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曾獲“中國戲劇文學學會·優(yōu)秀話劇劇本獎”的《第三方指控》正式在上海駐演。演出地點位于五角場大型商城地下一層美食街盡頭的開心麻花I劇場，提供了一場獨特的“進入儀式”。在抵達故事前，觀眾將會穿過奶茶、烤肉、炸串的氣味與喧鬧。然而，一旦走到劇場入口，古典爵士樂唱片與昏黃燈光瞬間構筑起“昔日”的知覺，“當下”被隔離在無形簾幕外。接過道具邀請函，觀眾進入一個需要耐心、等待與判斷的懸疑現場。

幾封署名、內容各不相同的邀請函，將關鍵人物聚集，為揭開一樁舊案的謎底拉開簾幕——1946年，上海灘，大都會戲院的賑災義演，滬上豪門云集。然而就在歌聲正酣、掌聲未歇時，舞臺突發(fā)大火，當紅女明星李香寧頃刻香消玉殞，有人說是意外，有人說是戲院的地下室鬧鬼，大都會的招牌也從此敗落……每當觀眾以為接近真相時，新的線索便會打破固有認知，最終在層層嵌套的敘事中還原李香寧火中死亡的“魔法”手段；但故事并沒有停留在滿足推理興趣層面，其內核環(huán)繞“女性友誼”，講述了兩個命若浮萍的女性如何在艱難時世堅韌不拔地攜手并進，以純粹靈魂抵抗機關算計的故事。

如今，在懸疑話劇舞臺布景日益繁復化的趨勢中，如何將鮮明的本格推理式戲劇矛盾置于極簡小劇場舞臺之上，同時保持敘事張力與人物厚度？這部新作交出一份答卷：以結構性、意象化的安排承托情節(jié)，頗有“螺螄殼里做道場”的意味。舞臺左側雙層搭臺被反復啟用，演員自上而下，借助舞臺行動展開縱向空間，在角色記憶中來自地下的可怖敲擊聲，得以在眼前顯露真實源頭，故事最關鍵的陰謀之一也隨之揭開。

“被遮蔽的空間”不只是“地下”囚室，也指向1946年大火未被探知的真正成因，人人自危時代面具下的防備與積怨，內心深處未出口的愛憎，對善惡模糊邊界的不確定。在舞臺右側，一組簾幕裝置集中呈現了這一概念。流動的幕布，被明確賦予敘事的功能，是一個隨時可被穿越、揭開、翻轉的界面。幕布后多是回憶，影影綽綽像皮影；幕布前是當下的“現實”。但劇情越往后走，觀眾會發(fā)現幕前幕后的換位，所謂“現實”未必真，可能只是某個人講出來的版本，我們看到的“真相”，從一開始就是細節(jié)含混、可被操控的。

坐在觀眾席上，前排觀眾離舞臺極近，幾乎會被卷入故事，而后排觀眾則因座席坡度擁有俯視視角，更像隔岸觀火。這是戲外的有趣之處，不同的觀看距離，使觀眾自然分化為懸案的“參與者”與“第三方”，似乎在觀眾席中某處也有一道無形帷幕，前排后排，換個位置再看，有截然不同的觀劇體驗。

《第三方指控》立足20世紀初社會亂象中小人物謀求生存的灰色地帶，不違背史實，細節(jié)上以歷史人物與時代風氣為錨點，故事性強，核心懸念的準入門檻友好，敘事不乏戲劇技巧，卻也能吸引傳統(tǒng)戲劇觀眾以外的人群。當舞臺重歸寂靜，觀眾將帶著主角的自問離開：一個人，要怎樣做才算“好人”？戲劇不提供答案，但留下一點痕跡，讓我們帶著思考重返熱辣鮮香的現代生活。

原標題：《孫曦蕊：話劇《第三方指控》的小劇場探索｜夜光杯·左聯·青年寫作計劃》

欄目編輯：吳南瑤

文字編輯：劉芳 錢衛(wèi)

本文作者：孫曦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