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的那個清晨，在撫順西社那片荒涼的野地上，當(dāng)我看見團指揮部那幾輛破大車時，兩只手控制不住地抖。

倒不是凍的，也不是怕死，純粹是因為心虛——就在剛才，我干了一件能把天捅個窟窿的大事。

沒接到上級命令，我?guī)е湃€弟兄，自作主張撤出了陣地。

按那會兒的戰(zhàn)時紀(jì)律，這叫臨陣脫逃，槍斃兩回都夠了。

但我做夢也沒想到，迎接我的不是黑洞洞的槍口，而是副師長那雙激動得差點捏碎我骨頭的大手。

這事兒聽著邪乎吧？

在那個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年代，有時候活下來不靠拼命，得靠賭命。

這事兒得從一九八九年夏天說起。

那天我回青島，去海軍干休所看望老首長趙儉。

趙老那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硬漢，那天卻突然問了我一句：“你說西社那一仗，到底該不該打？”

這一問，直接把我們就拽回了那個雷雨交加的黑夜。

說白了，那一仗就是吃了情報的虧。

咱們以為對面是塊軟豆腐，上去想捏一把，結(jié)果一腳踢在了鋼板上。

守在西社山頂據(jù)點的，根本不是啥雜牌軍，而是蔣介石的嫡系心頭肉、全套美械裝備的新六軍。

當(dāng)時的戰(zhàn)場環(huán)境，真的是惡劣到家了。

我們一營三連本來是助攻，計劃配合七連天亮前拿下陣地。

誰知道老天爺不開眼，部隊剛動身，瓢潑大雨就下來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東北的大山里，那路滑得跟抹了油似的，戰(zhàn)士們幾乎是連滾帶爬往上摸。

因為太黑，我們連的一排竟然走岔了道，陰差陽錯跟在了主攻的七連屁股后面，稀里糊涂成了“敢死隊”。

仗打得那叫一個慘，先頭部隊雖然硬沖過了鐵絲網(wǎng)，但在新六軍那種闊綽的火力網(wǎng)下面，幾次沖鋒都被壓了回來。

傷員像流水一樣往下抬，血水混著雨水，把山溝溝都給染紅了。

就在這時候，團長給了我一個死命令：帶一個排占領(lǐng)撫順方向的山頭，準(zhǔn)備打援。

軍令如山，我二話沒說，帶著二排長金耀山和戰(zhàn)士們就頂了上去。

團長這預(yù)判還真準(zhǔn)，敵人的增援部隊很快就露頭了，炮彈跟長了眼睛一樣往我們這兒砸。

但打著打著，不對勁了——主攻方向的槍聲突然停了。

透過那層雨幕，我隱約看見主攻部隊已經(jīng)撤下去了，連那個跑丟的一排的傷員都在往回撤。

有個腿被打壞的戰(zhàn)士經(jīng)過我防區(qū)時，喊了一句“連長，我走不動了”，那聲音我現(xiàn)在想起來心里還發(fā)顫。

麻煩大了。

沒人通知我們撤退。

通訊斷了，我們就孤零零懸在山頭上。

天蒙蒙亮，對面的敵人也反應(yīng)過來了，發(fā)現(xiàn)這邊還有個“釘子”，立馬就開始反撲。

碉堡里的國民黨兵甚至開始喊話：“共匪兄弟，投降吧！”

我看了一圈，加上我和通訊員，滿打滿算三十三個人。

對面是新六軍，我們就這點人，都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撤？

沒命令就是逃兵。

不撤？

那就是全軍覆沒。

那時候，二排長金耀山看著我，眼神里全是火。

我倆雖然沒說話，但意思都懂：必須得賭一把。

我們做出了那個這輩子最大膽的決定：打退敵人這次進攻，然后——跑！

要在敵人眼皮子底下穿過兩百多米的開闊地，這跟送死沒區(qū)別。

但我們手里有個“寶”，那就是全團唯一的一挺蘇制轉(zhuǎn)盤輕機槍，還有那個叫劉三大的機槍手。

說起劉三大，這大連漢子是個傳奇，外號“氣死牛”。

為啥叫這名？

四七年秋天在南墳火車站，兩頭公牛頂架，誰都拉不開。

劉三大上去，單手推開一頭，另一頭牛不服氣頂他，他雙手抓住牛角一扭，愣是把那頭大蠻牛給摔地上了。

戰(zhàn)場上，這種不講道理的蠻力，有時候比精密的戰(zhàn)術(shù)還管用。

敵人開始像狗熊一樣往山上爬，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

我壓低聲音吼道：“聽口令，機槍一響，全員全速過開闊地！”

看著敵人進了射程，我喊了一聲：“打！”

劉三大手里那挺蘇制機槍像條暴怒的火龍，那個大圓盤彈鼓里仿佛有打不完的子彈。

僅僅兩個精準(zhǔn)的長點射，沖在前面的敵人就被掃倒一片，剩下的鬼哭狼嚎鉆回了碉堡。

就在敵人被打懵的那一瞬間，我們?nèi)鄠€人像離弦的箭一樣沖出了陣地。

蘇制機槍的壓制力太恐怖了，等碉堡里的敵人回過神重新探頭時，我們已經(jīng)像一陣風(fēng)一樣沖過了死地，連根汗毛都沒傷著。

脫離危險后，那股子興奮勁兒還沒過去，恐懼感就上來了。

這是違抗軍令啊。

二排長金耀山是個講義氣的，看出我心里發(fā)虛，湊過來說：“連長，這事是我們商量的，責(zé)任一起扛。”

我瞪了他一眼：“我是副連長，你是排長，天塌下來有個子高的頂著。

一會兒見到首長，你在后面，我在前面。

要殺頭殺我一個，你只要證明老子不是怕死鬼就行！”

回撤的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心里七上八下。

大老遠，我就看見了路邊的兩輛大車和那一群首長——副師長、正副團長、參謀長都在。

那氣氛，凝重得讓人喘不上氣。

我硬著頭皮走上前，敬了個極其僵硬的軍禮，聲音都在抖：“報告首長，我們沒有接到命令，私自決定撤了下來，請?zhí)幏?！?/p>

空氣仿佛凝固了幾秒，我甚至做好了被警衛(wèi)員拿下的準(zhǔn)備。

緊接著，李副師長竟然大步走過來，臉上笑開了花：“回來的好！

回來的好啊！”

他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差點沒把我拍坐地上，語氣里全是慶幸，“我們一直在聽槍聲，有槍聲說明你們還活著。

這陣子槍聲停了，我們正擔(dān)心得不行。

你們判斷得很準(zhǔn)，那種情況下撤下來是完全正確的！

是我們通訊沒跟上，沒通知到你們！”

趙強副團長更是直接招呼：“累壞了吧？

快，讓同志們坐大車走！”

那一刻，我心里的五味瓶徹底打翻了。

不是劫后余生的喜悅，而是一種想哭的沖動。

在那種你死我活的戰(zhàn)場上，信任這東西，比黃金還貴重。

幾十年后，當(dāng)我和趙儉老首長再次談起這場戰(zhàn)斗，兩個白發(fā)蒼蒼的老人除了唏噓，更多的是一種釋然。

老首長嘆了口氣說：“那時候我就反對打這一仗，軍情不明啊。

但也正是因為你們的機靈和勇敢，才給咱們團留下了這寶貴的種子。”

那天中午，我們喝了不少酒，流了不少淚。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那些驚心動魄的瞬間，最終都化作了酒杯里的一聲嘆息。

但那個蘇制機槍咆哮的清晨，和那次“抗命”的生死抉擇，成了我這一生最無法磨滅的勛章。

參考資料：

遼沈戰(zhàn)役紀(jì)念館編，《遼沈戰(zhàn)役親歷記》，遼寧人民出版社，1988年。

中國人民解放軍歷史資料叢書編審委員會，《東北解放戰(zhàn)爭》，解放軍出版社，199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