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一點不慌，拿出厚厚一摞日本銀行存折，印章依舊鮮紅。她慢慢說：“這些錢，是幾十年前給我留下的。我守了那么久，如今心里有了答案?！闭Z氣平淡，卻聽得眾人心頭發(fā)緊。長桌另一端，她年紀最長的兒子忍不住追問：“媽，您當年怎么會有這么多錢？”

時間就此倒回二十一年前。1963年的一個清晨，耿碧琰正推著小推車清掃胡同。幾輛“吉姆”轎車停在巷口，下來三位衣著講究的干部，其中一位自報家門：“廖承志，國務(wù)院華僑事務(wù)辦公室，有事向您了解。”這番陣仗把鄰里驚得議論不止。老人抹了把額頭的灰，點點頭：“跟我回屋說吧。”那次談話持續(xù)了兩個多小時。政府要幫她追回沉睡在日本的遺產(chǎn)，而這正是她當年無法啟齒的痛。

外人只看到耿碧琰的掃帚，卻不知道她早年叫耿維馥，1900年出生在沈陽著名的耿家銀號。家境富足，八歲就能讀四書，少女時期被送去東京女子學(xué)院攻讀經(jīng)濟。1924年春，她在早稻田大學(xué)旁的校友會上結(jié)識了一位高大卻略顯清瘦的青年——趙欣伯。那天，趙欣伯用一口地道的日語介紹自己：“來自宛平，北洋大學(xué)畢業(yè)，正攻讀法學(xué)博士?！痹捳Z不多，舉手投足卻透著自信。耿家大小姐一向眼高，但是當晚回宿舍，她對閨蜜只說了四個字：“這人有趣?！?/strong>

當時趙欣伯的第一任妻子王碧琰已因子宮癌病逝。兩年以后，耿維馥主動提出：可否以“碧琰”二字延續(xù)對亡妻的紀念？趙欣伯沉默良久，答：“若你不介意?！北闶沁@一改名，讓兩人結(jié)下日后數(shù)十年的恩怨。

不得不說，日本的學(xué)術(shù)氛圍給趙欣伯插了翅膀。1928年，他以中國首位法學(xué)博士的身份活躍在東京政壇酒會，各界軍政要員都愿意與之交好。思想在交鋒中劇烈變化，他開始認定：靠列強改造才是中國的出路。此念一旦生根，便一路滑向親日深淵。

1931年“九一八”事變后，趙欣伯受命返回沈陽，出任東三省巡閱使署法律顧問。從此，他出謀劃策，鼓吹“滿洲國”法制框架，又與板垣征四郎、土肥原賢二來往密切。日本人見他得力，給足面子，財權(quán)隨之滾滾而來。短短七年，他在東北、天津、北平買下大量地產(chǎn)，還把黃金、寶石分批運回日本，以妻子名義置辦房產(chǎn)。有人私下算過賬：到1937年，這對夫婦的流動資產(chǎn)已逾兩億元法幣。

然而利益再豐厚，也敵不過局勢突變。1945年8月，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偽組織轟然解體，趙欣伯鋃鐺入獄。不到三個月，他死在獄中，年四十八歲。死因眾說紛紜，有的說是急病未治，有的說是自裁，至今無確證。那幾天，北平街頭有人竊竊私語：“賣國求榮的下場，也就這樣了?！?/strong>

趙欣伯倒下后，耿碧琰背著沉重的包袱。她帶著孩子，把“趙”姓改回母姓“耿”，換了地址，也換了生活。曾經(jīng)擁有洋房洋車的闊太太，1949年后申請到北京戶口，自愿當起街道臨時工。有人問她為何低就，她笑著說：“手里沾過的錢太燙，晚年想踏實?！边@話像玩笑，又像告解。

1963年那次談話后，有關(guān)部門著手調(diào)取日本產(chǎn)權(quán)檔案，聯(lián)系東京律師。事情拖了十幾年，多次庭審反復(fù)，才在1979年拿到最終判決：鈴木彌之助名下的八處房產(chǎn)、四點八噸黃金飾件及少量戰(zhàn)前公債券，產(chǎn)權(quán)歸耿碧琰所有。按當時匯率折算，價值約三十億日元。律師費由僑辦先行墊付，老太太只說了一聲“有生之年想結(jié)清舊賬”，便簽字確認。

時間回到1984年中秋。錢終于到賬，耿碧琰在月光下想了整整一夜。趙欣伯一生站在民族的對立面，若把這筆錢留給后人，難免再次招來非議，也違背自己的良心。凌晨，她起身寫下一封信：“此筆資產(chǎn)源自不義，交由國家處置，以慰天下冤魂?！毙藕芏蹋瑓s寫得端正。

在隨后的手續(xù)里，她主動說明愿意保留一棟北京自住房和必要生活費，其余全部捐出。那批資產(chǎn)最終劃撥多個省份的教育、殘疾人康復(fù)項目。分錢的細節(jié)并不為街坊所知，胡同口仍舊能見到老太太拿著掃帚的身影。有人曾悄悄問：“您有了錢，為啥不歇歇？”她把帽檐往下壓，輕聲答：“活到這歲數(shù)，勞動才踏實。”

歷史檔案里，耿碧琰只是“歸僑個人大型捐款案”的編號。但在老鄰居眼里，她永遠是那個每天清晨吆喝著“讓一讓，掃地啦”的和氣大媽。時代記住了她最終的抉擇，也記下了一個家族從榮華、墮落到贖罪的曲折軌跡。許多學(xué)者評點這樁往事時，都會停頓片刻：個人恩怨早已散去，可對民族立場的拷問卻不會過時。這，大概就是她把錢推向國家賬戶時最想表達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