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香港灣仔有家叫律敦治的醫(yī)院。

這里頭，一個六十三歲的女人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病房里頭靜悄悄的，沒丈夫，沒兒女，連個來送終的朋友都沒有。

最后那張死亡證明，是醫(yī)院的人自己去辦手續(xù)領(lǐng)的，因為實在找不到家屬。

這女人叫朱玫。

在當(dāng)年香港的報紙圈里，這可是個響當(dāng)當(dāng)?shù)拿帧?/p>

她幫著一個叫查良鏞的男人，也就是后來寫武俠的那個金庸，搞出了一個叫《明報》的家業(yè)。

可以說，那個武俠帝國的地基，有一半是她拿自己的血汗和青春夯實的。

但最后，她就是從這座自己親手蓋起來的樓里，被趕了出來。

她死的時候無聲無息，可她當(dāng)年離婚時扔下的一個條件，到今天還讓很多人想不明白。

回到五十年代的香港，那時候的查良鏞三十二歲，剛離了一次婚，在報館里靠寫稿子混飯吃。

朱玫呢，才十七歲，香港大學(xué)的高材生，家里條件好，英文講得比誰都溜，寫的文章又尖銳，是那種新派的女青年。

倆人碰上了，一個有才學(xué)，一個有朝氣，很快就對上了眼。

朱玫家里人當(dāng)然不同意，年齡差著一截，男的還離過婚，怎么看都不靠譜。

可朱玫認(rèn)定了，什么都攔不住。

她跟家里鬧翻，沒辦婚禮，沒要嫁妝，就這么空著手嫁給了查良僧。

這哪是結(jié)婚，這就是拿自己一輩子當(dāng)賭注。

婚后的日子，不是寫小說里那種才子佳人的浪漫。

查良鏞一頭扎進(jìn)他的江湖世界，每天就是寫寫寫。

朱玫就成了那個撐起整個家的人。

她在外面跑新聞，賺錢養(yǎng)家，回到家還得當(dāng)丈夫的第一個讀者。

夜深人靜，查良鏞寫稿子累了，給他端杯熱咖啡，跟他聊聊書里的人物該怎么寫，這都是朱玫的日常。

外面的人都說金庸筆下的黃蓉聰明伶俐，趙敏敢愛敢恨，其實這里頭，多少都有朱玫自己的影子。

一九五九年，他們決定自己干，辦《明報》。

那段日子才叫真的苦。

報紙賣不出去，錢燒得快，好幾次都快撐不下去了。

最難的時候，是朱玫站了出來。

她把自己結(jié)婚時壓箱底的首飾拿出去當(dāng)了，錢還不夠，又拉下臉皮，跑回那個已經(jīng)跟她斷了關(guān)系的娘家去借錢。

那會兒的報社里，她是唯一的女記者，采訪、寫稿、編版，什么都干。

下了班，她又是管家，得算著錢怎么花才能讓報社多活一天。

可以說，《明報》這個攤子，是他們兩個人拿命拼出來的。

朱玫不光是查良鏞的老婆，更是他的合伙人，他的戰(zhàn)友。

后來，《明報》火了，從一張沒人要的小報紙，變成了香港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媒體。

查良鏞也從一個寫小說的，變成了人人敬仰的“查大俠”。

他身邊圍著的人越來越多，鮮花、掌聲，還有各種各樣的崇拜者。

他站在高處，看得遠(yuǎn)了，慢慢地，就忘了那個曾經(jīng)陪著他在坑里一起看星星的女人。

這時候的朱玫，給他生了兩個兒子兩個女兒。

整天圍著孩子轉(zhuǎn)，操心柴米油鹽，當(dāng)年的才女氣早就被磨沒了，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年主婦。

她的江湖，從報社的刀光劍影，變成了家里的一地雞毛。

當(dāng)丈夫在外面風(fēng)光無限的時候，她卻在家里，一點點耗干了自己。

問題就是這么出現(xiàn)的。

有一天晚上，查良鏞心里煩，跑到一家酒吧喝酒，碰上了一個二十三歲的女服務(wù)生，叫林樂怡。

那姑娘年輕，說話溫柔，看他的眼神里全是崇拜。

她說自己是他的忠實讀者，書里的情節(jié)倒背如流。

一個功成名就的中年男人，最吃的就是這一套。

這比什么愛情都管用，讓他覺得自己又被人需要了。

他陷進(jìn)去了。

朱玫是干新聞的，多敏銳的一個人，很快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但她沒吵沒鬧，就是沉默。

她看著這個跟了自己二十三年的男人，在家里和外面之間搖擺不定，想兩頭都占著。

她等啊等，沒等來丈夫回頭，卻等來了一次攤牌。

查良僧承認(rèn)了，但說得輕描淡寫，說是為了“找點安慰”，還勸她為了面子、為了《明報》的股價，別把事情鬧大，維持現(xiàn)狀就好。

那一刻，朱玫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眼前這個人，已經(jīng)不是當(dāng)年那個跟她一起啃面包的窮書生了。

她平靜地提了離婚。

這不是賭氣，這是一個驕傲的女人，在徹底失望之后，給自己留的最后一點體面。

兩個人就這么僵著，誰也不讓誰。

真正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來得特別慘烈。

他們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xué)讀書的大兒子查傳俠，知道了父母鬧離婚的事。

這個年輕人，從小就把父親當(dāng)成英雄，把父母的感情看作是天經(jīng)地義。

現(xiàn)在，這個世界塌了。

十九歲的他，用最極端的方式，結(jié)束了自己的生命。

兒子的死，像一把刀子，插進(jìn)了朱玫的心里，也徹底砍斷了她和查良鏞之間最后的那點情分。

她不抱任何幻想了，只剩下了一個念頭：作為一個媽，她必須為剩下的三個孩子守住最后的東西。

在談離婚協(xié)議的時候，朱玫提了兩個條件。

第一個，分家產(chǎn)。

她在《明報》的股份，一分都不能少。

那是她應(yīng)得的，是她用半輩子換來的。

第二個條件，讓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查良鏞和林樂怡。

她說：“你可以跟她結(jié)婚，我同意。

但是，她這輩子都不能生孩子?！?/p>

這話傳出去，外面的人都說她太狠毒，是女人的嫉妒心在作祟。

但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這不是恨，這是一個母親被逼到絕路上的盤算。

她太了解這個男人了，一旦那個女人再生個一兒半女，那她自己的三個孩子，以后在這個家里還有什么位置？

她已經(jīng)沒了一個兒子，不能再讓剩下的孩子連未來的保障都沒有。

這是用自己的方式，在戰(zhàn)場上清理出一片焦土。

她用廢掉另一個女人當(dāng)母親的資格，來保護(hù)自己孩子的將來。

這個條件，冷靜得讓人害怕。

查良鏞沒說話。

可能是因為對大兒子的愧疚，也可能是被朱玫的決絕給鎮(zhèn)住了。

最后，他答應(yīng)了。

離了婚，朱玫拿著錢，徹底從查良鏞的世界里消失了。

她再也沒結(jié)婚，也幾乎不跟人提過去的事。

她的孩子們，可能因為從小跟父親更親近，也可能是不理解母親當(dāng)年的做法，跟她的關(guān)系也越來越遠(yuǎn)。

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生活，直到最后在醫(yī)院里去世。

她的遺囑很簡單，所有財產(chǎn)，平分給三個子女。

這時候，孩子們才明白，那個看起來冷冰冰的母親，心里藏著多么深沉的愛。

很多年后，金庸接受采訪，說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朱玫，承認(rèn)是自己的背叛造成了悲劇。

他也說，自己遵守了當(dāng)年的承諾，沒有再要孩子。

但這句道歉，朱玫已經(jīng)聽不到了。

她的人生，前半場轟轟烈烈，親手建起了一座宮殿；后半場，卻成了被遺忘在角落里的奠基石，一個人守著一片廢墟。

她輸了婚姻，卻用那種慘烈的方式，保住了自己的骨氣和一個母親的責(zé)任。

江湖還在，大俠也還在，只是那個最初陪著大俠在黑夜里點燈的女人，早就沒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