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帶到七年前。1942年，延安的窯洞里煤油燈跳動，康生向毛澤東匯報東北抗聯(lián)的人員情況時第一次提到陳龍。當時，毛澤東只是點點頭，并未多言。真正將陳龍的名字牢牢記住，還得等到三年之后的重慶。1945年8月下旬，為了赴蔣介石之約，毛澤東需要一名既懂軍事又能隨機應(yīng)變的貼身衛(wèi)士?！澳莻€叫陳龍的小個子如何？”毛澤東問。李克農(nóng)答：“槍法好，腦子也快，就是脾氣拗。”毛澤東揮了揮手：“脾氣拗不怕，只要忠心。”

受命之后的陳龍幾乎是連夜開始訓練。凌晨的延河邊，傳來間斷的槍聲，那是他在黑暗中反復練習的節(jié)奏。一旁的警衛(wèi)悄悄打趣：“這位劉團長要把月亮也打下來??？”陳龍卻沒笑，他明白去重慶是搏命活，就像用一支單薄的雨傘去擋八月驟然的雷暴，必須做到心里有數(shù)。

8月28日15時，專機降落重慶白市驛機場。人聲鼎沸，閃光燈此起彼伏，陳龍被臨時安排化名“陳振生”站在舷梯之下，他的手始終沒有離開佩槍的皮套。沈鈞儒走近時，他本能地伸手阻擋。對方連說兩遍“我是沈鈞儒”，陳龍才尷尬地側(cè)身讓道，旁人卻暗暗心驚——這人真是根硬骨頭。

桂園的第一夜，陳龍在毛澤東房門口坐了整晚。子夜，他捕捉到走廊里幾道影子掠過，腳步急促又克制。他悄悄把衣角掀起，右手按著槍柄，直到聲音遠去才松勁。后來他寫在筆記上：“高度戒備，未拔槍，未露怯?！蔽鍌€字，足見老江湖的分寸。

十余天談判膠著，城中風聲詭譎。9月9日，李少石被槍殺的消息傳來，周恩來強忍悲痛，與毛澤東對視片刻，仍按原計劃登車赴會。陳龍擠在人群最密處，手心汗如雨下，卻從未離開車門一步。多年后，隨行翻譯回憶：“那會兒只要陳龍不開口，單憑那股攏住全場的煞氣，誰也不敢靠前?！闭沁@份“煞氣”，讓毛澤東認定：此人可托付性命。

然而談判結(jié)束，中央三次電調(diào)，陳龍三度回函。第一次，他說東北局缺干部；第二次，他說公安系統(tǒng)難脫身；第三次，他干脆寫道：“個人能力有限，恐負重托?！弊肿终嬲\，卻分明是謝絕。羅瑞卿將信遞給毛澤東時，氣不打一處來，毛澤東卻擺手：“他自有他的打算。”

東北戰(zhàn)場的硝煙并未因國旗升起便散盡。1946年秋，陳龍率特派組潛入長春外圍，搗毀一個日偽、土匪、特務(wù)混合的地下電臺。那次行動只用了三天，卻摸排了整整兩個月。收網(wǎng)后，伙伴問他：“在京里當衛(wèi)士多舒坦，你圖啥？”陳龍點著一支劣質(zhì)紙煙，吐了口白霧：“這片黑土地，我比誰都熟，也比誰都賴得下?！?/p>

時間來到1952年初冬。中央再次討論加強內(nèi)衛(wèi)力量，周恩來提議把陳龍調(diào)來。電話那頭的羅瑞卿沉吟片刻：“人合適，可心臟不行，已休息半年?！敝芏鱽矸畔略捦?，旋即安排專家會診，又批示去蘇聯(lián)治療。遺憾的是，病榻上的陳龍狀態(tài)并未好轉(zhuǎn)，心臟衰竭像一只無形的手，漸漸掐住了他敏銳而倔強的呼吸。1958年10月14日清晨，48歲的陳龍在北京協(xié)和醫(yī)院停止心跳。病房窗外，梧桐葉正落，寂靜無聲。

有人說，陳龍錯過了“近侍中南?！钡臉s耀，可在他看來，榮耀不是貼身的暗紅袖標，而是東三省深夜的霜凍、是追捕特務(wù)時濺起的塵土、是無名烈士碑上被雨水沖淡卻不曾消失的墨跡。他用另一個方式守護了共和國的清晨，也用一生解釋了“忠心耿耿”四個字。

毛澤東后來再未提及陳龍調(diào)任的事，但每逢談起重慶談判，總會補上一句：“那小同志穩(wěn)得很?！狈€(wěn)——這是最高評價，也是一位東北漢子留給時代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