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9月11日清晨，上海長寧區(qū)愚園路的空氣顯得格外潮濕。院子外面，桂花剛開，香味卻壓不住屋里莫名的低氣壓。前一天傍晚，賀子珍透過收音機聽見北京天安門廣場降半旗的消息，心里已經(jīng)有了不祥的預(yù)感，但消息仍未正式傳到她手中。她只是坐在藤椅里，一口接一口地喝水，仿佛這樣能把胸腔里那塊壓著的石頭沖散。

半小時后，敲門聲響起。李敏和孔令華風塵仆仆趕來，鞋底還帶著京滬列車車廂里的塵土。開門瞬間，兩人對視了一下——沒人愿意先開口，但沉默尤其殘酷。李敏終于握住母親的手，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媽媽，爸爸走了。”話音落下，空氣也仿佛被抽空。奇怪的是，賀子珍沒流淚，只是盯著燈泡發(fā)呆，突然問：“心臟一直好好的，怎么會突然停跳？”這句自言自語，像一根細針扎在每個人心里。

過去三十多年，賀子珍對“突然”兩個字格外敏感。1934年10月長征出發(fā)前夜，她與毛主席在于都河邊匆匆告別；1937年她因傷去蘇聯(lián)治療，又與黨中央意外失聯(lián)；一次又一次的突然，讓她學(xué)會先追問原因，再表達情緒。哪怕到了老年，這個習慣也沒改。李敏知道，母親此刻只是把悲傷按在心底，先要厘清事實。

夜里十一點，老鄰居來吊唁，帶來了新華社的正式電訊稿。燈下，賀子珍終于掩面，肩膀微微發(fā)抖。周圍人以為她會痛哭，卻只聽見她用沙啞的聲音交代：“明天一早，給葉飛同志發(fā)電報?！崩蠲翥读?，“媽，為什么先聯(lián)系葉叔叔？”賀子珍抬頭，眼神里透著多年未見的堅決：“他曾陪你爸爸走過最難的路，也負過最重的傷，得讓他知道消息，更要提醒他注意安全。”

這里有一段鮮為人知的往事。1932年贛南蘇區(qū)反“圍剿”最吃緊時，葉飛率閩東獨立師急行軍趕到瑞金。那天剛好是賀子珍生日，毛主席臨時叫人煮了幾碗南瓜粥，三人圍爐夜談，葉飛戲言：“閩東的米酒辣勁兒剛好給主席的戰(zhàn)略添把火。”戰(zhàn)場上，他們生死與共；戰(zhàn)場下，一個玩笑能抵半斤糧票。時間久了，賀子珍對葉飛的信任深入骨子。此刻，她想到的不是禮節(jié)，而是老戰(zhàn)友的安危?！帮L浪大，人心亂，得先打聲招呼?！边@句囑托，她重復(fù)了兩遍。

9月12日上午八點，李敏托上海警備區(qū)的加密電臺將簡短電文發(fā)往南京路軍區(qū)司令部：“主席已逝，切保重，注意安全?！诱洹！辈坏饺齻€小時，葉飛回電：“噩耗已悉，深痛，亦請珍重。”字少，卻沉甸甸。賀子珍握著電文，沉默良久，嘴里輕聲念：“活著的人，得守好陣地?！彼孟癜褌€人哀傷迅速收攏，再次切換到那個久違的指揮員角色。

之后幾天，滬上報紙不斷刊發(fā)悼念文章，街頭巷尾貼滿挽聯(lián)。李敏擔心母親受刺激，堅持留在上海陪伴?？少R子珍的作息卻意外規(guī)律：清晨五點起來練手指關(guān)節(jié)，午飯準時一碗粥一碟青菜，傍晚翻閱筆記記錄血壓。最惹人注意的是，屋里多了一只舊公文包，里面塞滿筆記本。她在記錄什么？是幾十年革命生涯的來龍去脈，也是對后輩的提醒。偶爾合上本子，她會低聲說：“主席留下的可不僅是一座豐碑，還有沒走完的路?！?/p>

那段日子，孔令華常被叫去買上?！段膮R報》。他發(fā)現(xiàn)母親特別關(guān)注國內(nèi)外通訊稿里的“穩(wěn)定”二字。其實這也不難理解。1929年紅四軍決裂爭論時，她就見過政治分歧如何迅速演變成對前線的致命打擊；經(jīng)歷那么多風雨，她更懂得：政局越動蕩，老戰(zhàn)友越要互相提醒——安全第一，團結(jié)第二，才能保證理想不被截斷。

值得一提的是，葉飛收到電報后，也回憶起1935年烏蒙山回旋那段歲月。他在給賀子珍的私人信里寫：“當年雪夜行軍，你與主席借舊棉衣給傷員的情景還歷歷在目。如今主席遠去，你我都在暮年，更要把這衣服的溫度傳下去?！倍潭虜?shù)行，濃縮了一代人的革命浪漫。