紫花，耐寒，甚倔?！?/p>

那一刻，所有關(guān)于洞朗的記憶，如同被解除了封印，轟然涌上心頭：暮色中泛著冷冽金屬光澤的帳篷，老陳遞來的、燙得掌心發(fā)紅的酥油茶缸，還有那幾束在仿佛被世界遺忘的角落、迎著寒風(fēng)搖動的淡紫。它們那么纖弱，卻又那么堅韌，以一種近乎固執(zhí)的沉默，對抗著整個高原的嚴(yán)酷。

其實回想起來，在洞朗那些艱苦單調(diào)的日子里，能有心思去注意并牽掛幾束野花，與其說是閑情逸致，不如說是一種無意識的、本能的精神尋覓。初上高原，身心被劇烈的海拔反應(yīng)和惡劣環(huán)境反復(fù)捶打，只覺得天地不仁，萬物芻狗，苦寂無邊。直到撞見那石縫里的狼毒花，心里某個緊繃而荒蕪的角落，才仿佛被那抹淡紫輕輕叩響——原來，在這片被風(fēng)統(tǒng)治的荒遠之地，生命并未缺席，它只是換了一種更沉默、更倔強、更不可思議的方式，在宣示自己的存在。

后來，我知曉了更多關(guān)于狼毒花的“身后事”：它的根莖，經(jīng)過繁復(fù)的工藝捶打、浸泡、晾曬，能制成著名的“狼毒紙”，堅韌、防腐、防蛀，承載著流傳千年的佛經(jīng)典籍，讓智慧與信仰跨越漫長的時光。它的生命終結(jié)于根系離土的瞬間，卻又在另一種形態(tài)里得以永恒，去往靈魂圣潔的歸處。這何嘗不是一種偉大的升華？

而當(dāng)年老陳那句“各有各的活法”，如今咀嚼，更是滋味萬千。狼毒花在石縫里求存，是它的活法；我們在邊關(guān)上堅守，是我們的活法。這活法里，有必須直面的苦寒與孤寂，有必要銘記于心，但愿讀到她的戰(zhàn)友，會有更多的青春年華的回望！

(注：文中照片來自網(wǎng)絡(luò))

作者簡介：

賈洪國：1968 年生人，西藏軍旅五年，雙流縣報記者十年。出版有個人文學(xué)集《 一花一世界 》《 人生足跡 》 《 風(fēng)兮雨兮》。近年來，主要精力用于采寫《尋訪戰(zhàn)友故事集》，目前已完成了《軍旅宥坐——尋訪戰(zhàn)友故事集》兩冊，50萬字已匯編成書。因為“人在變老，軍旅的記憶卻永葆青春！”把文字當(dāng)成愛好經(jīng)營，把生活當(dāng)成詩意品味，一念花開，一念云起，在時光中拈花微笑，能穿透歲月漫漫的塵埃。

作者：賈洪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