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6月20日午后，北京陰沉悶熱。中南海里，88歲的朱德握著拐杖，望著窗外不動。十天前，身邊人告訴他，獨子朱琦“在醫(yī)院搶救”。今天，康克清終于點頭：搶救無效，追悼會已經(jīng)辦完。屋內(nèi)頓時安靜，只剩鐘擺聲。朱德的肩膀微微下沉，卻沒掉下一滴淚，他低聲嘆道：“這么年輕，太可惜。”

沉默持續(xù)了許久，記憶忽然拉回延安。1937年，他在“拴馬柱”胎記上認出了走失十五年的兒子。那一刻，堂堂總司令緊緊抱著瘦小的青年，眼眶通紅。找到兒子之后，他并未給絲毫特權(quán)。延安一次晚會結(jié)束，首長們上車回駐地，朱琦也鉆進車廂。朱德扳著兒子肩膀讓他下來，一聲不吭地讓他步行。朱琦最終被衛(wèi)士拉上腳踏板才跟了回去，剛到窯洞，就被父親訓得低頭不語：“衛(wèi)士崗位是保衛(wèi)黨中央，不是招待總司令的兒子。”

這種家教延續(xù)到和平年代。1949年冬，朱德把子女都叫到屋里。女兒朱敏被要求搬去北京師范大學宿舍，兒媳趙力平則聽見一句樸素的話：“房子是國家的，你們該靠自己吃飯?！陛喌街扃?，朱德建議他脫下軍裝，改學技術(shù)。朱琦納悶：副團職干部換成練習生，值嗎？朱德只是笑：“懂技術(shù)，才算真本事?！?/p>

1950年春，朱琦去了石家莊鐵路局，從司爐學起，三年后坐進司機室。1953年3月，朱德南下視察，無意間登上了兒子駕駛的列車。補水加煤的短暫?？?，秘書讓列車先進模范來見首長。滿臉煤灰的朱琦推門而入，“原來是你！”兩人都樂了。朱琦尷尬望著沙發(fā)上的黑印，朱德拍拍他袖口：“臟怕什么，勞動光榮?！?/p>

對“勞動”二字，朱德自己也說到做到。建國初，他穿著打了17個補丁的舊褲子在菜圃里翻土，讓小輩們一起鋤地、記賬、報銷。有人不解，他淡淡一句：“勤儉是本色?！?/p>

時間轉(zhuǎn)回1974年夏。喪子之痛壓在老人心頭，組織上考慮到他的身體，決定把第三孫朱全華從青島艦隊調(diào)回北京。小伙子踏進家門，還沒放下行李，朱德就問：“怎么回來了，開會嗎？”朱全華含糊其辭。兩個月后仍未離京，爺爺再次追問，孫子只得實話實說。朱德臉色頓時沉下來：“我需要的是革命接班人，不是孝子賢孫！”這句話擲地有聲。

他隨后把主管領(lǐng)導請到家中，要求把朱全華調(diào)回基層部隊。領(lǐng)導反復解釋老人年事已高，身邊應有照應，朱德?lián)u頭：“年輕人待在機關(guān)會生銹，讓他去海防一線！”最終，組織同意。除夕前夜，朱全華想留下守歲。朱德擺擺手：“命令定了，就執(zhí)行?！迸D月二十九，孫子登上南下的列車，朱德站在院子里，只說了一句“好好干”，轉(zhuǎn)身回屋。

屋里依舊只有他和康克清。雖已白發(fā)蒼蒼，朱德每天依舊瀏覽文件、接見來訪、默默批閱。獨子不在，孫輩各奔崗位，他仍把家里的一切視作國家的延伸。他早年寫給子女的五句話，被他折成四方小紙片，常年壓在辦公桌玻璃板下——恒心、忠心、熱心、愛心、公心。

晚年歲月里，他偶爾翻看兒子在鐵路工作時寄來的老照片：機車頭冒著白汽，朱琦戴著油漬帽子，笑得淳厚。照片邊緣微微卷曲，依舊沒有裝進相框。朱德把它放回抽屜，繼續(xù)批閱公文。燈光下，那雙布滿青筋的手沒有顫抖，只是動作比從前慢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