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春末，南京軍區(qū)總醫(yī)院的走廊里藥味彌漫。張愛萍剛剛摘下口罩，腳步依舊急促，他擔心住在里間的老戰(zhàn)友挺不過去。推門那一刻，張愛萍愣住了：病床上的聶鳳智正與護士開玩笑，臉上浮著熟悉的頑皮笑意。兩人只是對視，沒說幾句客套話，張愛萍便放心離開，臨出門輕聲嘟囔：“胡說八道，老聶哪兒像快不行的人，精神著哩！”這句話很快在外間流傳，成了戰(zhàn)友們的定心丸。

張愛萍的底氣不是憑空而來。三十多年前，1954年夏天，他與聶鳳智在上海共同籌劃華東空防演習。彼時防空火控雷達剛列裝，誰也沒摸過門道。聶鳳智索性把幾位俄語翻譯拉進辦公室，連夜啃技術手冊，一邊學一邊演練，硬是在一個月里把指揮鏈摸熟。張愛萍獲準旁聽那次收官推演，他回憶說：“我看見老聶在沙盤前揮手，二十多架殲擊機按秒起飛，像拉風箱一樣一張一合，老外教官都拍桌子直樂?！边@種“摳細節(jié)、敢拍板”的作風，后來在一江山島戰(zhàn)役、福建前線空戰(zhàn)里反復出現(xiàn)，成為張愛萍信任聶鳳智的理由。

抬頭往前追溯，1950年5月30日的電話堪稱轉折點。羅榮桓找陳毅，要求推薦華東軍區(qū)空軍司令員。陳毅邊擦頭發(fā)邊走到游泳池，瞅見聶鳳智正練自由泳——水面翻花，泳姿卻談不上優(yōu)雅，卻讓陳毅靈光一閃。他把聶鳳智喊上岸，直截了當：“你去管空軍。”聶鳳智愣得嘴巴半張，連呼吸都忘了。他只上過小學，打了一輩子陸戰(zhàn)，多年后回憶當場心情，用了四個字：“炸雷當頭?！笨绍娏钊缟?，他硬是答應下來，轉身就跑去航空處借書。

華東空軍當時連值班電話都不夠用，更別提飛機。聶鳳智先拉來蘇聯(lián)空防混成部隊，又向上海工廠收購廢舊電臺零件，拼拼湊湊建立第一套指揮網(wǎng)。有人質疑他不懂專業(yè)，他干脆報名參加巴基斯基中將的“學員考核”。二十四架米格按照預定空域完成編隊返場那一刻，中將摘帽敬禮，“合格”兩字說得鏗鏘。陳毅事后聽報告，只撣了撣煙灰：“早知道，你小子準能成。”

上陣一旦成型，聶鳳智的“狠勁”便展露無遺。1952年7月，他率空七師入朝，空戰(zhàn)處處硬杠F-86。志愿軍機損比依舊吃虧，但“敢打”二字讓對手驚懼。范登堡被國會質詢時低聲說：“他們的空軍的確在夜里長大了?！睉?zhàn)爭結束，一級國旗勛章落在聶鳳智胸前，他卻把勛章塞進抽屜，轉身去忙浙江沿海防空部署。

1958年9月的泉州灣空戰(zhàn)，是聶鳳智成名的又一場“湊巧”。那天國民黨飛行員百余架次南下，聶鳳智命令四地機場依次起飛，原本設計“打時間差”，卻因線路協(xié)調延遲，四批戰(zhàn)機幾乎同刻抵達。敵機抬頭只見一片機群，誤以為中方早布口袋陣，倉皇折返。美國《航空》雜志把這稱作“袋形戰(zhàn)術”，甚至懷疑背后有外籍顧問。彭德懷打來電話詢問詳情，聶鳳智笑道：“沒那回事，純屬陰差陽錯！”

轉眼到1973年，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將軍卻被一場小感冒拖進危局。哮喘并發(fā)癥導致呼吸驟停，空軍總醫(yī)院手術臺上他兩度停止心跳。尤太忠守在門口，足足等了二十四小時，才等到燈滅。有人說他命大，他卻淡淡一句：“打仗撿回的命，本就夠本。”

1977年重返崗位，南京軍區(qū)司令員的任命書送到病房，聶鳳智接過文件，當晚便讓護士拔針。他天天輸液，卻堅持八點前坐進辦公室。夫人何鳴見他又一次半袋藥水就往外走，嘟囔：“差五分鐘也不行？”聶鳳智回答：“部隊按秒運轉，司令員不能含糊?！焙喍處鬃郑瑳]人再勸。

1982年，他以中顧委委員身份赴無錫開會，正值高燒，診斷結果是肺癌。醫(yī)生勸他馬上住院，他堅持把會議結論寫完才推門進病房。給司令部黨小組的那封信后來被多人傳閱，最打動人的是一句“生死都是數(shù)字，工作是真事”，字跡歪斜，卻看不出半點絕望。

再回到南京總醫(yī)院的病房，張愛萍看見的便是這樣一個“拿病當零件修”的老兵。兩人短暫寒暄，張愛萍打趣：“空降兵都說你是‘空軍財神爺’，你不能偷懶走人。”聶鳳智眨眨眼：“不偷懶，死都不偷懶?！睂υ掚m短，只為那口不服輸?shù)膭拧?/p>

然而癌細胞終究不講情面。進入九十年代，聶鳳智出現(xiàn)幻覺，常把護士認成信號兵。一次，他半身探出床欄，喊著“敵機低空突防”，嚇得護士滿頭汗。何鳴趕來，扶著他輕聲說：“隊伍在這兒，別急。”聶鳳智才安靜下來。

1992年4月3日清晨，病房窗外的櫻花剛落下一夜風雨。79歲的聶鳳智呼吸漸弱，監(jiān)護儀最后一次報警后歸于平靜。院方按程序拔管，護士發(fā)現(xiàn)他右手緊攥一張折得仔細的小紙條，是兩周前整理的病區(qū)消防圖。他走得沒留遺言，張愛萍得到消息，沉默許久，只說：“老聶還是把事情想在前頭，連火警都替人操心?！?/p>

從華東防空草創(chuàng)，到朝鮮戰(zhàn)場鏖兵，再到東南沿海數(shù)次空戰(zhàn)，聶鳳智用幾十年證明，學歷可以補，經(jīng)驗可以學，唯獨那股敢擔責的血性難求。張愛萍那句“死不了”，既是戰(zhàn)友情義，也是對將軍性格的注解。沒有漂亮收束，沒有華麗謝幕，他將最后一塊拼圖留在病床上，算是給自己的人生“對號入座”——工作到最后一分鐘，才肯按鈴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