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發(fā)小大剛，前陣子擺了婚宴，酒桌上笑得見牙不見眼，拉著我的手一個勁兒念叨：“哥，我娶著寶了！”

大剛26，在汽配城開了個小門店，每天一身機油味，忙得腳不沾地。他媳婦叫林晚，30歲，市中心醫(yī)院的內(nèi)科醫(yī)生，戴細框眼鏡，說話溫溫柔柔，笑起來眼角有淺淺的細紋，卻比那些二十出頭的小姑娘更耐看。

他倆是在去年冬天認(rèn)識的。那天大剛送貨的時候淋了雨，發(fā)燒燒到39度，暈乎乎跑到醫(yī)院掛急診，正好遇上林晚值班。他這人糙，輸液的時候嫌手冷，偷偷搓胳膊，林晚瞧見了，沒說啥，轉(zhuǎn)身給他拿了個暖水袋，還叮囑他：“別總扛著，年輕也不是這么造的?！?/p>

就這么一句話，戳中了大剛的心窩子。他爹媽走得早，一個人摸爬滾打這么多年，沒人跟他說過這種體己話。出院那天，他鼓足勇氣要了林晚的微信，沒想到人家沒拒絕。

之后的日子，大剛跟發(fā)了瘋似的。每天雷打不動給林晚發(fā)早安晚安，知道她忙，就掐著她午休的點送午飯，醫(yī)院食堂的飯她不愛吃，他就早上五點起來燉排骨湯、炒她愛吃的青菜，用保溫桶裝好，騎著小電驢穿過大半個城送過去。

林晚一開始沒太當(dāng)真，畢竟倆人差了四歲，職業(yè)圈子也完全不搭。大剛是個粗人，不懂那些風(fēng)花雪月的浪漫，情人節(jié)別人送玫瑰送項鏈，他扛著一大袋自己老家種的紅薯土豆往醫(yī)院跑，說：“這玩意兒養(yǎng)胃，你總吃外賣不好?！?/p>

科室的小護士都笑他，說林醫(yī)生你這追求者挺接地氣啊。林晚嘴上沒說啥，心里卻暖乎乎的。她在醫(yī)院見多了生離死別，也遇過不少條件優(yōu)越的追求者，可那些人要么是沖著她醫(yī)生的身份，要么是想找個溫柔賢惠的老婆，沒人像大剛這樣，眼里只有她這個人，關(guān)心她吃得飽不飽、睡得好不好。

有一回林晚值夜班，遇上一個難纏的病人家屬，蠻不講理地鬧了半宿，她委屈得躲在樓梯間掉眼淚。大剛知道了，半夜十二點從汽配城趕過來，啥也沒說，就蹲在她面前，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裹住她，說：“別哭，有我呢。以后不想受這委屈，咱就不干了，我養(yǎng)你?！?/p>

林晚當(dāng)時就愣住了，她一個月工資比大剛掙得還多，哪用得著他養(yǎng)。可就是這句傻乎乎的話，讓她徹底繳械投降了。

倆人談戀愛的時候，也不是沒聽過閑話。大剛的親戚說，找個比自己大的，以后肯定要受氣；林晚的同事說，一個修車的，配得上你嗎？

大剛不管這些，他覺得林晚哪兒都好，溫柔、善良、有文化，跟她在一起，自己渾身的機油味都好像變香了。林晚也不在乎，她喜歡大剛的實在、熱情，喜歡他看自己時眼里的光，喜歡他雖然嘴笨，卻把所有的好都揣進了行動里。

談了半年，大剛求婚了。沒有鉆戒，沒有盛大的儀式，他把自己這些年攢的錢全取出來，放在一個鐵盒子里，遞給林晚：“我沒啥本事，就會修個車，但是我保證，以后我掙的每一分錢，都給你花。你要是愿意，咱就領(lǐng)證。”

林晚看著他黝黑的臉、真誠的眼神，笑著點了頭。

婚禮辦得熱熱鬧鬧，大剛喝得酩酊大醉，被兄弟們架著送進新房的時候，還在喊林晚的名字。

鬧洞房的人走了之后，新房里只剩下他倆。林晚扶著大剛躺下，給他擦了擦臉，又去收拾桌上的喜糖和紅包。大剛暈乎乎的，睡不著，就睜著眼睛看林晚忙碌的背影，心里甜得跟蜜似的。

他想起林晚說過，她體檢報告放在床頭柜的抽屜里，讓他幫忙收著。大剛閑著沒事，就伸手拉開了抽屜。

抽屜里放著一本紅色的結(jié)婚證，還有一份疊得整整齊齊的體檢報告。

大剛隨手拿起來翻了翻，一開始還笑著，可看著看著，他的笑容就僵住了，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來。

報告上的照片是林晚，名字沒錯，年齡沒錯，可在“既往病史”那一欄，清清楚楚寫著：系統(tǒng)性紅斑狼瘡，穩(wěn)定期。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建議避免勞累，定期復(fù)查，不適隨診。

大剛手里的報告“啪”地掉在了地上。

他不是不知道這個病，前幾年他一個客戶的老婆就是得這個病死的，那女人從生病到去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積蓄，最后還是沒能留住。

大剛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想起林晚總是很容易累，值完夜班臉色蒼白；想起她從來不喝冰水，夏天再熱也只喝溫水；想起她偶爾會說關(guān)節(jié)疼，自己還傻乎乎地笑話她，說她年紀(jì)輕輕就跟老太太似的。

原來不是她嬌氣，是她有病。

她為什么不告訴自己？

大剛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疼得喘不過氣。

他想起自己求婚時說的話，說要養(yǎng)她一輩子。那時候他以為的養(yǎng)她，是讓她不用再擠公交上班，不用再吃外賣，是讓她穿好看的衣服，吃好吃的東西?？伤麖膩頉]想過，養(yǎng)她，可能意味著要陪著她跑醫(yī)院，要看著她忍受病痛的折磨，要花光所有的積蓄，甚至可能……最后還是一場空。

他才26歲，正是打拼的年紀(jì)，他的小店剛有起色，他還想著以后要攢錢買個大房子，要跟林晚生個孩子，一家三口過平平淡淡的日子。

可這份體檢報告，像一盆冷水，把他所有的憧憬都澆滅了。

他看著床上熟睡的林晚，她的眉頭微微蹙著，嘴角卻帶著一絲笑意，應(yīng)該是在做什么好夢吧。

大剛蹲在地上，撿起那份體檢報告，手指抖得厲害。

他想起林晚對他的好，想起她給自己暖手的暖水袋，想起她吃自己做的飯時滿足的樣子，想起她在自己失意的時候，抱著他說“沒關(guān)系，慢慢來”。

他知道林晚不是故意瞞著他的，她大概是怕他嫌棄，怕他退縮，怕這份好不容易得來的幸福，就這么沒了。

大剛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股腦涌了上來。

他想起親戚們說的話，想起同事們看林晚的眼神，那些話以前他覺得是放屁，現(xiàn)在卻一句句鉆進了他的耳朵里，像針一樣扎著他。

他動搖了。

真的動搖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得起這份責(zé)任，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勇氣陪著林晚走下去，不知道未來的日子會有多難。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林晚的臉上，柔和得不像話。

大剛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他慢慢站起來，把體檢報告疊好，放回抽屜里，輕輕關(guān)上。

他走到床邊，蹲下來，看著林晚的臉，伸手輕輕拂開她額前的碎發(fā)。

林晚好像感覺到了什么，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是他，笑了笑，聲音軟糯：“怎么還不睡呀？”

大剛喉嚨哽咽，張了張嘴，卻沒說出一個字。

他只是伸出手，緊緊抱住了林晚，把臉埋在她的頸窩里，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雜著洗發(fā)水的清香。

那一瞬間，他腦子里亂糟糟的，所有的猶豫、害怕、糾結(jié)，都還在。

可他抱著林晚的手，卻越收越緊。

第二天早上，大剛醒得很早，他給林晚做了早餐，小米粥配咸菜，是她愛吃的。

林晚起來的時候，看到桌上的早餐，愣了一下，笑著說：“今天怎么這么勤快？”

大剛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眼神復(fù)雜。

林晚好像察覺到了什么，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她低下頭，小聲說：“你是不是看到了？”

大剛點了點頭。

空氣安靜了下來，窗外的鳥叫聲格外清晰。

過了很久，大剛開口了，聲音有點沙?。骸耙院?，我陪你去復(fù)查?！?/p>

林晚猛地抬起頭，眼里蓄滿了淚水，她看著大剛，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話。

大剛走過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粗糙，卻很溫暖。

“我沒啥本事，”他還是那句話，卻比上次多了幾分堅定，“但我說話算話，會陪你一輩子。”

林晚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她撲進大剛懷里，哭得像個孩子。

大剛抱著她，心里還是有點慌，有點怕。未來的路還很長，會遇到什么困難，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眼前這個女人，是他這輩子認(rèn)定的寶。

有些愛，不是一時的沖動，而是明知前路坎坷，卻依然愿意牽起你的手，陪你一起走下去。

日子還長，慢慢來，總會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